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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萧清妤和云翊番外 思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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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靖三年,初。
夜色降临,冬日的寒风在呼啸,大街上空无一人,蓦地,驶来一辆马车,惊扰了这片的寂静。
“砰!”
马夫拉住缰绳,惊恐地望向前方。
半晌后,他慌张回头,向马车里的人说道,“公,公主饶命!奴好像撞到人了……”
马车里,到处铺着毛绒暖和的白兔皮,八公主萧清妤抱着暖手炉,正听紫霜念话本。
闻言,她不耐烦道,“紫霜,你出去看看!”
紫霜放下话本,从马车上下去。
过了一会,紫霜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殿下,我们撞到了一个乞丐,此刻他已经昏过去了。”
大靖律法规定,撞了人必须赔偿,否则按逃逸处理,即便是王公贵族,也不得违反。
萧清妤只觉得糟心,“把他抬上马车,回府后找个御医,来给他治疗!”
车夫听令照办,将人拽上了马车,横放在驾车位上。
翌日。
少年躺在床上,听着周围乌泱泱的声音,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殿下,此人身上多处青紫,似是被人殴打所致,其脑部也受到了撞击,暂时还不知会有什么症状……”
大夫的声音沧桑垂老,像是个靠得住的。
紧接着,是清脆银铃般的声音,其中夹杂着些许烦躁,不知在烦什么。
“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这……”老大夫踌躇,“按理说,这个时间也该醒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阵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少年想到了海棠。
虽然他不知道海棠是什么。
少年睁开眼睛,不期然对上少女审视的目光,也看清了她的模样。
少女的小脸白嫩精致,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唇瓣嫣红柔软,称得上是仙姿玉貌。
她身穿艳丽红裙,上面用金线绣着繁花,头戴金钗步摇,随着少女的动作,金蝴蝶跃然扇动。
少年的眼底划过惊艳,少女则是吓了一跳。
萧清妤后退两步,反应过来后,嫌弃地扫了眼这脏兮兮的少年,语气不善。
“喂,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
少年回过神来,表情茫然,“我不知道……”
他像是长久没喝水,声音很是嘶哑。
萧清妤回头,怒瞪着老太医,“在这里杵着干什么?还不快给他看看!”
她还想等这人好了,将他扔出她的公主府,眼下这人失忆了,她还怎么赶人!
老太医赶忙上前,给少年把脉。
“殿下,这位公子失忆,应是大脑损伤的后遗症,需日后好好调养,保持心情愉悦,多出去走走,看到了熟悉的东西,或许就能想起来了……”
萧清妤可不管这些。
她看向床上的少年,下巴微抬。
“本公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赶紧恢复记忆,等养好伤就滚……离开本公主的府邸!”
少年的眸光落在她白皙的下巴上,微微出神。
她……像小猫……
萧清妤看他没反应,怀疑自己救了个傻子,“喂,本公主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少年眨了眨眼,点头回应。
萧清妤嫌他身上脏,得到保证后就出了门。
紫霜为她掀开厚重的门帘,跟在她的身后走出房间,忙追问。
“殿下,要是他养好了伤,但没有恢复记忆,怎么办?”
殿下的态度决定他们的态度,可得事先探听好!
萧清妤小脸愠怒,“那也要把他赶出去!”
她的府邸又不是济养堂,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住!
半日后。
萧清妤参见宴会回来,刚进门,就撞见个穿着黑色侍卫装的少年。
这少年容貌艳丽,眉眼精致,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就是年龄看起来不大。
此时,他正跟在许管家身后,不知要去哪儿。
许管家见到公主,忙不迭走上前来,殷勤地给公主行礼,还主动解释起来。
“殿下,这是您带回来的人,府里没有适合他的衣服,小的便自作主张,拿了李侍卫的衣服给他。”
李侍卫是公主府的侍卫之一,他的身形偏瘦,但对瘦弱的少年来说,他的衣服也有些偏大。
萧清妤一听,大为失望。
她还以为是新来的侍卫,原来是那个小乞丐,还是个失忆的乞丐!
“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萧清妤兴致不高地回了房。
少年痴痴望着她的身影,半晌后,他垂下眼眸,掩盖了眼中的情绪。
许管家注意到他的反常,见怪不怪,甚至有些感叹。
“咱们殿下生的美,我第一次见到殿下,还以为是仙女下凡呢!”
少年垂着眼,没什么反应。
许管家不再多说,“我带你在府里转转,认认人、认认路,省得你哪日出门,迷了路就不好了!”
少年一言不发,乖乖跟在他身后。
——
少年失忆了,自然也不记得名字。
许管家带少年逛完公主府,回来向公主禀报时,询问公主是否要给他取名。
“那是殿下带回来的人,殿下可要为他赐名?还是根据下人们的取名,随便给他个名字?”
萧清妤靠在软榻上,旁边是暖和的炉火。
她和紫霜刚说完晚上要吃什么,就听到管家汇报这点小事,不耐烦地想说“随便”。
萧清妤张了张口,脑海中闪过少年的精致容颜,她蓦地改变了主意。
“叫他‘阿玉’吧!”
许管家笑道,“能得殿下赐名,是阿玉的福气!”
没多久,少年被赐名阿玉的事,传遍了整个公主府。
另一边,少年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坐在床上,回想着自己刚睁开眼,见到公主时的惊艳。
他抬起青紫痕迹的手,捂在了胸口上,感受着里面过快的心跳。
少年垂着头,唇瓣微抿。
身份差距好大呢,这可怎么办啊?
正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侍女们的交谈声。
“外面也太冷了,我们还是快把护膝送去,早点回来烤火吧!”
“侍卫长整日板着脸,怪吓人的,还是李侍卫好,能说会道,和咱们都能聊得来!”
“你说,李侍卫会成为驸马吗?”
“不可能!公主要喜欢李侍卫,早就把他收了,怎么可能还让他当小小侍卫!”
“说得也是……”
两个侍女边走边说,还没聊几句,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黑衣少年。
少年容貌惹眼,比起公主,过之而无不及。
两个侍女默契噤声,屈身行礼,“阿玉公子。”
虽然少年只是个乞丐,但他是公主带回来的人,那就是公主府的贵客,她们不能失了礼。
少年的脸上露出浅笑,嗓音很软,“两位姐姐,可是要去送护膝?”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看不懂少年想说什么。
其中一人点头,“不知阿玉公子有何吩咐?”
少年垂下头,声音委屈,“我想在府里逛逛,但是又找不到理由,不敢乱走……”
两个侍女不明所以,听他继续说下去。
少年抬起头来,目光带着祈求。
“两位姐姐,能否让我去送护膝,我保证送到,不会误了姐姐们的事!”
两个侍女听明白了。
他不敢在府里闲逛,就想借送护膝的由头,四处走走。
这说辞有点诡异,但他都失忆了,说不定想法就是与众不同呢?
两人彼此交换个眼神。
大冬天的,有人愿意多跑一趟,帮她们减轻负担,她们何必拒绝?
这样想着,两人便将护膝给了少年,还不忘叮嘱他,“一人一双,不要漏发。”
少年点头应下,抿唇笑道,“多谢两位姐姐!”
其中一人道,“是我们要谢谢你,冬日寒风凛冽,公子身体还没好,切记不要在外面久留。”
少年乖巧道,“多谢姐姐关心,阿玉记下了。”
半刻钟后,少年来到侍卫们的住所,先去敲了李侍卫的门,看见了李侍卫本人。
李侍卫相较于一般习武之人,长得偏瘦弱,好在他武艺不错,又会说话,才留在了公主府。
若说相貌,他只是五官端正,算不上俊俏。
他见到少年,先是微讶,随后扫了眼那堆护膝,当即明白,少年先给他送来了!
不枉他借衣服给这少年!
转瞬间,李侍卫对少年好感大增。
“阿玉公子,多谢了!可要进来坐坐?”
少年软声推辞,“李大哥客气了,我还要给其他人送护膝,就不坐了。”
李侍卫也不强求,说了两句好听的话。
“公子得公主赐名,可见在公主心中,公子非常人能比,要我说,公子有当贵人的命!”
“李大哥抬举我了,”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公主之前,没有给其他人赐过名吗?”
“没有!咱公主是谁啊,那是当今陛下的亲姐姐!除了公子,谁有那福气能得公主赐名啊!”
李侍卫说起这个,难掩羡慕。
少年想到刚才,公主回府后见到他,眼中明显有惊艳之色。
他不自觉喃喃出声,“是因为脸吗?”
李侍卫以为少年不高兴,忍不住开导他。
“因为脸又如何?多少人想长公子这样,还求之不得呢!公子不如好好珍惜!”
要是他也有这好皮囊,哪还来当侍卫!
少年若有所思,须臾,他向李侍卫道谢、告辞。
——
转眼两日过去,少年凭借相貌好、脾气好、态度好备受府中人夸赞,逐渐建立起人脉。
这日,公主府收到请柬,是七公主府上送来的,说是七公主孩子满月,邀请萧清妤去参宴。
少年听说了此事,早早等在正殿外。
待那道火红色的身影出现,他下跪行礼,嗓音干净软绵,“给殿下请安。”
萧清妤被声音吸引,看了他一眼。
少年穿着不合身的黑衣,袖口被工整地挽起。
他长发高束,随着低头的动作,乌黑柔软的发丝垂在两侧,露出他后脖颈上的青紫伤痕。
萧清妤觉得难看,移开了视线,“起来吧。”
少年跪着不动,只是抬起了头,那双漆黑潋滟的眼眸,渴求般望着她。
“殿下,我……奴能否随殿下一起出府?”
萧清妤不耐烦,“本公主又没限制你的自由,你想出去就出去,不用告诉本公主!”
少年失落地低下头,“奴,奴不敢……”
许管家这两日观察,发现少年性子无害,乐于助人,就是胆子很小,又过分谦卑,让人心疼。
当然,两相对比,他还是更维护公主。
“殿下,太医说了,想要阿玉恢复记忆,得让他出去走走,不如等会我去采买的时候,带他出去?”
萧清妤想要答应,余光瞥见少年瘦弱的身体,脑中浮现他精致的样貌,又改变了主意。
“算了,让他跟着我吧!”
许管家愣了下,紧接着笑着催促,“阿玉,还不快谢谢殿下!”
少年俯身磕头,眸中尽是满足,软绵的嗓音变得欢快,“奴叩谢殿下!”
萧清妤的想法很简单,少年长得好看,就像那些漂亮首饰一样,她拿出去能长脸!
不过很快,萧清妤就不这么想了。
七公主府上办宴,来恭贺的人不少,光是街道口就停了不少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萧清妤掀起帘子,正看到旁边车上的人,一个劲地往她马车前方看。
看的正是阿玉!
她观察四周,周围不少人探头探脑,无数的目光汇聚于此,全都在看阿玉!
萧清妤心下窃喜,正要轻咳一声,表明自己的身份,谁知旁边车上的女子先开口了。
“原是长乐公主的人,本想做个交易,如此,我便不横刀夺爱了!”
那女子正是浪荡子魏三的夫人,男女不忌的那位,她感叹完,又看向了少年。
不止是她,其他人更是过分。
仗着少年身份低微,便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有的人顾忌公主,不敢太过分,但眼神控制不住,时不时往这边瞄一眼。
萧清妤小脸一垮,不高兴了。
她带阿玉出来,是想炫耀、给自己长脸,让她们吹捧自己,可不是让她们只看阿玉的!
不等她发火,前方的少年似有所觉。
他隔着车帘,怯怯地出声询问,“殿下,奴能否以袖遮脸?”
侍卫的衣服是紧身衣,怎么挡得住脸?
萧清妤气得撂下帘子,吩咐前面的车夫,“掉头!回……去霓锦阁!”
紫霜讶然,“殿下,您要给阿玉买衣服?”
萧清妤生气,“不然呢?让所有人都看他?”
这个阿玉,把她的风头全抢了!
要不是回府路程更远,怕耽误了给皇姐道贺的时辰,否则,她定要将人丢回府里!
紫霜更惊讶了。
她伺候公主多年,知道公主赏赐大方,可像给人买衣服这种事,公主从未做过!
公主对阿玉的看重,比他们想的还要不一般啊!
马车外,少年抬手掩面,听完公主和紫霜的对话,他轻抿唇瓣,垂下了眼眸。
三刻钟后,萧清妤从霓锦阁回来,步入七皇姐的公主府。
少年身着白衣,戴了顶帷帽,跟在萧清妤身后。
萧清妤逗弄过小孩,就去宴中坐下了。
今日来参宴的人,大多是贵妇、贵女,少数的几个男子,要么是来道贺,要么是别有所求。
比如萧清妤眼前的这位。
她才刚在厅中落座,贵女们都还没凑上来,就有人快步走来,殷勤地向她请安。
“殿下,早听闻殿下倾国倾城,如沉鱼落雁,今日一见,果然非寻常女子可比!”
萧清妤被夸高兴了,眼神落在他身上。
来人穿着浅绿色衣衫,袖口和衣摆上绣有绿竹,他手中端了杯茶,言行举止风雅。
少年着重打量了下来人的样貌,眼睛大、皮肤白,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亮眼之处。
他心中的警惕不降反增。
这人敢直接凑上来,想必不简单呢……
萧清妤看过画像,隐约记得这是个读书人。
她单手托着下巴,兴致颇好地询问来人,“你叫什么名字?”
来人看公主不反感,眼中闪过欣喜,连忙奉上手中的茶,自报家门。
“鄙人名叫常良,家父是正五品谏议大夫,鄙人家中行四。”
萧清妤想了下,很是惊奇。
玉恬的大伯是四品官,去年和燕将军成了亲,此前此后都未曾纳妾。
如此,品阶更低的常大人,应当也不会纳妾!
这样说来……
“你母亲生了四个孩子?”
常良面对公主的诧异和询问,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怕公主误会什么,忍住内心的窘迫,赶快说明情况。
“我家中还有两房亲戚,我们平时住在一处,故而一起排序,至于我母亲,她只生了我一个。”
萧清妤从小住皇宫,及笄后搬进宽敞的公主府,不知道五品官的房子有多小。
她正要点头应和,却被旁边的少年打断了。
“殿下,今日的茶饮甚是香浓,奴可否能讨要一杯?”
萧清妤性子娇蛮,但从不苛待下人。
不过因被打断了说话,她神色有点不耐,“去吧!”
常良像是才发现少年的存在,他直起身,大着胆子问道,“殿下,这位是?”
萧清妤撞了人,本来就理亏,爱惜名声的她不可能到处宣扬,只含糊了句。
“他是我府上的人!”
常良看公主待少年不同,即便生气也允了少年,此刻再听到这样的回答,心中涌上紧迫感。
公主尚未成亲,身边便有了知心人,竞争比他想的还要激烈!
“常公子,你的腰带似是松了。”
少年温良的声音,让常良回过神来。
下一瞬,他脸色大变,来不及撂下茶杯,单手提住裤子,避免了裤子掉落的尴尬。
只是他的举动,实在是不雅观。
常良暗道不好,抬头去看公主脸色,谁知见到侍女挡在公主身前。
紫霜神情严肃,“常公子,你这是何意?”
“不是,我明明……”常良有嘴说不清,“请殿下相信我,我真的系好了,不知道怎么就松了……”
这话说的,文雅风范全无,还不如不解释!
常良闭了嘴,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果不其然,萧清妤对他的那点兴趣,瞬间烟消云散,完全没心思听他辩解。
“知道丢人现眼,那就快滚吧!”
常良难得和公主说上话,不甘心错失机会,他站着没动,想要再说些什么。
紫霜厉声呵斥,“公主有令,还不退下!”
少年端着茶水回来,小声说道,“殿下,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呢。”
常良听罢,在讨好公主和维护体面之间,没多少犹豫就选了后者,他提着裤子灰溜溜离开了。
萧清妤面色难堪,踹了脚桌子。
“外祖家选的都是什么人啊!就这种货色,也好意思来见本公主!”
皮囊一般也就算了,好歹还有点气质,哪知全是装出来的,真是浪费她时间!
好好的心情也被毁了!
帷帽下,少年勾了勾唇。
他倒上三杯茶,随后端起一盏茶,蹲在公主的面前,略带伤痕的双手奉上,嗓音温软。
“殿下,不必为不值得的人生气,喝杯茶吧。”
少年端来的茶水,萦绕着一阵清香。
萧清妤发完脾气,情绪好了很多。
她顺手接过茶杯,不经意瞥见少年的手,刚好转的心情陡然变差。
“你这伤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好?!”
她还想赶人呢!
这人不好起来,她怎么赶人!
少年垂下头,语气低落,“都怪奴身子不好,伤势好得太慢,让殿下烦心了。”
萧清妤的余光里,贵女们正笑吟吟地过来,她怕暴露少年伤势的由来,便不再多说。
“算了,你起来吧!”
少年又给紫霜倒了杯茶,回到了公主身后。
——
不知是谁传出,常家公子献殷勤,却因裤腰带没系好,当着公主的面出了丑。
驸马人选们如同得到了信号,此后,很多人跑到公主面前,展示自己的优势,试图让公主倾心自己。
这日,萧清妤应邀来到茶楼。
大厅里有很多青年才俊,聚在一起坐而论道。
贵女们在二楼包间,故而,萧清妤往二楼走去。
半路,跑出来一个壮汉,他长得人高马大,脸也俊俏,就是脑袋太小了,整个人看起来很诡异。
不等他开口,以“多出门走走”为借口、再次跟在公主身后的少年,率先嘀咕出声。
“紫霜姐姐,这人长得好奇怪呢!”
那壮汉听了,扭捏地瞪了少年一眼,掩面哭着跑了。
萧清妤:“……”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旁边围观的路人们:“……”
嘿!这心理承受能力,白长这么大个了!
“公主请留步。”
一道充满磁性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萧清妤回头望去,只见公子身披黑貂,一袭黑衣金纹锦袍,缓步来到她的面前。
不同于附庸风雅的常良、内心脆弱的壮汉,此人面容肃然,极其稳重。
他拱了拱手,表明身份。
“在下裴国侯长孙裴淮则,见过长乐公主。”
这么多天过去,萧清妤终于看见个不错的人选。
她精致的面容上,是毫不掩饰的满意,“原来是裴公子,裴公子可有事?”
裴淮则惊叹公主美貌,面上不显露半分,那双浓墨般的眸子望着公主的眼睛,并不乱看。
“不知公主后日可有空?戏班新上了一出戏,在下想请公主一同观赏。
若公主愿意,在下回去后便向府上递帖。”
萧清妤美眸流转,“公子相邀,若本公主不应,岂不是辜负公子美意?本公主应了!”
裴淮则的墨眸中闪过笑意,再次拱手,“多谢公主赏脸。”
少年盯着裴淮则,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握住。
这人不好对付呢……
待裴淮则走后,萧清妤上了楼,同京中贵女们围炉煮茶,谈论新出的首饰、京中的八卦等。
转眼来到后日。
萧清妤来月事了。
因天气严寒,这次来月事格外疼痛,她无奈拒了裴淮则的邀约。
萧清妤缩在床榻上,裹着厚厚的棉被,未施粉黛的小脸煞白。
老太医来把脉,给她开了副药。
萧清妤喝了药,怀里抱着暖手炉,沉沉睡去。
等她再次醒来,看见了床边的章国公夫人,她的外祖母。
老人家的打扮同往常一样,身穿暗红衣裙,头戴金钗金步摇,手腕上是晃眼的金镯。
她的两鬓早已变白,脸上的皱纹遮不住她年轻时的风华,以及强势。
即便出身不好,这些年的富贵滋养,也让她成为端庄优雅的贵妇人。
萧清妤见到外祖母,忍不住趴在她怀里撒娇,“外祖母,你可来了!熙儿要疼死了!”
老夫人摸着她的长发,心疼得不行。
“熙儿受苦了,外祖母已经让人去寻了,定能寻来治这疼痛的方子!”
萧清妤皱起小脸,“那外祖母可要让他们找快点!”
老夫人连声应“好”。
这次章国公夫人过来,不止是来看望萧清妤,还是为了她的终身大事。
老夫人心中忧愁,说起听到的消息。
“熙儿,我听人说,你对那些人都不满意?就连裴国侯的长孙,你也拒了?”
“我没拒绝他!”萧清妤挣扎着抬起头,“我只是拒绝了他今日的邀约!”
老夫人知道她不会撒谎,放下心来。
“这就好!外祖母见过那裴公子,当真是一表人才,倒是配得上我们熙儿!”
萧清妤“哼”了声,“勉强配得上吧!”
老夫人了解外孙女,怕她太过任性,错过这个好夫婿,难免絮叨起之前的事。
“去年你及笄,本该早些选好驸马,奈何碰上楚王和锦安郡主去世,陛下伤痛……”
殿外,少年因为担心公主,始终恭候在门口,自然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他看向对面的紫霜,趁机打听京中事。
“紫霜姐姐,楚王和锦安郡主是谁啊?他们和陛下关系很好吗?”
少年口吻天真,白皙精致的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懵懂。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紫霜也没瞒他。
“锦安郡主曾是陛下的伴读。
陛下登基后,册封她为郡主,并赐予监察百官的权力。
后来郡主奉旨离京,同楚王周游各地,监察当地的官员。
原本一路顺利,谁知路过泸水县时,他们被人追杀,遭遇了不测。
等消息传回京城,已经是年底了。
陛下震怒,抓了泸水县全部官员,严刑拷打,还另外派人去泸水县调查。
直到三个月过去,这事才有了眉目。
泸水县同成扬县狼狈为奸,拐走了成扬县的许多女子,将她们卖给了南夷。
成扬县县令怕事情暴露,便先下手为强,杀了王爷和郡主。
他们在泸水县动手,为的是洗清嫌疑。
泸水县上下没有掺和追杀,甚至没见到王爷和郡主,按理说与他们无关。
但陛下不相信,即便没有证据,也要违背办案流程,抓了泸水县的官员。
这才查到背后的大案。
当时太上皇还在同南夷交战,得知此事后,救出了还活着的女子们。
只是王爷和郡主,永远回不来了。
此后的一年,陛下一直郁郁寡欢。
章国公怕惹陛下不快,将公主择选驸马之事,推后了一年。”
少年了然点头,“原来如此,多谢紫霜姐姐!”
中午,章国公夫人留在了公主府,同萧清妤用了午膳。
而后,少年为公主熬好了药,亲自端了过来。
他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前两日,公主带他去霓锦阁买的白衣。
再加上他相貌俊秀,很难不被人注意。
老夫人的视线,原本落在萧清妤身上,看见少年的脸后,改为打量少年。
“熙儿,你这公主府上,何时多了个俊俏少年?”
老夫人暗忖,这孩子的年龄,怕是比熙儿要小,或者和熙儿差不多。
萧清妤喝着药,瞥了眼旁边的少年,他正低着头,乖乖立在一旁。
她纠结了一瞬,正打算喝完后老实交代,突然,许管家从外面匆匆进来,汇报消息。
“殿下,老夫人,裴国侯府送来信,说裴公子不能做驸马人选了。”
萧清妤还没着急,老夫人先急了,当即拍桌起身。
“裴国侯府好大的胆子!别说他们家快没落了,就是鼎盛时期,也不能拒绝公主!”
许管家忙道,“老夫人,您先别生气,裴国侯如此决定,也是事出有因!”
接下来,许管家详细说明了是什么因。
原来是裴淮则回府的路上,遇到了失控的马车。
他救下车上了女子,却也不小心看到了人家身子,故而,他必须要对人家负责。
老夫人坐回凳子上,扶住额头。
看看,她之前说什么来着,不早早定下夫婿人选,就会被人家抢先!
萧清妤没心情气愤了,因为药太苦了!
她放下药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蜜饯……”
少年始终关注着公主,闻言,他立马端起桌上的糕点,送到公主面前。
萧清妤吃了好几块蜜饯,才觉得口中的苦味散去。
老夫人盯着两人,蓦地想换个人选。
“熙儿,你还没说,这少年是哪家的儿郎?生的如此好看,为何送来做奴仆?”
她见过公主府的侍卫,都有专属衣服。
萧清妤拿起手绢,擦了擦唇边的药渍,又看了眼少年,“他是我捡来的!”
阿玉长得赏心悦目,人又有眼色,这个人真是没白捡!
老夫人大惊失色,“捡的?!”
大靖律法明确规定,不得以“捡人”为由,强制性“收留”别人!
违背者,轻者流放,重者按杀人处置,判处死刑!
萧清妤没想那么多,她下巴轻抬,示意紫霜,“你来给外祖母说!”
那晚紫霜也在,很快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你是说,这孩子不记得了,所以公主府暂时收留他,让他在府上养伤?”
紫霜点头,“是的,老夫人。”
老夫人又瞅了瞅少年。
模样漂亮精致,皮肤白皙细嫩,比大家族的公子还要贵气,哪能是乞丐堆里长大的孩子!
“熙儿,这事你公主府别管了,我让你外祖父去查,看看这孩子是谁家的,早点给人送回去!”
萧清妤就没想管,她都打算好了,等阿玉的伤口痊愈,直接给人扔出去!
“外祖母,不用这么麻烦!”
老夫人以为她想留着少年,当即板起脸。
“不行!事关你的清誉,外祖母不能纵着你!你好好休息,我这就回府告知你外祖父!”
老夫人说完,离开了公主府。
萧清妤没拦住,也就不拦了,她小肚子还有点痛,回床榻上躺着了。
这里没有少年说话的份,故而他全程沉默。
此刻,他端起空药碗,跟着许管家出了正殿。
——
关于少年的身世,国公府始终没传来消息。
这日,萧清妤的月事已止。
她坐在铺满白狐皮的椅子上,手上捧着暖手炉,脚边的火炉烧得正旺。
屋门口的帘子被掀开,寒风吹了进来,又被地龙跟火炉的热潮挡住。
外面的院子里,少年换回黑衣,跪在地上。
他的周围,站着好几个侍卫,李侍卫也在。
萧清妤等得没了耐心,转头对旁边的紫霜道:
“你去催催许管家!就是找几根木柴,有这么难吗?!”
紫霜还没应下,许管家便抱着柴火跑回来。
“殿下切勿动怒,小的将木柴拿来了!”
萧清妤不和他废话,直接道,“打吧!”
许管家傻了,“打,打?打谁啊?”
萧清妤被他的蠢气到了。
“外面就跪了一个人,还能打谁?!你要是想挨打,本公主成全你!”
许管家慌忙跪下,还不忘给少年求情。
“殿下息怒,小的只是不明白,阿玉可是犯了什么错?殿下为何要打他?”
“你懂什么!本公主是在帮他!”萧清妤和他说不清楚,“本公主让你打,你就赶紧打!”
许管家不敢违抗命令,把木柴分给侍卫们。
侍卫们望着瘦弱的少年,犹豫了。
人家的伤都快好了,他们再给人家添新伤,也太残忍了吧!
李侍卫小声道,“老许,我们打哪儿啊?”
许管家头都大了。
打哪儿?他怎么知道打哪儿!要是打坏了,改天公主心疼了,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心累的许管家没办法,询问公主打哪里。
萧清妤没有犹豫,“打脑袋!”
在场其他人:“?!”
许管家结巴了,“脑,脑袋?这这这会要了阿玉的命吧?”
少年挺直的身板微颤,前额的碎发下,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黑沉得吓人。
他缓缓攥起手,死盯着地面。
萧清妤快被烦死了,“谁让你们下重手了!轻点打不就行了!”
少年的眼眸中,陡然出现光亮。
轻点打……公主不是要他的命呢!
眼看着公主情绪不好,侍卫们不再犹豫,举起木柴做出打人的姿态。
萧清妤抿了口热茶,抬头问外面的许管家,“他恢复记忆了吗?”
许管家这才明白,公主为什么要打阿玉,瞬间感到一言难尽。
他让少年装晕,随后一脸正色地禀报公主。
“回殿下,阿玉他晕倒了!”
萧清妤慌忙撂下茶杯,豁然起身,“谁让你们把他打晕了?!还不快去叫太医!”
许管家派人去叫太医。
李侍卫主动请缨,背起“晕倒”的少年回屋。
萧清妤颦眉,小手托着下巴,有些纳闷,“怎么会不管用呢!”
她明明记得,那个奚小姐的前夫,就是被木柴砸到了脑袋,才恢复记忆的!
怎么到了阿玉这里,就不行了?!
萧清妤想不明白,很快她就不想了,因为方玉恬来找她了。
及笄后,方玉恬变化不大,尤其是那张小脸,肉嘟嘟的,还像以前一样可爱。
她喊上萧清妤,两人在傍晚偷摸着去了花楼。
据说燕珂燕将军来过这里,夸赞有意思,具体是怎么个有意思法,就不得而知了。
方玉恬自己不敢来,便叫上了萧清妤。
花楼的老鸨见到二人,仔细审视了她们的穿着,立马将人带到包间,询问要男子还是女子。
“琴,筝,箫,笛……二位姑娘想听什么乐器?还是各样都来一个?”
老鸨看她们梳着姑娘发髻,推荐的都是清倌。
萧清妤和方玉恬都没来过,但都不差钱,也就听了她的推荐,让乐师们都过来。
两人纯听曲子,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从花楼里出来了,各回各家。
主要是太无聊了,萧清妤都要睡着了。
她回到马车上,听紫霜在旁边念叨。
“殿下,这种地方太乱了,为了您和方小姐的名声,以后还是别来了!”
萧清妤困得睁不开眼,点头应付了下。
不用紫霜说,下次让她来她也不来了!
无聊就算了,最重要的是,里面的人长得普通,还不如……阿玉好看!
紫霜看她点头了,心下松了口气。
要让太妃和章国公府知道了,别说他们这些奴仆被罚,就连殿下和方小姐,也免不了被斥责。
好在,殿下答应不来了!
萧清妤回府后,撞上少年来给她送糕点。
少年提着食盒,恭敬地立在门口,他低着头,目光所及之处,是公主的火红色披风。
公主从他面前走过,留下一道浓烈的脂粉香。
那香气,不同于贵女们用的熏香。
少年眸光微黯,不自觉捏紧了手,片刻后,他默默退下了。
入夜。
萧清妤洗漱过后,披散着长发,半躺在软榻上,听紫霜念话本。
“世子妃退至墙角,世子欺身而上,二人之间相距不过半尺,世子抬手抚过世子妃的……”
正念到暧昧的地方,而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少年的声音。
“殿下,奴新学了首曲子,想献给殿下。”
萧清妤不想听曲,才早早回了府,她捂住耳朵,“紫霜,你去打发他!”
紫霜念话本念得小脸通红,她放下话本,拍了拍自己的脸,往门口走去。
“等等!”萧清妤叫住紫霜,“紫霜,你让他进来!”
或许是花楼的人不好看,所以她觉得听曲无聊,若是换成阿玉,说不定就不无聊了!
紫霜去开了门,让少年进来。
少年白衣抱琴,身后还跟着许管家,许管家的手里端了个盘子,上面放着酒坛和酒杯。
紫霜的眼神扫过去,又看向许管家,用眼神询问他是何意。
许管家嘿嘿笑起来。
“小的得知阿玉要给殿下弹琴,想着光听曲太无趣,就拎来一坛果酒,顺便给殿下暖暖身子。”
萧清妤听到这话,来了兴趣,抬手招呼紫霜,“倒酒!”
紫霜依言接过托盘,走到桌前倒了杯酒。
许管家带上房门,退下了。
殿内没有琴桌,少年找了个矮桌,将琴放置在上面,随后席地坐在桌后。
他凭借手指的记忆,随手拨弄着琴弦。
琴音婉转,空灵悠然。
红烛照映的暖光,仿佛为少年铺上金衣,少年徐徐抬眸,与萧清妤对视。
萧清妤感到一阵酥麻,头有些晕。
她颦了颦眉,撂下酒杯,从软榻上起身,摇摇晃晃走向了少年。
最终,她止步于琴前。
少年停下弹奏,仰头望向她。
那双漂亮的黑眸中,倒映着公主绝美的面容。
萧清妤凑近了些,青丝如瀑般流淌而下,些许落在少年的肩头,为他染上了一缕海棠香。
少年耳尖泛红,眼眸却锃亮,他嗓音温软,“公主……”
“你别说话!”萧清妤打断他,抬手抚上他的眼角,触及他的皮肤,她喟叹,“好软……”
不仅软,还温热,摸起来很舒服。
少年似是羞涩,不自觉垂下了眼眸,卷长的睫毛微颤。
紧接着,脸上落下的柔软,让他面露错愕。
萧清妤轻咬一口,没尝到什么滋味,她不死心,又咬了口。
少年心跳如雷,僵着身体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萧清妤终于确定,面前散发着清香的“白馒头”不好吃,才摇摇欲坠地退开。
她退了两步,又停下来,那双迷离的眼睛望着他,似是不甘心。
紫霜连忙上前,扶住了公主的身体,轻声哄道,“殿下,您喝醉了,我扶您去休息。”
她说完,给少年使了个眼色,让他出去。
少年双眸迷蒙,似是也喝醉了,他飘飘然起身,往门外走去,连琴也忘了拿。
翌日。
萧清妤醒来坐起身,一把掀开帷帐,瞥见了不远处的琴。
昨晚的点滴涌入脑海,让她陡然瞪大眼睛。
她心生烦躁,抓了抓头发。
都怪阿玉!好端端弹什么琴!
要不是他弹琴,许管家也不会送来果酒,她也不会喝醉,以至于不小心亲了他!
床边守夜的侍女惊醒,小心翼翼问道,“殿下,可要起身洗漱?”
萧清妤正烦心,没好气道,“不要,你退下吧!另外去告诉阿玉,最近别来本公主面前晃悠!”
她现在不想看见他!
侍女目露诧异。
昨晚阿玉公子为公主弹琴,传遍了整个公主府,大家都认为,阿玉公子要成为公主的人了。
可公主的态度,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萧清妤怒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侍女心惊胆战,赶快退下了。
半刻钟后,紫霜从外面进来,站在床前行过礼,隔着帷帐询问,“殿下,可是身子不适?”
萧清妤心烦意乱,埋在棉被中,声音发闷。
“我没事……”
紫霜想了想,走到床下守夜的位置,像过去那样,她靠着床尾坐下来,同公主谈心。
“殿下不高兴,是因为阿玉吗?”
昨晚她看得分明,是公主吻了阿玉。
殿内沉默片刻,好半晌,萧清妤瓮声瓮气道,“他都没有记忆,本公主才不要喜欢他!”
几年前,奚小姐的那件事,就是个警告!
失忆的人,鬼知道他有没有成亲,有没有妻子,或者未婚妻?!
紫霜听了,心下了然。
阿玉长得好看,公主会有所心动,也属正常。
“昨夜我瞧阿玉弹琴甚是熟练,或许他已经恢复了部分记忆?不如我唤阿玉过来,问问他?”
“不要!”萧清妤不想见他,“等他伤好了,就让许管家把他轰出去!”
紫霜跟在公主身边多年,知道公主在说气话。
她捂唇笑了笑,顺着公主的话说道:
“奴遵命,等下就去转告许管家,让他务必留意阿玉的伤势,一经好全,必将人逐出府!”
萧清妤心情好了点,轻哼,“早该这样了!”
紫霜察觉公主情绪好转,问道,“殿下,厨房蒸了鲜肉蛋羹,您可要尝尝?”
萧清妤听她一说,也觉得饿了。
“你叫她们进来,本公主要更衣!”
——
公主不想见少年,少年也避开公主,以免惹公主烦心。
然而,少年的伤始终不见好,甚至还着了风寒,病情一日比一日严重。
许管家找来大夫,给少年开了药。
直到半个月过去,章国公府传来消息,说查到少年的身世了。
老夫人亲自拿着信,送来了公主府。
“大靖建国之初,北漠来攻打大靖,太祖派肃勇侯率兵抵抗,肃勇侯将北漠打出大靖边境。
太祖为嘉奖肃勇侯,特封肃勇侯为肃勇王,并赏赐了青州平原等地,作为肃勇王的封地。
到了肃勇王曾孙这一代,有个叫云翊的孩子,去年八月刚满十五,今年年初的时候失踪了。
派出去的人打听过,阿玉的样貌和云翊对得上,这身份应当是没错。”
萧清妤吩咐人叫来少年。
少年风寒还没好,他怕传染给公主,戴了帷帽。
饶是有白色的幕离遮挡,也难掩他越发病弱的身体,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倒在地。
老夫人看他病怏怏的,连忙让他坐下。
许管家按公主的吩咐,读出信上的内容。
“去年六月,老藩王病逝,其庶长子即位,但宗族以立嫡为由,反对庶长子,推举嫡幼子云翊。
新藩王为保王位,派人追杀云翊……”
老夫人问少年,“阿玉,你想回青州吗?”
虽说新藩王在追杀他,但青州有他的人,未必不能护他周全。
说不定见到熟悉的人和事,还能恢复记忆。
不过,她倒希望少年留下,少年的容貌和身份都不差,对熙儿也上心,完全就是现成的驸马!
少年眸光晦暗不明。
自从听过楚王和郡主的事,他时常梦到被追杀,梦中还有人提到“继承”“嫡出”等词。
他不知道失忆前的想法,但现在,他想留下来。
问题是,公主愿意留他吗?
只怕公主盼着他好起来,赶快离开公主府呢。
少年惨白的手虚握,放在唇边咳嗽了声,虚弱道,“奴……奴听”公主的。
“不行!”萧清妤站起身,小脸上满是焦急,还有一丝羞愤,她瞪了少年一眼,“他不能走!”
她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不懂事,亲了祖母、父皇和母妃,还是第一次亲别人!
被她亲了还想走?不行!
除非她厌烦他了,他才能离开!
帷帽下,少年的眼眸重新亮起,他语速飞快道,“奴听公主的!”
老夫人还想问为何,看两人都这么着急,也不问了,大笑起来。
“好好好,你们商量好就行,外祖母年纪大了,也不能事事替你们操心!”
萧清妤气得跺脚,“外祖母!”
老夫人看她这反应,意识到不该提年纪。
楚王去世后,不知谁把消息传到了佛寺,太皇太后伤心过度,差点崩逝。
太医说,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
熙儿幼时由太皇太后带大,对太皇太后有孺慕之情,听闻此事后,最是忌讳这个。
老夫人赶快改口。
“是外祖母说错话了,熙儿放心,外祖母身体硬朗着呢!活到一百岁都不是问题!”
萧清妤扭头,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老夫人难得过来,依旧是用了膳才走。
公主府中,对于少年的身份,似乎反应平平。
不过紫霜看得分明,在得知云翊没有成亲、更没有定亲后,公主变得更喜怒无常了。
甚至有的时候,还会呆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另一边,少年恢复了大半的记忆。
他出府找到曾经的部下,拿回自己的身份玉牌,凭玉牌进宫面圣,得到了陛下赏赐的住宅和金银。
至于青州那边,本该属于他的那份财产继承,现在归属于陛下。
房门紧闭,明灭的光影落在少年精致的脸上。
他将将契书放入匣中,回忆面圣时提交的证据,唇角勾起。
他留在京中,不代表放弃抵抗,他的好哥哥要置他于死地,他自然也要回敬一份大礼。
青州的那块地,他不打算争了,却也不能便宜了他的好哥哥。
肃勇侯一脉离京,扎根青州,这么多年过去,也该回来京城了。
这些都是小事,重要的是公主……
少年细长的手指微勾,匣子的盖子合上,寂静的房中响起“啪嗒”一声。
那双漂亮的眸中,闪烁起势在必得的光。
他同公主府的人打好关系、拖延伤势的愈合、阻拦那些人接近公主、博取老夫人的好感……
如今,公主的驸马,除了他,可无人能胜任呢。
少年唇角带着愉悦的弧度,他换上公主给他的买的白衣,坐在琴桌后面,白皙的手指拨弄起琴弦。
夜幕降临。
萧清妤待在府中,听了大半日琴音,总是想起那晚发生的事。
清冽的香气,柔软的触感……勾得她心痒!
她坐在梳妆镜前,烦躁地扔下手中的话本。
紫霜站在她身后,为她擦拭着头发,见此,明白她是想见阿玉,但又拉不下脸来。
“殿下可是想听琴?不如我让许管家找个琴师,来为殿下弹奏几曲?”
长得好看的琴师,未必有阿玉会弹;比阿玉会弹的琴师,未必比阿玉好看!
既然如此,她干嘛找别的琴师?!
萧清妤泄气,重新拿起话本,“不必了!”
紫霜思忖,考虑要不要去叫阿玉过来。
公主曾说不想见他,此刻不愿低头,不如让阿玉主动,公主也好有台阶下。
两人正说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随之而来的,是少年独有的温软嗓音。
“殿下,奴新练了一首曲子,想献给殿下。”
萧清妤瞬间来精神了,立刻撂下话本,转头吩咐紫霜,“你去拿些果……不许笑!”
紫霜看到公主恼羞成怒,控制住表情,正经道,“殿下是不是想喝果酒?我这就去拿来!”
萧清妤下巴微抬,“哼”了一声。
紫霜不再逗自家公主,放下手中的毛巾,转身去给少年开门。
少年依旧嘴甜,喊了声“紫霜姐姐”。
紫霜可承不起这声“姐姐”,“公子折煞奴了,殿下正等着公子,公子快去吧!”
少年眼眸亮亮的,抱着琴步入殿中。
不多时,紫霜端来了果酒,随后悄声退下了。
或许是恢复了部分记忆,少年的琴技更胜之前,琴音悠长缠绵,仿佛饱含无尽的情谊。
萧清妤半躺在软榻上,听着美妙动听的琴音,尝着甘甜微凉的葡萄酒。
不知不觉间,她的眼尾染上了醉意。
一曲完毕,少年却停下了弹奏,他朝萧清妤走来,最终,跪在了她的面前。
萧清妤不知他要做什么,神色有些莫名。
少年抬起头,用澄澈的眸子望着她,软声询问。
“殿下,为何要留下阿玉?”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尺左右,萧清妤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温热气息,以及清冽的香气。
她眼神闪烁,“你,你问这个做什么?本公主留下你,肯定是自有用意,何须你过问!”
说到后面,她越发理直气壮。
少年眼中的她,像只虚张声势的小猫,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却会假模假式地威胁他。
他心软下来,但仍执意要个结果,“殿下是不是喜欢阿玉?”
萧清妤有种被拆穿的羞恼,“本公主喜欢谁,岂是你能探听的?!”
她话是如此,气势已不如往常的一半。
“可是阿玉很喜欢殿下,很喜欢很喜欢,即便是为了殿下死,阿玉也是情愿的……”
少年目光痴迷,倾诉着自己的心声。
他的视线太过灼热,让萧清妤不自觉撇过脸,而下一瞬,萧清妤睁大了眼睛。
少年亲在了她的脸上。
不同于那夜萧清妤的轻咬,少年的吻如蜻蜓点水,点到为止、一触即离。
萧清妤还是感到被冒犯了。
她气得眼眶发红,将手中的酒杯砸在他身上。
“放肆!你给本公主滚出去!本公主不想看见你!”
酒杯中还有酒,少年怕弄脏衣服,抬手挡了一下,可衣衫上还是沾上了酒渍。
他身体晃了下,垂下了头。
“阿玉明白了,殿下只是喜欢听阿玉弹琴,并不喜欢阿玉。
上次殿下强亲阿玉,阿玉没有反抗,今晚阿玉亲回来,和殿下扯平了。
殿下要打要骂都行,别气坏了身子,阿玉哪儿都不去,任凭殿下处置。”
萧清妤听完,心里的怒气更大了。
她指着门外,“你给本公主滚出去!去院子里跪着!不到一个时辰不准起来!”
少年没有辩解,乖乖出了门。
萧清妤唤来紫霜,让她打水给自己净脸,随后又嫌身上有酒气,要洗澡。
折腾到半夜,萧清妤困意袭来,没空去想今晚的事,很快睡了过去。
——
一连几日,萧清妤都喊少年来弹琴,等他弹完一曲后,罚他去院子里跪着。
直到五日过去,少年弹完曲子,趁她还没下令,再次跪在了她面前。
那双漂亮的眼眸很亮,里面盛满了喜欢,他用温软的嗓音,提出得寸进尺的要求。
“殿下,阿玉可以亲你吗?”
萧清妤折磨了他五日,自己反而快没脾气了,“不可以!你赶紧给本公主滚出去跪着!”
少年跪着不动,目光期待,“那殿下可以亲阿玉吗?阿玉绝对不会反抗!”
他的眼神湿漉漉的,像冲着主人摇尾巴的小狗,让人不舍得拒绝他。
萧清妤有点意动。
那晚的感觉,她记忆犹新,少年的脸很软,好似白软的棉花,亲起来特别舒服!
要不是他欠收拾,她早就再亲一次了!
萧清妤突然口干,“你,你靠近点……”
少年的眼眸亮得惊人,他靠过去,两人间的距离陡然被拉近,只剩咫尺。
那纤细白嫩的指尖,轻勾起少年的下巴,柔软的触感落下,酥麻感传遍两人全身……
……
……
此后,每晚少年弹奏完,都向萧清妤索吻。
萧清妤自己也沉溺其中,完全抵抗不了诱惑。
两人夜夜笙歌,直到某日,萧清妤醒来,发现自己的床上多了个阿玉!
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睡在了一起。
好死不死的是,章国公夫人来了,还撞见了少年从房里出来,衣衫不整。
老夫人让两人注意点,然后火急火燎进宫,同曾经的贵妃,也就是现在的太妃商议两人成亲的事。
萧清妤不懂什么是爱,但目前来看,也就阿玉勉强让她满意吧!
故而,她没拒绝成亲。
少年则是抱来匣子,如同献宝一般,双手奉上。
“这是阿玉的全部家产,以后都交给殿下了,殿下千万不要抛弃阿玉!”
他可怜巴巴地望着萧清妤,偏偏她就吃这一套!
“看你表现吧!”萧清妤拉他坐下,将书塞到他怀里,靠在他身上,“念好了,本公主有赏!”
少年感觉一颗心都填满了,乖巧地念起了话本。
紫霜送来甜茶,搁在旁边的矮桌上,便退下了。
她关上房门,碰到了门口的许管家。
许管家嘿嘿笑道,“我就说吧,阿玉讨人喜欢,肯定能得公主青睐!”
紫霜没参与下注,好奇问道,“你们赢了多少?”
许管家伸出手,喜滋滋比划了个数。
这是很久之前的赌注,押注阿玉的人少,只有他和李侍卫押了,大部分人押的是裴公子。
凭借内部消息,这次,他和李侍卫赚翻了!
紫霜不算很意外,往外走去,“阿玉身份查明前,他还只是个乞丐,确实配不上殿下。”
许管家跟上去,摸着下巴道,“这可不好说!配不配得上,还不是殿下说了算……”
——
半年后,青州藩王内乱,陛下派霍启前去镇压,收回了青州的封地。
上一任肃勇王的嫡幼子云翊,其揭发新藩王有功,被陛下册封为肃勇侯,赐居肃勇侯府。
除此之外,陛下还下了道圣旨,赐婚长乐公主萧清妤和肃勇侯云翊。
二人成婚那日,京中的道路两旁,栽满了开花的海棠树,远远望去,恍若一片绯红花海。
街道口,一辆低调的马车停下。
马车内掀起帘子,老太太头发花白,面容慈悲,她单手捻着佛珠,目光望向外面,似是寻找着什么。
没过多久,她看到了两道红色身影。
老太太定定地看了两眼,眼中含着欣慰的泪,放下了帘子,“回去吧。”
沈静姝跟在老太太身边,如今一身浅白素衣。
她犹豫劝道,“太皇太后,长乐公主大婚,您不去进去坐坐吗?”
虽说提前送了护身符做贺礼,但比起身外之物,公主应当更想见祖母吧?
老太太闭上眼睛,态度坚定,“与其见了再难割舍,不如不见,回去吧。”
马车掉头,缓缓离开了街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