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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恐鱼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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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渔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她怕鱼,从小到大,一直都怕。
但她母亲白梅喜欢鱼。
小时候,在她只有六十平的家里,摆着一个长一米五的长方形鱼缸。
白天,里面的一条条鱼毫无生气地在水里游动,围着那几根半死不活的水草,重复那几条固定的路线,时不时往同类身上咬上一口,让同类的尾巴这儿缺一块,那儿缺一块。
诡异的是,被咬的鱼好像不知道痛,也不知道怕,继续在自己的既定路线上游啊游,游啊游,僵尸一样。
晚上,安装在鱼缸上方的观鱼灯会自动打开,在惨白的灯光下,一条条鱼瞪着一双双死鱼眼,依旧在水里飘荡。
没有人知道它们什么时间是清醒的,又会在什么时间在睡觉。
林渔的卧室门正好对着鱼缸,每当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眼角余光总能瞥到鱼缸里的鱼。
她感觉这些鱼一直在偷偷盯着自己看。
一刻不停的盯着。
她曾经试图将卧室门关上,想要眼不见心不烦。
可白梅控制欲极强,总能在一分钟内撞开她的门,面目狰狞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死丫头,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关着门防谁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躲在屋子里会干什么!”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看乱七八糟的东西,或者用手指头偷偷在身上乱摸,我第二天就让你的全班同学都知道你的糗事!”
“以后不许穿裙子,露着两条大腿想给谁看?去把我给你买的睡裤换上!”
当时林渔太小了,只有十一二岁,根本听不懂白梅说的话,只知道白梅就像童话故事里的老巫婆,感觉会吃小孩。
其他人的父母为了监视孩子,最多把儿童房门锁卸掉,不让他们锁着门。
但白梅为了时时刻刻能盯着林渔,干脆趁她上学,将她的卧室门整个拆了下来。
于是林渔从此无论是坐在椅子上,还是躺在已经发霉的木板床上,只要歪过头,都能和鱼缸里的鱼对上视线。
林渔总是做噩梦,梦到这些鱼的眼睛都是摄像头,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替白梅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监视自己。
高二的时候,她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好朋友周小年。
周小年害怕地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林林,你不能这么想,再这样下去你会得精神病的。”
林渔依赖地抱住周小年的手臂:“不会的小年,我超乐观,他们都说我过得惨,但我觉得我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就很幸福了。隔壁班有个女生比我可怜多了,她妈妈强迫她每天晚上都和自己睡一个房间,就是为了盯着她不让她玩手机,和她比,我还不幸福?”
周小年心疼地看着林渔:“林林,不是比别人过得苦才有资格叫苦,你这不是乐观,你只是没招了才会觉得无所谓。以后你考大学一定要考得远远的,千万不能继续和你妈生活在一起了知道吗?你和她再这么互相折磨下去,谁都不会好过。”
林渔目光放空:“可我家里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我要是离开她,她该怎么办……”
林渔的生父林学鹏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十几年前,他同时谈了两个女朋友,还都把她们的肚子搞大了。
他仗着两个女人都爱自己,让她们一起把孩子生下来,说谁能生儿子,谁就有资格和自己结婚。
白梅舍不得离开林学鹏,想赌一把,结果赌输了,林学鹏和另一个生了双胞胎儿子的女人结了婚。
白梅当时差点疯了,得知林学鹏要和新婚妻子去国外,再也不见她和林渔,她绝望之际抱着林渔坐在窗台上,想要一跃而下。
关键时刻,林渔被夜里的冷风吹得哇哇大哭,刺耳的哭声惊醒了半条腿迈进鬼门关的白梅,白梅也哭了,抱着林渔跪在地上,决定硬着头皮把日子过下去。
从此林渔成了白梅的全部。
白梅把林渔当女儿,又因为林渔和林学鹏至少五分相像的眉眼把林渔当“丈夫”。
白梅要林渔无条件爱她、宠她、依赖她,还要夸她漂亮,夸她比林学鹏最终选择的女人更适合当贤妻良母。
有一次林渔受不了了,希望白梅不要再继续生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劝白梅再试着谈一次恋爱。
林渔本是好心,谁知白梅听了当场发疯,抄起地上的板凳重重向林渔砸了过去!
“你为了摆脱我,要把我送给其他男人睡?你小小年纪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你恶不恶心!果然和你爹一个德行,也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栽到你们父女身上!”
林渔在板凳即将砸到脑袋上的前一刻侥幸躲了过去,但她身后的鱼缸遭了殃。
霎时间玻璃崩裂,碎片和腥臭的水一同向四周飞溅,鱼缸里的鱼儿扑棱着尾巴一条接一条砸在地上,其中一只径直拍到了林渔的脚背上。
林渔尖叫着想要逃开,可脚下实在太滑,她不慎重重摔倒在地,身体直接将一条鱼砸到爆浆。
看到鱼眼珠径直从鱼眼眶里飞出去,而其他垂死挣扎的鱼因为没有水,像举行某种祭祀一样在自己四周扑腾,林渔浑身冒冷汗,哆嗦着嘴唇晕了过去。
因为被吓到了,她躺在床上,断断续续烧了一个星期。
等到病好,她看着客厅里的新鱼缸和里面的新金鱼,终于下定决心要考一所离家远一点的大学。
她真的不能再继续和白梅互相折磨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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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渔成绩一般,班里一共52人,她通常会排在25-35名。
不是她不想好好学习,实在是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在家里,她睁开眼睛就会看到金鱼,闭上眼睛就会梦到金鱼,导致吃不好、睡不好,第二天就打不起精神,让老师说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到不了脑子里。
最后林渔只考上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二本大学,学计算机专业。
不过好在,她背着白梅报考的大学离家很远,远到火车都不能直达,需要中转,路上一共要花19个小时。
白梅得知林渔要离开自己,气得删了林渔的微信,在她离家那一天一边砸东西一边骂她和她父亲都是吸自己血的白眼狼,等自己没血给他们吸,他们一个两个全都拍拍屁股跑了。
林渔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妈,寒暑假我会回来看你的,你要是一个人生活寂寞,可以给我找个后爸,只要他对你好,我就会像孝敬你一样孝敬他。”
“滚!”
林渔滚了。
坐在离家的火车上,她想,她自由了,从此除了寒暑假,其余时间她都不用待在家里。
她不会再日日看到控制欲极强的白梅和鱼缸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死一批的金鱼,她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现实和想象好像不太一样。
有些东西明知道是错的,明知道是深渊,但因为习惯了,竟然没它不行。
在大学,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明显疏远了很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有人专心学习,日日泡在图书馆里;有人热衷社交,参加了不止一个社团,天天周旋于不同的人中间;也有人喜欢宅在宿舍追剧,又或者一到周末就四处穷游。
不再有人像白梅一样恨不得每分每秒都盯着林渔看,生活里骤然少了一个观察者,被观察的人第一感受竟不是轻松,而是自己和世界失去了联系。
林渔感觉自己成了一座孤岛。
世界上不再有人在意自己,不再有人关心自己,从前生活在白梅身边,白梅什么都替她安排好了,从晚饭吃什么到穿什么袜子和内裤,林渔都没有选择权,现在无论她饿了还是困了,死了还是活着,好像都没有人在意。
被困久了的人其实是享受不了自由的。
笼子是禁锢,也是安全感。
林渔刚上大学的前两个月每天都像生活在梦里,只知道按部就班上课、吃饭、睡觉。
除了这三件事,她做什么都没有动力。
直到有越来越多的男同学因为她漂亮的脸蛋开始接近她,她在让人窒息的男女关系里找到了熟悉的感觉——控制欲、占有欲。
原来亲情和爱情有些时候是一样的,处在关系里的两个人就像麻绳死死缠绕在一起,在日复一日里同时体验痛苦和幸福。
林渔从此迷上了谈恋爱。
因为只要成为某个人的女朋友,她就有理由要求他们像白梅一样病态的爱着自己。
但好像不是所有人都会享受这种关系。
“哥哥,我们以后一日三餐都一起吃吧!我每天早上都准时去你楼下等你。”
“啊?可是我们课程不一样,你一二四上早八,我一三五上早八,难道周二和周四我没课还要早起?”
“只是一起吃早饭都做不到吗?恋人也是家人,家人就该在一起啊。你向我表白的时候可是说了,你以后什么都听我的,你会爱我胜过爱你自己。”
“……行,我试试,坚持不下来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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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雨,你怎么不提醒我上课带伞?上次降温你也没提醒我多穿一件外套,我都感冒了,药还是我自己买的。”
“宝宝,我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我下次一定注意。”
“还有马上到元旦了,你该提前帮我准备过年穿的新衣服。”
“啥意思?以后你的衣服都要我花钱了?”
“我不是要花你的钱,我也给你买了新衣服,我就是希望我们能互相照顾,时时想着对方。你上次见我时穿的鞋子已经旧了,丢掉吧,我给你买了新的。还有我不喜欢金橙色,以后你不要穿金橙色的衣服好不好?”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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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你把我给你准备的水果送给你室友了,这是真的吗?芒果很难切,菠萝处理起来也不容易,桑葚就更难清理了,你怎么能辜负我的好意?”
“你天天给我送水果,我实在吃不动了。”
“我是为你好,你怎么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你能天天给我送水果,我肯定每天睡觉都在笑。”
“林渔,你没发现你很像你妈吗?你之前总说你童年一直生活在你妈的阴影里,你现在可不能变成第二个她。”
“我哪有,你不要乱说,今天的水果我马上洗好,一会儿你下楼拿一下,记得不要再送给别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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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五个小时没有给我发消息了,你不好奇我都在做什么吗?不想知道我有没有认识新朋友吗?万一有其他男同学追我,你不怕我和他们跑了呀!”
“宝宝,我觉得我们之间需要多一点距离,我不可能把我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花在你的身上。”
“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我只是希望你多关心我一点而已,我的要求没有很过分吧?”
“可这样我很累,真的很累。”
“觉得累就是不够爱。”
“我还不够爱你?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快被你折磨疯了都没提分手,你还生气了?”
“爱我就要随时想着我啊,你不想着我,不就是不爱我?”
“我只是害怕和你说话而已!!”
“你怕我?好,我明白了,分手吧。”
“你要和我分手?就因为这点事?林渔,你觉得你频繁的高需求有人能做到吗?世界上不可能存在完全围着你转的人好吗?我对你已经很好了,但凡换个人,早就把你甩了!”
“谁说不存在完全围着我转的人?我妈就能做到把我当她的一切!”
“那你和你妈过一辈子啊,和我谈什么恋爱?!”
“不谈了不谈了不谈了!滚吧!”
林渔一怒之下直接把对方拉黑了,动作和表情,简直和白梅当年拉黑她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