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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师 ...

  •   愁云袭暮,悲风催寒。

      李长生第四十九次出师未遂,决心把自己嫁了。

      那天她雷打不动地抱着剑往道祖他老人家门前一杵,觉得自己甚像门前那对狰狞的狻猊石兽,道祖久不视事,门庭实在冷清寂寞,苦等中又十分暗恨自己修道修的实在窝囊,还不如那话本子里被辜负的秦香莲。

      毕竟那负心汉陈世美抛妻弃子也不过弹指数年,而她掐指一算,已被她师父丢在山上清修百年有余,倘若一切照旧,恐怕百年又百年,等到鸡吃完米,狗舔完面,火烧断锁,等到她仙解,届时倘若曾曾曾曾曾师侄还健在,或能记得给她立个碑。

      上书:伏清山静虚道祖门下,徒孙李湛,质性纯明,持身清净,末了再添些“贯于化始,与道成极”一类的套话,便算是了了。

      其实几载春风秋雨落去,她站在道祖紧闭的门前,隐约读懂了道祖的意思。

      无善功,无恶名,不染尘世,清平长生,如此不好吗?

      祝钧周为她铺排下这样一条路,教她道法剑术、又授她功德,李长生这样庸碌的人,仰赖他的荫庇,才得以在汇集泱泱天才的玄都界立身,甚至在他“云游”后被尊称一句长生令君。

      李长生说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就像她拜在道祖门下时,道祖问她,做个凡人不好吗,她同样说不出什么不好。

      天资驽钝至此,众师叔只消一眼,便齐齐摇头叹息,不明白道祖为何收这么一位不可教之材,唯独最年长的一位小心翼翼道:“重夷那儿,不正缺一名弟子吗?”

      众师叔恍然大悟,再看她的眼神已十分不同,摸过她的骨后,更是和蔼非常:“从今往后,你且安心在山上住下,待到你师父游历归来,便行拜师大礼。你可有什么异议?可有什么问题?”

      将将十四的李长生不明所以地乖乖摇头,师叔们似是更觉欣慰,郑重道:“重夷一脉的未来,便在你肩上了。”

      李长生初听觉得愧不敢当,百年蹉跎过去,才明白话里的意味深长——重夷一脉在尊师重道一途,属实是有几分说法。

      这一脉虽说在道祖门下,却并非道祖亲传,而是道祖他老人家的师弟云希夷所传,据说这位惊才艳艳的师弟留下一本剑谱和一把剑便浪迹天涯杳无音讯了,直到百年后,有一名弟子拿起剑,将剑招从头到尾、一招一式地使了出来,从此辟出了重夷一脉。

      这个人,便是她师父祝钧周。

      祝钧周此人,也算是三清座下另一朵奇葩。天上人间五百年一劫数,那时正值人间战乱,中原人和蛮族在地上打得赤地千里,逆卷的血河倒流到玄都界,浣花溪畔一连开出三年枯焦的血桃花。

      做人的不得安宁,天上的神仙也纷纷下饺子一般往凡间去托身,如此忙乱百年,终于是勉强把脚下的寸许地倒腾太平,清浊再分,玄都界点检功德,才发觉多了这么个不知来路,不在名录上的野神仙。

      生在乱年的神仙妖怪不足为奇,能混进玄都界也不是多新鲜的稀罕事儿,权衡了功过,往穷乡僻壤指个地仙的活计或者打入凡间畜生道即可。

      偏偏祝钧周混在在人间不知道做了什么,身上的功德厚得离谱,玄都界元气大伤,自然不愿意平白将他逐出去,便收了他的功德,教他拜到伏清山静虚道祖门下,如此里子面子俱得,就连静虚道祖本尊也十分满意这个便宜弟子的资质,转头又将他指派去平瀛洲的妖祸。

      那一年祝钧周尚不满百岁,已经在人与妖的血中磨练出了履踏生死的心境,甚至有闲暇在战场上演武学艺,将那本剑谱琢磨通透。

      道祖出关的贺宴上,他不请自来,提着瀛洲祸妖血淋淋的头颅,剑履上殿,被一剑枭首的凶兽睁圆了眼,目眦欲裂,吓破了满庭鼓乐声。

      静的针落可闻的大殿上,只余下少年年轻清朗的声音:“师父出关大喜,弟子在瀛洲久攻不下,本无颜赴宴,却不曾想日前于险境中忽然一念澄明,术法精进,竟一剑斩下了祸妖头颅,才知这祸妖身负龙血,生了一对龙肝,弟子又日夜兼程,于梧桐古木上朱雀一族处讨来凤髓,特献以为贺。”

      如此意气之举,自然满座哗然,道祖竟不以为忤,反而一眼看出他的进益,命他当众演练伏清山道法。

      鼓乐再起,神仙的银甲尚泼着血污,在曼舞笙歌中飒沓划开第一道锋芒,伏清山道法以剑为形的,统共一十四式,十三式舞尽,他一跃而起,佩剑游太虚出鞘,在他手下化作一道翻飞的流光,最后一式“有道荣枯”未尽,琴师汗湿双鬓,已将弦拨到极致。

      戛然崩断的那一瞬,琴师颊上失了血色,却有一剑凌空斩来,擦着她指尖断了那把焦尾琴,弦音齐裂,铮然一响。

      那剑锋温柔地托起了她发间滑落的簪,琴师低下头,拼命将眼中的湿润与惊惶眨去,祝钧周已漫不经心地变了身法,陌生的招式承转伏清道法,大开大合,疏狂恣肆,场上只余下一声催着一声的鼓点,重重地敲在人心上。

      天行有常,物自枯荣,惟道不流、不易、不可问、不可求,参遍荣枯之后,方能斗胆拟其一鳞半爪。

      道祖闭目,掩住眼底的怀念之色,而百里外的剑冢中,一把长剑哀鸣着挣脱封印,直入大殿,冲着祝钧周而来,有弟子认出剑铭,失声道:“知白,是云师叔的知白剑!”

      时隔百年,这把高傲的名剑一次次拒绝叩问剑冢的后辈,而今终于被如出一辙的剑风唤醒,再度择主,伏清山并历大悲大喜,道祖金口玉言,为祝钧周辟出重夷峰,令他成为玄都界最年轻的山主。

      玄都界闻讯前来挑战的神仙如过江之鲫,祝钧周不得不排了班,又拉来同门相助,才加班加点地打完了前赴后继的挑战者,如此数十年过去,一不留神将自己打成了同辈望尘莫及的第一人。

      但是等到李长生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然是一名平和稳重的神仙了,爱好也从打架斗殴变成了平和的含饴弄孙,啊不,教养徒弟。

      月无常圆,大约是从云希夷和祝钧周这对从未见过面的便宜师徒开始,重夷一门的师徒缘分便上梁不正下梁歪地一路乱了下去,以至于等到她入门时,前头虽有一位师姐并一位师兄,师门却无一名出师的弟子,也无一名尚在修习的弟子。

      她的大师姐并二师兄一同了叛道,而她,显然是师叔们找给祝钧周的新玩具。

      同宗的师姐宽慰她不必过于忧心,言之凿凿地分析道:“你大师姐陈楹,是道祖亲自指到祝钧周门下。”

      噢,新成立的山头发展前景好,难免要空降关系户,小小的李长生点头,表示理解。

      “陈楹自小便养在南疆毒娘子膝下,天生体弱,千般不舍地留到了桃李年岁,才送上玄都界学剑,她还在的时候,不仅重夷峰,便是我们其他几峰弟子也能蹭一蹭大小姐的光,天上人间从未短过花销。”师姐言语间忆甜思苦,唏嘘非常,恨不得将财神奶再请回来。

      李长生轻咳一声,师姐当即话锋一转:“唉,也是可惜,她来的时候,祝师叔只有她一个弟子,又承了道祖嘱托,要悉心照料,因此常常将她带在身边,这少年男女,一来二去,陈楹果然栽在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师姐捂了把脸,心痛道:“她若肯好好同祝师叔说明白,大约也不至于走到叛出师门这一步,谁承想她听说琴台的明玉女君爱而不得,凄然改嫁的事,硬是琢磨出一条生米煮成熟饭的路子,趁着月黑风高给祝师叔下了药。”

      “祝师叔也是明枪暗箭中磨砺出来的,只是闻了一口便连茶带盏泼出了殿,陈楹不等知白出鞘,在事情败露的一瞬就碎了五六个传送符,连夜逃回了南疆,天高皇帝远,如今在南疆正快活逍遥,养了许多肖似祝师叔的小白脸,实在是人生得意。”

      师姐扫了一眼李长生扎得规规矩矩的丸子头和能淹在人海里的寡淡的眉眼,眼中十分放心。

      李长生又听懂了,大师姐与祝钧周郎才女貌,自然忍不住浮想联翩,而以她相貌资质皆平平,一般来说,瘌□□并不常常肖想去吃天鹅肉。

      “你二师兄名楚渊,是祝师叔亲自从蛟口下救出来的。”

      陈楹叛逃后,祝钧周表现得十分伤心,暂歇了收徒的心思,转而游山玩水,顺手收拾了一路上作威作福的恶妖,一度吃得沿途妖兽几近绝迹,还颇有闲情地编纂了一本《馔石录》。李长生入门后曾拜读了几章,某年某月,祝钧周在黑水潭确实吃过一条蛇。

      还用桃胶炖了蛇羹……原来真身竟是一只黑蛟。

      师姐继续说道:“楚渊无父母亲故,更可贵的是个男孩儿,不至于生出多余的纠葛,祝钧周便将人收在了门下。他果然不负众望,不仅天资聪颖,入门第一年悟道,次年将剑法练到了第八式,不过五年便在法会上夺魁,更别说他还烧得一手好菜,尚在宗门的时候,跟他下山斩妖除魔的任务都要摇号。”

      二师兄听起来也是位上得战场下得厨房,居家出行必备的奇男子。他的结局李长生倒是略有耳闻,楚渊勾结妖族,妄图攻破伏清山的护山大阵,祝钧周人在千里之外,却操纵着游太虚,一剑贯穿了楚渊的心脉,废了他通身修为,将他囚在黑水之渊。

      也算是变相被遣送回家,相较之下,与他勾结的妖族当场就在知白剑下化作飞灰,下场不可谓不凄惨。

      师姐摸过李长生的骨,更觉得放心:“百年以内,你尚难有二师兄的那样掀掉半边天的能耐。”

      总之,李长生是阖宗上下,精心为祝钧周挑选的,看不出一点危险的老实学生,哪怕容貌天资都亏了些,只要能顺顺当当地将重夷一脉续下去,不至于让云师叔祖后继无人,便是最大的造化了。

      她确实不负众望,安静地练剑修道,缓慢地、平庸地长大了,历数百年道途,甚至能像大多数修士一样,能找出一桩可以称道的故事。

      拜师后,过得其实也不算痛快,重夷一脉本就孤僻,自从熟识的师姐出师,自行仗剑游历以后,李长生便没有了可以随意说话的人。祝钧周大约是在师徒缘分一道心灰意冷,鲜少出现,只是偶尔指点她一二,难得地,他并不像其他师长一样觉得李长生格外愚笨。

      看不懂重夷一脉的剑谱,就先练伏清山的剑法,没办法像普通弟子一样悟出剑意,就先读道法,祝钧周修为高深,仙寿悠长,即使对着顽石也可以不吝耐心。又或许只因他是天才,在天才眼中,陈楹、楚渊和她李长生的愚笨并无不同。

      李长生二十岁那年,没能入道,夜里偷偷在灶房给自己煮了碗长寿面,吃着吃着落了泪。一抬头发现祝钧周在月下品茶,不知道静静地看了多久,他没有戳穿李长生的羞惭,分走了半碗面,匀了杯尝不出味道的茶给她,淡淡道:“我二十岁时候,也是个不知世事的凡人。”

      二十五岁,李长生还没能入道,晚课后熄了灯火,已能闭目安睡。

      三十岁,没能入道,或许是祝钧周给她的吃食中有什么驻颜的功效,又或许是长久在玄都界修炼的缘故,李长生的容颜体质并没有什么变化。

      三十五岁,依旧没能入道,乡里闹疫病,生养她的爹娘捎来书信,想见她最后一面,她自请回凡间奉养二老,祝钧周云游在外,托仙鹤捎来了下界的令牌和丹药,嘱咐她不能疏忽道法。

      二老福泽深厚,安享天伦后,先后睡在了春光秋色里。李长生鬓边也多了几缕白发,收拾好一应琐事,叩拜在二老坟前,抬首时,青山连嶂,天地暌阔,她赤裸地寄于一片苍茫之间,手畔的黄纸白烛朽烂无踪,竹篾松脱地埋入泥土,鸟雀衔来枯枝草籽,居然开出了一朵小花。

      六十年勤修,一朝灵台净,一念忘春秋。

      她摸了摸眼下的湿润,并不知为何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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