《帝青》奚小寻

180、巡营 准了。

　　日头烈烈，李澜的銮驾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北疆大营。

　　辕门之下，北疆兵士们跪了一地，漆黑的甲胄滚烫，若排山倒海之势。

　　王贲站在最前方，昂首挺胸地朝着当今天子抱拳：“末将王贲，恭迎陛下！”

　　李澜掀开车帘，姿态端雅地搀扶着侍从下了车，神态若同卷中的玉观音。他修剪了新生出的胡茬，更显年轻几分，服饰是东方之既白的淡色。

　　一见着天子真容，兵士们无不骚动起来。

　　“传闻澜太子生得温润仁厚，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啊！”

　　“哎！崖州那边才刚刚遭了祸……”

　　“嘘，都小声些！若是被听到了，是要诛九族的！”

　　沉思半天，李澜才开了尊口：“王将军不必多礼，孤此行只是来看看北疆的防务，将军辛苦了。”

　　“陛下言重，不过是末将分内之事而已。”王贲恭谨地答道。

　　李澜示意身后的銮驾们纷纷下车：“姜尚书，温大人，郑大人，都下来吧。”

　　姜沉舟率先下车，动作又快又稳，像是要在陛下面前展示自己仍旧身强体健。

　　他快步走到李澜身侧，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陛下。”

　　温安澈紧随其后，腰间佩着稽核司的令牌，第一次见这样大的排场，他止不住左看看，右瞧瞧，竟还在角落中发现了一队女兵。

　　这些女兵排列整齐，个个身姿挺拔，神气十足。

　　等等……故儿？

　　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往第二排数的第三个女兵，身形清瘦，神态极静。这不是他的小妹，还能是谁！

　　温安澈的心中升起了满腹疑虑，本想冲上去质问，可姜沉舟轻轻一咳，他便止住了动作。

　　还不是时候。

　　郑蕴也跟着他们下了车，远远地隔了一小段距离，她憎恶稽核司的这群爪牙，无时无刻都要将距离保持得分明。

　　自立冬宴后，她的日子便过得浑浑噩噩，再也不复起初的野心。

　　程文渊的话言犹在耳，就像心魔般无时无刻地滋扰着她。她想，干脆罢官吧，继续陪在苏墨言的身边就好，可苏墨言就是不见她。

　　她不管不顾地跑到帝后的寝宫门口，拍打着寝殿的大门：“下官郑蕴，求见皇后娘娘！”

　　可任她敲了再久，也没人回应她。

　　她在门外蹲守了一天一夜，才等来帝后的新侍女拉开门，只看了她一眼，便轻轻关上了。

　　“请回罢，皇后娘娘正在闭关，不见任何人。”

　　这一幕恰巧被路过的李澜车辇瞧见了，景华帝也没怪罪于她，只是说，叫她一同前去北疆巡查。

　　天子之命岂敢不从，郑蕴就这样不情不愿地跟来了。

　　李澜在营中仔仔细细地巡视了一圈，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还特意派了人去角落里搜查。王贲明白这是陛下起了疑窦，一一从容作答，言语精准，挑不出半点破绽。

　　姜沉舟在旁频频点头，时不时插一句“王将军治军有方”的恭维话。李澜含笑听着，不置可否。

　　温安澈跟在队伍末尾，表面在听，心思却早已不在这里了。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妹妹会离了昭京，跑到千里之外的北疆来当兵。

　　故儿自幼爱读书，善女红，性子又文弱，她能适应这般苦寒的环境么？

　　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晌午，李澜在主营设宴。王贲命人宰羊开酒，以至高的礼仪迎接天子，主要的下属军官全在场。姜沉舟坐在李澜下首，频频举杯敬酒，话里话外无刻不在探听军中的新鲜事。

　　“诸位校官，可有留意可疑流民？”

　　“并无。”

　　“有没有从南边来的小女娃？”

　　“亦无。”

　　这些人答得整齐，都是王贲事先训话过的，他们跟随王贲出生入死，不会说漏半句。

　　王贲端着酒杯，偏要敬姜沉舟一杯：“尚书大人说笑了，北疆地广人稀，流民确实常有，可大多是关内逃荒的百姓，末将看着可怜，便收了几个做杂役。至于小女娃……”他努力挤出回忆状，“倒是从未见过。”

　　姜沉舟本欲追问，李澜却端起酒盏与王贲碰起了杯，截住了话头：“王将军心系百姓自是好事，孤此次来，不过是想亲眼看看北疆的防务，并无它意。”

　　王贲垂下眼，举杯一饮而尽：“臣，多谢陛下体恤！”

　　宴席进行到一半，酒肉正酣之际，郑蕴站了起来。

　　这一站甚是突兀，李澜困惑了半晌：“郑大人有何要事？不要紧，坐下来慢慢讲，孤不会怪罪于你。”

　　郑蕴径直走到席前，坚定地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了下去。

　　“陛下，下官有一事相求。”

　　“说。”

　　“下官想留在北疆军营。”她说，“臣已经交办了副手负责济民司的事务，下官愿以女儿之身，戍边卫土，为北疆防线出一份力。”

　　席间的热闹瞬间就止住了。老谋深算如姜沉舟，也琢磨不明白这位济民司的主事唱的是哪一出。昭京的荣华富贵不要，来这儿参军做什么？

　　李澜的态度令人玩味： “卫国戍边，郑大人甚是勇气可嘉，只是为何忽然想参军了？”

　　“下官在昭京这等繁华之地待久了，难免玩物丧志。臣想……效力于大昭的边防。”

　　王贲见状，鼓励道：“郑大人倒是好心境！末将此处恰好设立了女兵营，郑大人若真有此意，不妨加入进来。只是北疆的生计可比昭京的差远了，您可要想好。”

　　“下官早已想好，绝不动摇。”郑蕴说得坚决。

　　李澜状似被她的态度触动，拍掌道：“好一个志在武装！郑大人既然想为北疆效力，孤岂有不成全之理？准了。”

　　“那么，王将军，孤就将郑大人留在你营中，可要好生照看。”

　　王贲躬身领命，郑蕴叩首谢恩，退回了自己的席位。她一坐下，便极轻极快地松了一口气。

　　此刻，路过的温故也看清了她的兄长。

　　隔着宴席的布帘，她看见温安澈呆滞地跟在姜沉舟身后，从始至终，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

　　自幼，兄长便是爱笑之人，在温家村说书时神采飞扬，是少年热切开朗的笑。

　　年岁渐长，他的笑意就变质了，面对不得不低头讨好的高位者，他弯折了腰杆。

　　她暗暗自嘲了一番。温故，你真傻，当初你憎恶林青之时，又是怎样劝说他的？

　　她率先走向了那条不归路，回首过来时，兄长居然更甚于她，几乎溺毙于其中……

　　在姜沉舟转身与旁人说话时，她看见兄长脸上的笑容突然垮了一瞬。

　　只有一瞬，好巧不巧，被她瞧见了。

　　垮塌的瞬间，她看见的是全然的迷茫。

　　宴会结束，郑蕴留在了营中，前来女兵营房报道。

　　管事的女兵长丝毫不敢怠慢，立即为她安排了最好的营帐。郑蕴谢过她，便独自往那营帐去了。

　　温故远远瞧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想上前打个招呼。

　　也许是靠太近失了礼数，她在郑蕴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给自己留足了说话的空间。

　　“见过郑大人，民女甚是好奇，您为什么要留在北疆？”

　　郑蕴很是讶异，转过身来，便瞧见了这个穿着军装，身形瘦削的女子。

　　“你瞧，在朝堂上站着太累了，我啊，想换个不用一直陪着笑的地方。”

　　她转过身的一瞬间，温故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方才宴席模糊，她记不住她的模样。

　　郑蕴生得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浓颜，眉宇之间藏着几分桀骜，轮廓颇为硬朗，若不是她进了女兵营，她这一身官袍映衬得挺拔，温故还误以为她是男儿身。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温故。温故知新的温故。”

　　“温故，很好记的名字。”郑蕴淡淡一笑，“既然姓温，就不必不藏着掖着了，席间的温大人……是你什么人？”

　　温故被戳中心事，本想否认，可眼前人的目光太直白，也没什么恶意，她便改了主意。

　　“温大人是民女同父同母的兄长。”她小声地挤出一句。

　　本以为郑蕴会惊讶，谁知她并无任何表示。

　　“你跟你兄长可一点也不像。”

　　“他现在这般模样……民女也认不出了。”

　　一语毕，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当兄长的在朝中搅弄风云，当妹妹的竟在这条件艰苦的北疆。”郑蕴说，“你是在躲他，还是期盼他从那条路上回头呢？”

　　温故一时也不知道怎样回答，于是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嗯……对了，郑大人可修过骑术？”

　　“温姑娘，莫要大人大人地唤我，我郑蕴不过是个宫女出身，哪接触过骑术呢？”

　　“巧了，故儿也不过农家女出身。营里的女兵都在练骑术，我还没学会。郑大人要是不急着歇息，你我一同去练练可好？”

　　“都说了，莫要再叫郑大人了。下官……我已不在朝中任职，叫我阿蕴就好。”

　　“阿蕴，”温故试探地唤出这个名字，“现在去么？”

　　“去！既然温姑娘诚心邀我，哪有不去的道理？”郑蕴和她聊着聊着，脸上的阴霾便一扫而空了，“走~”

　　“温姑娘有些生疏，阿蕴唤民女故儿就好。”

　　“故儿，我们出发罢！”

　　两人并肩穿过营房之间的窄道，说着女儿家的小话，就这样欢声笑语地聊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