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主》狸五花

2、尸鬼

　　人间事了，茫茫世间，她也只剩下一个去处了。

　　山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面生的道童领李长生到后山灵潭拜见祝钧周。

　　他说，祝钧周受伤了，伤重到要在灵潭调息。李长生惊讶地睁大眼，祝钧周成名日久，如今修为理应更不可揣测，若非道祖境界，怎能伤他至此，她心中纷乱，未留意一步踏进了一方小结界中。

　　树林的昏光遮蔽了月色，血气渐起，苦锈的腥味迅速淹过林间的草木清气。摸向空荡的腰间，木剑已不翼而飞，李长生屏息，在一片幽暗中捕捉到野兽吞咽涎水的声音。

　　身体的动作快过思考，她循着风声疾退几步，踉跄地躲开了刺来的利爪，蜷曲的手指擦着李长生的臂膊，抓破了飘展的衣袖，二人也暴露在月光之下，冷白的清光照出野兽的真容——一只瘦小的尸鬼，披着道童的外袍，空洞的眼中燃着两点魂火。

　　它嘶哑朽败的喉咙里挤出怪诞的声音：“李——长——生——”

　　没想到这偌大的山门还有人记得她，李长生感动中抖着声音问道：“阁下贵姓？”

　　尸鬼卡壳了一瞬，鬼气都被冲淡了许多，森森地吐出一句：“别、管。”

　　它慢吞吞地转达着操纵者的话：“将祝钧周、令牌、交出来，饶你、不死。”

　　早说啊，李长生一屁股坐下来，诚恳地同它大眼瞪小眼：“那你找错人了，今天回山的时候我就把师父他老人家的令牌交还了，现在只剩下伏清山山门令牌，这个你要么？”

　　“那就、受死！”尸鬼忽然暴起，毫不留情地咬向李长生的颈侧。

　　李长生看着尸鬼凸起的尖牙，像在凡间给小孩子看诊一般，轻而期待地说：“啊——”

　　她将一枚凝固的、流淌着灵力的金丸连同手指一同送进了尸鬼口中。

　　尸鬼来不及反应，便下意识将送进口中的东西嚼碎，尖牙触及金丸的瞬间，浓缩到极致的火炎混着断指的血，在它口中剧烈地燃烧起来，尸鬼分明感受不到疼痛，却在那火炎中“啊啊”地痛叫着，干枯的嘴角咧到最大，整张脸成了一团扭曲的、树桩一般的线条。

　　李长生撑着树站起来，草草将还在流血的伤口裹好，尸鬼滚倒在她脚下，任它如何拼命地撕扯身上着火的地方，也无力阻止那愈演愈烈的火将全身吞噬。

　　凡阴邪鬼物，皆怕阳火，即使品阶再高也不能脱离本性桎梏。役尸人觉得她弱小，因而轻视，她才有机会利用役尸人的轻视，将灵力凝成火丸，抓住他来不及反应的空隙烧到尸鬼身上，居然真的完完全全烧成灰烬了啊……李长生心跳如擂鼓，脸颊被亢奋和疼痛烘的滚烫，几乎盖过了灵力亏空和失血带来的浸浸寒意。

　　平生第一次动用这样的力量，像是懵懂的孩童握着利刃，仓皇又狼狈，可利刃毕竟是利刃，不管握住它的是什么人。李长生跨过尸鬼的灰烬，转身往山下疾跑，既然道童是假扮的，祝钧周受伤在灵潭修养的消息大抵也是役尸人假传。

　　她逐渐缓慢的思绪正被一团巨大的困惑包围：祝钧周重伤是真是假？尸鬼为什么会出现在玄都界？尸鬼是怎么扮作道童，上了防守严密的伏清山？又是为什么找她要一块仅仅能同行下界的玉牌？

　　她已经杀死了尸鬼，役尸人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手段，留在这里并不安全，她要找一个熟识的弟子，可是月光那么亮，远处的火光那么亮……明晃晃地照出了她熟悉的、师姐的脸。

　　“师姐，你回来啦！我不仅入道了，还杀了一只尸鬼！”她开心地说。

　　鏖战的女仙回首，看见一道披头散发的身影，带有伏清山纹饰的外袍被撕扯到几近褴褛，滚满血污尘泥，那身影抬起头，露出双清亮纯粹的眼睛，她颤栗着，在李长生双唇开合的无声中滚下一行清泪：“身染尸鬼之毒者，五蕴六尘沦没，当，就地诛杀，啊——”

　　雪亮的剑风刮到李长生颈前，李长生呆呆地捂住血流如注的脖子，颤抖着将断了指的手举到昏茫的眼前，那块布料已被血完全浸湿，而新的、乌黑的血滴正一点点落下。

　　她没有入道，也就不必学驱魔捉鬼的技巧，祝钧周藏书万千，山水游记、阵术机巧无所不包，却唯独没有记过尸鬼这样渺小的邪魔，她也就没有机会知道，尸鬼居然是有毒的。

　　原来那些困惑，都没必要想明白了啊……

　　她闭上眼，拼命控制住逃跑的冲动，长剑再次携着热风再度逼至眼前。是啊，只有火才能彻底杀灭尸鬼，连她都记得，那么优秀的师姐怎么会忘记了？都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李长生偷偷翘起嘴角，如果死在这一天，或许也很好。

　　只是可惜，祝钧周最后一个弟子也没能出师，甚至还沦落成了尸鬼，师姐要再谈起她，大约要说，你三师姐，天赋根骨差的出奇，不过以祝钧周他老人家在这一道的造诣，最好还是不要再多霍霍一个小弟子了。

　　黑暗中只听见一声锐响，一道灵力将她压倒在地，李长生想睁开眼去看，可尸毒蚀坏了她的眼睛，她只能眨眨空茫的眼皮，感到微凉的指尖按在自己的伤口上。不知道是哪个神仙觉得师姐太磨蹭，要亲手了结她。李长生努力动用仅剩的一点感官，终于听到师姐带着哭腔的声音：“祝师叔……”

　　她的师父，重夷峰山主祝钧周亲至，知白格开了刺向李长生的剑，浩瀚磅礴的灵力灌入她的经脉，抽作游丝细缕逼住尸毒，又在灵台拢回她渐散的魂魄，吊住她一线清明。

　　一枚寒玉被塞入口中。

　　“含于舌下，不要吞下去。”

　　说完，又有两枚冰凉的寒玉被塞进她的眼眶，不知道他使了什么神通，李长生眼前昏沉一阵，居然能勉强“看”见了。

　　像是隔着铜镜或者水面，朦朦胧胧地看到一道穿着青衣的身影，一只手半扶着她，在颈后托起她的身体，李长生的视线落向脖子上的伤口，一只白如冷玉的手正搭在不再淌血的伤口处，祝钧周压制尸毒的间隙，顺手将她这区区致命伤一块治了。

　　祝钧周罕见地面沉如水，李长生甚至从他凝肃的中瞧出几分强压的怒意，小心翼翼地交代：“师父，你给我的令牌我已经交还了，没有落到尸鬼手里，我从人间带回来那仨瓜俩枣就留给师姐当贺礼吧，她大婚的时候我是看不到了……尸毒无解，不用费心救我啦。”

　　去了人间一趟，懂的还不少。祝钧周没搭理她的胡言乱语，只是问道：“想活下去吗？”

　　李长生一愣，迟疑道：“还是算了吧。”

　　听起来像是在讨论要不要吃夜宵，但祝钧周就是这样，生死落在他的指掌间，不过托起杯盏，接住一朵谢落枝头的花，端看愿与不愿。

　　祝钧周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将知白丢到她手边：“可惜我没有杀弟子的习惯，你自尽吧。”

　　“啊？”大概是真的到了生死一线的境地，李长生也不太怕他了，破罐子破摔地嘟囔道，“哪儿有把人拉回来，又让人自尽的道理。”

　　她握住知白的剑柄，名剑果然不凡，窄而薄的剑身触手温热，却重得她抬不起，李长生于是求助地看向祝钧周，见他无动于衷，两只手都被占用，只好喊在僵立一旁一动不动的师姐：“师姐……”

　　“别撒娇，当心动她的因果。”祝钧周打断她，俨然一定要她自裁。

　　李长生叹了口气，慢慢地松开了剑柄，承认自己还是没有那么勇敢，没办法很张扬地活着，死得壮烈的勇气也只有一线。

　　那便是想活下去了，这才像他的弟子。祝钧周满意地点点头，在她目光错开的时候露出一点近乎揶揄的笑意：“尸毒不能解，却并非无解，听过以毒攻毒的道理吗？尸毒属阴，若以阳火相抗，自然水火不容，可若是有另一至阴至毒的存在日日蚕食消解，也不失为一种化去的法子。”

　　他说得轻巧，师姐却替懵懂的李长生捏了把汗，书中说尸毒不能解是没有错的，祝钧周说能解也没有错，只是这一步迈出去，是邪魔外道还是情势所迫，全在一念之间，她投在祝钧周门下，因此受了这一劫，却又只有祝钧周能做这件事，也只有他愿为她破这一例。

　　她胡思乱想间，祝钧周已抬手点向李长生眉心，调度起李长生自己微薄到可怜的灵力——尸毒来势汹汹，将她入道以来好不容易积攒的灵力蚕食大半，只余下一点在灵台护着她的神智，灵力中隐约可见一团微弱的白火，明暗参差，颤颤地飘摇。

　　居然是罕见的离火道，阴阳协调，中正温和，和她性子相衬，也能慢慢调理她的根基，长久淬炼之下她的天赋桎梏也能慢慢松动，如今为压制尸毒，只好改作太虚水脉……真是和这孩子一样生不逢时。祝钧周看着这个向来不大聪明的小弟子乖乖地闭上眼睛，难得地觉得有些可惜。

　　优柔寡断向来不是他的风格，祝钧周凝神摈弃那一念，掐诀镇住李长生免她挣扎，干脆利落地从她灵台中剥下白火。九幽玉的寒气激发，无需引导便疯狂涌入瞬间被抽干的经脉，如此一来，新的灵根便在她体内扎根生长。

　　祝钧周拂开她因剧痛再度湿透的长发，漠然想道：生不逢时又如何，无非是往后修行时多费心照拂，提前为她筹划机缘功德罢了。

　　探到她脉象平稳，祝钧周才将李长生交给一直守在一旁的女仙，知白剑在他手上低鸣，杀意凛然，他转身欲走，思索片刻又抽出寒铁铸成的游太虚，放在李长生怀中，少女虽在昏迷中，依旧下意识紧紧抱住剑，柔软的脸颊蹭在剑刃上，看起来脆弱乖巧。

　　“有游太虚在，可保她灵脉无虞，蛮妖联合鬼族进犯玄都界，这笔帐不是简单将他们逐出去就算完的。”祝钧周提着知白，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说，“你剑术不错，等她苏醒后，带着她来阵前找我。”

　　李长生将他的声音听得分明，眼皮却像是被寒玉珠子冻住了，千钧沉似的睁不开分毫，她在兵荒马乱的怪梦中疑惑地想，“重夷山主阵前教徒，长生令君仓促承剑”分明是玄都界唱烂了的旧折，而她还剑出嫁，又是百年前的旧事了。

　　她的便宜丈夫秦衔稚死后，她守着秦家近百年，早不再是躲在师长羽翼下的少女。

　　一动念头，草木苍苍的梦便潮水触礁般碎散，她落回一个烟雾缭绕的凡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