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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忠犬八公9 春天种下的 ...

  •   林小八的病与天气携手进退,如今春光明媚,他的病也不知道跑到哪个犄角旮旯。病一好,他便去找蒲小四,看看小黑狗在黑心大夫手里长得怎么样。没想到刚到药铺后院,林小八就见到一团油光水亮的炭球。

      “这对吗?!”炭球飞奔而来,林小八惊恐抱住。

      蒲小四翻了个白眼:“什么不对?这才叫养狗,瞧你之前带回来的是什么玩意。”

      林小八抓住小狗后腿,仔细扒拉,问道:“它的腿治好了?”

      蒲小四道:“都说我不是兽医。那伤没啥影响,也就走路时不太好看。对了,这只狗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喂的叫吧?”

      林小八抱着小黑狗,嘿嘿道:“没名好养活,你看养的多好啊!”

      蒲小四:“这是我养的。”

      林小八摸着狗毛道:“等我再去问问他主人。”

      留下小狗的伙食费,林小八回到林府,软磨硬泡说动林悯望带他上学。被换下来的月溪十分愤慨,连着几天没给林小八好脸色。

      再到立言殿,那日的大雪飘然无踪,来往热闹非常,林小八同这个聊几句,和那位逗句嘴,忙得不亦乐乎,只是时不时瞟眼主殿,摸摸腰侧荷包。

      终于等到齐朔独自出来的,林小八偷摸跟去,在齐朔回来的小径上等到了他。别宫一别,两人再次说话竟隔了小半年。

      林小八行礼:“殿下安好。”

      齐朔不语,神色不明地看着林小八。林小八没听到免礼,歪了个头,自顾自地起身,摘下荷包,取出里面的毛球挂坠,献到齐朔眼前,说道:“小狗最近换毛,刚好够做个挂件,殿下瞧一瞧?”

      清风拂过,绿草摇生。齐朔接过挂坠。林小八笑盈盈道:“小狗很好,胖了一圈,只是来问问殿下,如今它有名字吗?”

      齐朔:“未曾想过。”

      林小八道:“现取个?小黑?毛碳?灰球?旺财?”林小八说了一长串,齐朔眼睛都不眨一下,“芝麻?汤圆?葡萄?肉饼?”

      齐朔:“为什么是葡萄?”

      林小八惊:“您喜欢这个?小狗的眼睛跟葡萄似的,而且狗儿不能吃葡萄,叫这名以毒攻毒,保佑它健健康康。”

      齐朔眼起波澜:“狗不能吃葡萄?吃了如何?”

      林小八想起变狗时吃的两次葡萄,刚入嘴就昏倒,一睁眼,必会大祸临头,他正色道:“会出大事,轻则伤身,重则要命。”

      齐朔垂眼,不知想些什么,须臾,他点头:“就叫葡萄。”

      虽表情没什么变化,林小八总感觉齐朔突然欢快了些。【他想到了什么?】林小八挑眉【难道是小六子?他之前怀疑小六子下毒,现在真相大白,知道小六子是个干净的好人了。】

      【只是遇到好人,就这么开心。】

      送齐朔回殿,林小八继续和书童们聊天。

      宫里无岁月,每日枯燥的很,偶尔七皇子找事闹些乱子,反而给死气沉沉的皇宫添上活气。齐朔自从进入学堂,便再未吃亏,其他人不怎么理他,只有七皇子,坚持不懈地找麻烦。林小八开始还有些担心,后来摸清流程,每每都是七皇子生气,七皇子行动,七皇子失败,七皇子哭闹,七皇子叫皇后。他也就乐得吃瓜看戏。

      虽在皇宫,林小八和齐朔单独见面的机会不多。每次见面,总是林小八说葡萄长了几斤;又咬了邻居家的小鸡;不小心偷吃蒲小四的药。齐朔默默听着,分开时递给林小八一大盒东西。能给葡萄的林小八都送到药铺,只是有次他居然从木盒里看到紫金葡萄,狗怎么能吃这个呢!吓得他连忙还给齐朔,齐朔拿回木盒,定定看了林小八许久,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日子噗噗哒哒往前走,转眼林小八长成了十五岁的俊少年。

      最近,皇城里流传一首童谣。

      “春天种下的菜苗儿,日夜守着勤浇水。待到秋风转一转儿,喜气洋洋过大年。可怜月亮闭了眼,小小菜苗忽不见。举着锄头追小偷,满地都是银盘月。秋日赶驴没谷子,石碾碾出红珠子。一口抵得千两金,长生不老快活心。”

      这歌谣林小八是在药铺听到的,东街的刘婆婆找蒲大夫给她的刚生产的儿媳妇看病,身边带着她的孙女刘花花。刘婆婆在大堂等蒲大夫时,刘花花就唱着这首童谣。

      林小八抱着葡萄和刘花花玩,也跟着学了几句。

      转眼入夏。林小八连着几天没见齐朔到立言殿,他觉着奇怪。

      云山悄咪咪道:“赵妃娘娘最近身体抱恙,太医换了一波又一波。听说昨日都派人请皇上恩准家人进宫,见最后一面,皇上没同意。”

      “赵将军?将军远在富阳,就算皇上答应,过来也要半个多月。”林小八瞧了眼七皇子的书童,“赵妃娘娘生病,七皇子怎么还在这里?”

      云山道:“七皇子现在是皇后娘娘的儿子,当然在这。”

      林小八了然,不再追问。

      下午,多日不见的齐朔突然出现在立言殿外,林小八跟了上去。在冷宫的假山旁齐朔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小八方向。林小八走近,瞧见往日挂在齐朔腰间的狗毛挂坠不在了,还未开口,齐朔说道:“林小八,把葡萄带进皇宫。”

      林小八疑惑。

      齐朔道:“母妃曾有同葡萄差不多大的狗,是她父亲送给她的,多年前不见了。她想再见一次,请你把葡萄带进来,好吗?”

      数不清的安慰话掠过脑海,林小八开口却只有一个字:“好。”

      如何将一只成了年的狗带进皇宫,林小八想破脑袋。总之,次日下午,齐朔在假山旁看到了装着葡萄的书箱。背起书箱,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膀上,齐朔沉默着往母妃宫殿走。

      黄昏浓云,如火燎原,火焰从天边烧到皇墙根。齐朔越走越快,烈焰卷席着将身后的一切吞噬,直到齐朔走进宫殿。天骤然黑下,熔岩的红墙凝固,不留半点光明,眼前只有殿中的丁点烛光。

      所谓的守在殿外的太医,只在前几天摆弄演技。如今的永安宫不过几人看守,不然怎能让他大摇大摆地把狗接进来?齐朔冷笑。

      烛光闪烁。齐朔收敛表情,快步走入寝殿。

      “母妃,我把鹰仔带来了。”齐朔走近,放下书箱,翻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把在底层的葡萄抱出来,从侧旁的夹层中,取出蒙汗药的解药,在葡萄鼻尖晃了两下。

      层层叠叠的纱帘下,赵望飞形如枯槁,少女时娇艳的容颜,如今被病魔大口蚕食,面骨的棱角几乎要刺破脆弱的皮囊。她双眼紧闭,脸上既没有病痛折磨的痛苦,也没有解脱的释然,纯然一片的白,像书箱深处藏压多年的纸,骤然见光,暮气蒸腾。额前发丝浮动,一次比一次微弱。

      齐朔轻唤:“母妃。”

      赵妃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迷离,在齐朔一声声轻呼下,神智回拢,看向声音方向,依稀辨别出眼前的孩子,她努力微笑,说道:“朔儿。”

      齐朔:“母妃,鹰仔回来了。”轻轻将葡萄放在赵妃手边,小狗温热柔软的毛包容赵妃冰冷的指尖。

      “鹰仔……”赵妃喃喃道。她微低头,看向眼睛圆溜溜的葡萄,那小狗满眼清澈,即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依旧乖乖地坐在赵妃手边。

      赵妃抬手,葡萄低头蹭了蹭。

      熟悉的毛绒手感,赵妃鼻子一酸,周围的景物如水化开,她好像看到了父亲第一次抱着鹰仔回家时的场景。

      “望飞,看爹给你带了什么?”
      少年赵望飞从树上跳下来:“一只小狗!”
      “一只河洛县的小狗!河洛的狗有灵气,你娘想起你一直想要,挑了好久,让我给你带回来了。”
      赵望飞抱着小狗,笑道:“谢谢娘!”
      “没良心的,我呢?”
      “谢谢爹!”

      “阿爹、阿娘……”眼泪串串掉落,赵望飞手被葡萄抱着,明明暖和极了,心里却开着一个黑洞,喷涌而出的思念把黑洞撑得越来越大,心肺火烧般炙热,她扯着心口,想抓紧些什么,伸手一捞,什么也没有。“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你们怎么不来接我啊……”

      “小姐。”床边泪眼朦胧的侍女哭道,“我去求皇上!”

      皇上?“不,不能去!”赵望飞惊醒,“冲儿?把冲儿叫来!”

      侍女:“小姐?”

      赵望飞爬起身,推着侍女道:“去啊,快去,一定要把冲儿带过来!”

      “是!”侍女离开永安宫。

      骤然惊起耗费了赵望飞所有力气,她落到床铺上,呼吸急促,陷入昏迷,嘴里一直叫着齐冲的名字。齐朔让人再去找太医,他不敢离开,一直守在赵妃身旁。

      蜡烛消半,外面不知何时下起大雨,侍女浑身湿透,脸上雨泪交织,她双眼通红,哭着说:“门卫不让我进去,也不通传。我……我在门口看到了七皇子,但他不听我说话,让人把我赶走……小姐,我没用……”

      齐朔没回头,他的手紧紧握着赵望飞枯瘦的手指,道:“无筝姐先去换身衣裳吧,母妃不会怪你的。”

      叫太医的人也回来:“殿下,今夜的太医都被太后叫走了!”

      齐朔霎时回头,烛光混沌间,宛如恶鬼。

      “我去请。”他深吸口气,猛地起身。未走出两步,手被拽紧,齐朔回头,赵望飞再次睁眼道:“冲儿,你来了。”

      齐朔张嘴无声。赵望飞已然迷糊,她分不清眼前人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只知道许多话,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将人往身边拉,她说道:“冲儿,娘对不起你。”

      “娘总是看到你,就想起我那早夭的孩子,还没出生便断了气息,连一眼都没看到。娘愧疚,总觉得亏欠他。没想到伤害了你,叫你以为娘不爱你。娘是爱你的。怎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冲儿,你原谅娘吗?”

      齐朔的手被紧紧抓住,他低着头跪在床边。

      赵望飞哽咽:“冲儿不说话,可是还在怪我?”

      齐朔抬头:“冲儿不怪娘。”

      赵望飞哭泣:“好孩子。我不是个好母亲。”赵望飞情绪起伏,边哭边咳,鲜血从捂嘴的指缝流出。

      齐朔惊道:“娘!”

      “咳!咳!”赵望飞挥开侍女的手巾。即使视线模糊,形容狼狈,神态严肃的赵望飞眉眼间依旧可见将门之女的英气与锐利:“皇宫不能久待。皇帝和太子都不是人,他们是恶鬼,你一定要想尽办法出去,越早越好!去……咳!咳!去富阳,阿爹一定会保护你的。”

      赵望飞挣扎起身,抱着齐朔道:“我的孩子,出去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权也不要钱,只要平安快乐、无忧无虑,只要健健康康。”

      “冲儿记住了。”齐朔闭眼感受这不属于自己的母爱。

      “娘没用,护不住你哥哥,如今也护不住你了……”

      抚摸着齐朔头发的手骤然失力,赵望飞闭上满是幻象的双眼。所有重量压在齐朔身上,齐朔的耳边却再也听不到心跳声,刹那间,他的心脏不再跳动,只有眼前印在纱帘上的母亲垂下的影子。

      “母妃?”

      “……娘?”

      大雨滔天。

      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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