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花中世界 1 明日是薛拂 ...
-
明日是薛拂朝的十七岁生辰,薛府上下早早就已经准备了起来。
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从大门到内院,处处都换上了崭新的绫罗帷幔。廊下悬着的每一盏琉璃灯都刻着吉祥如意的纹样,入夜后点亮,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下人们脚步匆匆,面上却都带着喜气,见了面少不得要道一声恭喜。直到入夜,薛府才止了热闹声。
薛家主母更是两个月前便开始操持。她是个极精细的人,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从宴客名单到席面菜品,一样一样亲自盯着,不容有半分差错。
她常说:“阿朝是我唯一的女儿,自然要最好的。”
床榻上薛尚书已然酣睡,她却还在看册子。
如此重视隆重,不仅是因为薛拂朝是薛府独女、薛尚书的掌上明珠,更因着明儿个十七岁生辰一过,她便准备要嫁人了。
她要嫁的也不是旁人,是与她青梅竹马的镇远将军之子白玉。
他们二人定的乃是娃娃亲。当年薛夫人与白夫人是手帕交,一同赏花时定下的缘分,说将来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儿女亲家。后来果然一胎生了儿子,一胎生了女儿,这桩婚事便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是以薛拂朝很小的时候就晓得,自己迟早要嫁为白家妇。
镇远将军府圣眷极浓,白玉为人亦是端方君子,走的是与父辈不一样的文官之路。他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入了翰林,朝中上下谁不夸一句青年才俊?更难得的是他生得极好,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京中贵女提起他来,哪个不是又羡又妒?
怎么瞧,这桩婚事对于薛拂朝来说,都极好。
更莫说镇远将军府就在薛府隔壁,一刻钟就能到。薛拂朝日后回娘家极为便利,也不至于受了委屈没有人撑腰。薛夫人每每提起这桩婚事,眉眼间都是掩不住的满意,直说阿朝是个有福气的。
而为了成婚那一日,自她懂事时起,阿娘便教她《女德》、《女戒》、《女训》等等书籍,要求她贞静贤淑,做一个合格的宗妇。她学了这些年,早已将那些规矩刻进了骨头里。笑不露齿、行不摆裙、坐不倚靠、食不出声。那些条条框框,她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
生辰与婚期将近,按理说薛拂朝应当欣喜才是。可她躺在床榻之上,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
说不出来缘由。她的心绪就是异常的烦躁,胸口总觉着有一股郁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翻来覆去,锦被被揉得皱巴巴的,枕头也换了几个方向,可就是寻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不应当。
可她着实想不明白缘何如此。
纵观她的前十六年,一出生便是家中的掌上明珠,父疼母爱,娇生惯养,吃过最大的苦不过是苦练仪态与琴棋书画。
那些年请来的教养嬷嬷和女夫子极严,总要一样一样地磨,每夜入睡身上总有些酸痛。如今她仪态端庄,样样出挑,算是苦尽甘来。
未来夫家亦是十分看重她。每日白家都会送她贵重的礼物,日日送,日日不重样。今日是一对羊脂玉镯,明日是一支赤金步摇,后日是一匹云锦缎子。嘘寒问暖更是没放下过,白夫人隔三差五便让人来问安,连白玉也时常托人带些稀罕的小玩意儿给她。
至今为止,她的库房十分壮观。从首饰到衣料,从摆件到字画,满满当当堆了好几间屋子。母亲说,就是宫里的公主,也未必有她这般体面。
她的衣裳是京城最好的绣娘做的,她的首饰是京城最好的匠人打的,她的胭脂水粉是从江南专程运来的。精细如斯。
京中贵女谁不艳羡薛家明珠?有才有貌,未来夫家好,未来夫君更是人中龙凤。每回出去赴宴,总有人拉着她的手说羡慕的话,说她命好,说她掉进了福窝里。
如此的人生,薛拂朝本人更是说不出一个不好来。
闺阁从父、出嫁从夫,她的父与夫,都极好。父亲是刑部尚书,清正廉明,朝中上下谁不敬重?夫君是翰林编修,前程似锦,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薛拂朝起身披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花香涌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凉丝丝的。外头的月亮极大极圆,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
兴许是自己太欢喜了,反而乐极生悲,惴惴不安?
念头一起,又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自个儿真是想太多了。
她不是这般多愁的性子,可总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坐了一会儿,她便躺了回去,强迫自己入睡。若是不早些睡,明日没精神待客,反而闹出笑话来。那些来赴宴的夫人小姐们,眼睛可都尖着呢,谁脸上多一道皱纹,谁眼下多一圈青黑,都逃不过她们的打量。
可罕见的,她做了人生至今的第一场噩梦。
梦里头混沌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觉世界都搅在一起,缠成一团,将她裹在里面,透不过气来。
可等她惊醒时,冷汗浸|湿后背,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梦中是个什么情形。
她呆了好一会儿,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口砰砰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和手,是凉的。
缓了口气,她往窗外看去,外边儿已是灰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此时薛府的下人已醒了,都在干着活。
今日是主家小姐的生辰,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为了薛家这颗明珠的十七岁生辰,薛府主君和主母还邀请了不少亲朋与同僚密友。甚至几乎朝中官员、皇亲国戚都收到了请柬。那请柬是薛夫人亲手拟的,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娟秀工整,每一张都盖着薛府的印章。
不乏有人在背后酸她。一个小小女子的生辰,也敢办得如此之大,当真是不知所谓。
也有老古板摇头叹气,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薛家夫妇素来对掌上明珠宠爱至极,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也有人嘲薛家夫妇纵女至斯,迟早要惹出祸患来。
外边儿如何说的薛拂朝一概不知,这些都传不到她的耳里来。她的日子清净得很,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还没到门口就被拦下了。
她起身后吃过了早饭,跟着忙碌了一会儿。帮阿娘看看礼单,指点丫鬟摆摆花瓶,又去花厅转了一圈,瞧瞧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很快便有宾客前来。
父亲负责招待男客,在前厅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母亲与她便是招待女客,在后院的花厅里摆了茶点,热热闹闹地说着话。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一个个穿金戴银,珠光宝气,笑语盈盈。
说了几句话,少女们便被她带去别的地方玩儿。薛拂朝与其他贵女并不算熟络,她甚少出门交际,平日里除了读书习字,便是在绣楼里做女红。此时招待女客也是客客气气的,只尽到了主家待客之道便作罢。问一句好,道一声安,请一杯茶,便没了多余的话。
少女们亦是很快三三两两地玩着,十分热闹。
此时有个婢女却来与她禀报:“姑娘,白家郎君给您送了礼来,此时正在华岁堂。”
华岁堂是待客的一个院子,在东跨院,专门用来接待亲近的客人。
周边少女闻言起哄起来。
“那白家郎君就如此急头赤脸地来求见妹妹,妹妹快去吧,别是让人等急了。”
薛拂朝腼腆地笑笑,道了句失陪便去华岁堂了。
华岁堂里除了侍奉的婢女没有旁人,静悄悄的,只闻得见香炉里飘出来的沉水香。薛拂朝隔着屏风,隐约瞧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她认出来了,这是白玉。
她与白玉隔着屏风见过许多次,就如同外人说的那般是个端方君子。每次相见,他都规规矩矩地站在屏风那一侧,从不越雷池半步。若是面对面,说话时也总是微微低着头,目光从不乱看,还要替她捂好帷帽的帘。
白玉的嗓音亦是十分清越动听,至少,若是让她听着他的嗓音入睡,她定是好眠再好眠。
她不合时宜地想着。
“……薛妹妹?”
薛拂朝回过神来,为自己方才的念头略感到心虚。脸上有些发烫,好在隔着屏风,对面的人瞧不见。
“我在,白公子。”
纵然屏风另一侧的人能够亲昵自然地喊她薛妹妹,她却是始终无法真正叫出一声什么哥哥来。那两个字在嘴边滚了无数遍,就是说不出口,总觉得矫情别扭。
“薛妹妹前些日子一直想要的玲珑玉球,我寻人做出来了,薛妹妹瞧瞧可还合心意?”薛拂朝的贴身婢女从屏风那头托着一个锦盒呈上来,里头的声音又道,“你我未婚夫妻,薛妹妹不必与我这般生疏,可唤我阿玉。”
后面这句话白玉说得有些无奈。他与她说过几次了,可瞧起来对面的少女被教得太恪守规矩了一些,与他向来十分客气。见了面喊白公子,道别时行万福礼,说话时低着头,目光从不与他对视。倒像是什么生疏的不熟之人。
不过他除了无奈却也没有别的情绪。心底甚至有个声音在不断地与他说,这还不够,应让她更为守规矩、更加贤淑才好。他本能地觉得这是不对的。
可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这世上的女子都是这样的。要贞静,要贤淑,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嫁前父为天,出嫁后夫为天,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情。她们只需要相夫教子,管好内宅即可,旁的都不需要想,也不该想。
玲珑玉球是一个玉雕成的小球,只有孩童拳头大小。外面雕刻着繁美的图案花纹,缠枝莲、云水纹,层层叠叠,精细入微。内里还有一颗更小的,与外面这层大的一模一样,严丝合缝地嵌在里面。两层玉球都是没有断口的,这也就意味着这个玲珑玉球极难雕刻。
初始薛拂朝听闻时还觉着十分新鲜,心心念念了好些日子。此时玉球拿在手中,却是索然无味,兴致全无。
她寻思着,兴许她本就是这样喜新厌旧的人。
薛拂朝道:“有劳……阿玉,这玉球极为精致,一丝瑕疵也无,你费心了。”
她想,反正婚期也只有半月就要到了,着实没必要再端着了。阿娘说,做妻子的要会向夫君示弱,端着反而不美。夫妻之间,太过生疏便显得隔阂了。
现下就当她练练好了。
那句阿玉在她嘴里滚一圈,没觉得亲近,她只觉得抓心挠肺的尴尬。那两个字像是烫嘴,说出来之后,她连耳朵尖都红了。
白玉倒是开心了。他的声音明显轻快了几分,隔着屏风都能听出笑意:“薛妹妹喜欢便好。”
——
薛拂朝的十七岁生辰过得十分顺遂,要说意外么,倒是有一件,还与薛拂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事件的主人公,正是薛拂朝的未婚夫郎白玉。
当时白玉从华岁堂出去后,立时就毫无征兆地昏死过去。他就那么直直地倒在了廊下,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任凭大夫怎么诊脉都诊不出一个病症来,只得一句他是睡着了。
可谁会无缘无故地睡过去?一睡就是两天不醒?
薛拂朝也是让管家送了些上好的药材去以表关切。挑的都是库房里最好的,装了满满一车送过去,每日都要遣人去问问,心里寻思着走个过场。
白夫人直说她是个有心的。
可两日过去白玉还昏着未醒,外人已多有传闻他身患隐疾,怕不是再不会醒了。更甚者说白玉是见过薛拂朝后才昏死的,别是薛拂朝克夫……
克夫名声可不得了。这年头,一个女子若背上克夫的名声,这辈子就毁了。别说嫁人,就是出门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薛家主母与主君商议了半炷香,立时去堵嘴的堵嘴,打探的打探——薛拂朝便是那打探中的一员,探的是白玉。
早早地阿娘便带着她去了白府探病。薛夫人一路拉着她的手,低声嘱咐着她。她一一记下,点头应好。
巧得很,薛拂朝娘俩前脚刚来,都还没见着白玉的人,后脚就听说白玉醒了。
急得上火的白夫人立马喜出望外,拉着薛拂朝的手直说是个有大福气的孩子。她的手心滚烫,眼角还挂着泪,声音都是抖的,反复说着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白夫人说完也顾不上薛拂朝和薛夫人了,匆匆地就去看白玉。她们也不好留了,放下礼物便回了家。
白家那边闹哄哄的,得知白玉没事了,薛拂朝也松了口气。
还好,这克夫名声不用担了。
这么想着,心底又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那感觉从心口往上涌,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一股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袋。有些疼,她忍不住拍了拍脑袋。
有一瞬间她竟觉得白玉死了才好。克夫名声算什么,她恨不得克死他全家。
念头一起,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她怎么会这么想?她与白玉无冤无仇,两家是世交,二人之间也算有些情谊,她怎么会生出这般恶毒的念头?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将那念头压下去。
是夜,薛拂朝又做噩梦了。
同样的记不得梦中是个什么情形,可这回却比上一次要清楚一些,至少她记得梦里头是一片红的黑的,似乎格外恐怖。
冷汗涔涔地醒来,她呆呆地望着床帐顶端,没有动弹。
她头一次荒谬地觉得,她到底是不是薛拂朝?可若她不是薛拂朝,她又是谁?
神思恍惚了一下,旋即又觉得,她就是薛拂朝。她很肯定,她前面的人生不是假的。她真真切切地活了十七年,那些记忆,那些人,那些事,都是真的,做不得假。
“怎么?做噩梦吓傻了?”
男人的声音。
薛拂朝神情一顿,随后才慢吞吞地拉过锦被盖住自己:“你是谁?怎么会在我的闺房?你快离开,不然我喊人了!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他有一千一万个法子让你死!”
奇怪,她怎么有一种想拿刀砍他的冲动?不是生气,而是那种想杀人的戾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她闭了闭眼。
“当然知道,刑部尚书嘛。”
男人的声音慵懒,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听过。
薛拂朝还未细想,借着月光,她就瞧见一只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掀开了她的床帐。那只手极白,白得在月光下几乎发光,指节修长分明。
又不等她喊叫出声,就瞧见男人一张俊朗的脸。
他微微地笑着,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像个谦谦君子,干的却是半夜闯人姑娘闺房的龌|龊事。
白瞎了一张好脸。
“我的未婚妻,原来你长这样。”男人打量她几眼,笑道。
语气有一股令薛拂朝不适的黏腻感,像蛇在皮肤上爬,湿冷湿冷的。
薛拂朝有些愣。
这人是……白玉?
又似乎不是。白玉不是这样的。虽则白玉会亲昵地喊她薛妹妹,可他从未逾矩,端方守礼。说话时声音温和却不轻浮,喊薛妹妹更只是为了表示亲近之感,处处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而眼前这个白玉,却大相径庭。一样的容貌,一样的声音,处处却透着……邪门。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个人,却一个是人,一个是鬼。
薛拂朝伸出右手来,随即愣住。
她伸出手来是要做什么?
好像是要拿什么东西。
拿什么?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转而握住她的掌心,顺势坐在了她的床沿,上身朝她微微倾斜。白玉眉眼含笑,眼底却是冷的。
“未婚妻这是怕我站累了?多谢未婚妻呢。”
薛拂朝想收回手,却没想到他劲儿大得很。不止收不回手不说,还有些疼。那力道像是要把她的手骨捏碎。她担心再挣扎下去,自己的手怕是要废,也就不动了。
也不知道守夜的丫鬟怎么回事儿,明明这里的动静也没有加以掩饰,外面却迟迟没有动静。她看了眼白玉,也没有喊叫。这个时候喊叫,损的只会是她的名声。深更半夜,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的闺房里,不管是什么原因,传出去她都完了。
奇怪,那股想杀人的戾气又来了。
她好似……习以为常。
又恍然般想起来,方才伸手想要拿的,好像是杀人的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