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斩春山》熹见

2、滚出玉女殿 薛拂朝在栖

　　薛拂朝在栖云渡每日好喝好吃的养着。

　　玉颜阁的弟子每日都来，给她涂各种膏脂，用以养颜美肤。那体贴细致得连手指甲、发梢都要处置得无瑕才肯罢休。这样的日子，说一句自在神仙也不为过吧？

　　可到了第十日，那位名唤冬葵的玉颜阁长老四弟子一边给她涂手霜，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明日开始收仙玉了，师姐可要备好仙玉才好呢。起初十日是无偿赠与新弟子的，后续可不便宜。”

　　薛拂朝动作一顿。

　　“一次九千九百九十九枚仙玉。”冬葵打量她枯黄的发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或者用更珠抵，一千更珠一次。”

　　薛拂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更珠是玉女殿任务所得，裹着精纯灵气，可助修炼，也可兑换资源。亲传弟子一月能领一百颗，普通弟子就差得多，五十颗到十颗不等。冬葵特意解释：“进文华楼挑本功法要三千更珠，普通弟子做个任务，也就十个二十个更珠。”

　　薛拂朝沉默。

　　玉女殿这……不大做人。

　　冬葵接着说：“这玉颜阁的养护乃是殿规——玉女殿弟子仪容必须得体，违者罚更珠，五次不改送执法司。”

　　“我是不建议师姐违抗玉女殿殿规的。”冬葵收起药膏，语气温和，眼神却分明在说“你最好识相些”。

　　此事巧就巧在，她身无分文。

　　况且瑶华这个便宜师父自那日后便不见踪影，连面都没露过，说是闭关去了。就她身上那三百颗更珠，只躺着也还得大半年才能凑够一次的数。

　　玉女殿是正经宗门吗？怎么像黑店？

　　“若我不做呢？”薛拂朝问。

　　冬葵抬眼，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却让人心底发寒。

　　“那就是执法司的事了。师姐，我劝你别试。”

　　薛拂朝仰面盯着房梁，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从一个难看的坑，跳进了另一个装饰华美却也更大的牢笼而已。

　　从前她听闻玉女殿众仙子美名，出行皆是香车宝马、鸣礼奏乐，一袭玉女殿制式素色衣裙飘渺欲仙，当真是琼宫神女般。可如今——

　　她到底是为什么相信那个黑衣少女的鬼话的？

　　还算卦算的？别以为她不知道卦修就没几个，全都在玄云观中，轻易不出山的。这么想来，必定是她当时脑袋不清醒，才做下如此决定，真是草率了！

　　拜什么师？这分明就与卖身无异了。

　　薛拂朝扯了扯嘴角。

　　听闻有修士专修蛊道，那时她必定是被那个少女下蛊了。哪怕不是蛊，也定是什么迷人心智的东西。

　　还说会来找她要卦金，届时她不把她打得哭爹喊娘算她输！

　　—

　　数月后。

　　铜镜里的少女乌发如云，肌肤莹润，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瞧着也是一个娇美的少女，偏生她眉眼沉静，显出几分冷寂。

　　薛拂朝扬了扬唇角，镜中少女的面容便也随着柔和起来，神态随和起来。

　　不得不说冬葵的手艺确实好。

　　硬是将她薛拂朝从狼狈伤患，养成了清丽佳人。也怪道每一次养护都比无偿时精细数倍，用的材料膏脂也更贵重。

　　——就是这个代价有点重。

　　薛拂朝想到那长长的巨款债务，瞳孔都涣散了一些。

　　玉女殿，修的怕不是什么周扒皮道？

　　南絮今日来时，还带了位长老。

　　“师妹，上官长老医术颇佳，可让她替你看看伤势可都痊愈否。”

　　上官和之，御臻堂首席长老，也是一个大美人。玉女殿就没有一个不是美人的，杂役都专挑容貌好的来做。

　　此前都是御臻堂其他修士来为薛拂朝瞧伤的，难得今日南絮请了御臻堂的大长老来。

　　薛拂朝歪头看去：“那可能瞧瞧丹府？”

　　上官和之未置一词，示意薛拂朝伸手。指尖搭在腕上，闭目诊脉，半晌，缓缓收回。

　　“你的丹府，我只能治六七成。”她皱着眉道，“你的丹府碎得不成样子，这六七成也只是愈合一些轻伤，无法为你修补仙根。但从未有过破碎仙根痊愈的例子，你今后恐怕不能修炼了。”

　　顿了顿，又道：“是谁如此狠毒，竟对你下如此死手，毁你仙途？”

　　薛拂朝毫不意外上官长老的话，“长老见多识广，可有什么古籍记载过什么法子？要我再不能修炼，我是绝不甘心的。还请长老帮帮我。”

　　年轻人啊。

　　上官长老瞧着她眉眼间的那股倔劲儿，叹了口气。她仔细想了想：“这我倒不曾听闻。天下之大，万事皆有可能。只，想要修补仙根，怕是要极品灵物才好。想要极品灵物，便也伴随极大的生命危险。你可想好了？”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都会去尝试。只有一线生机，就已经很好了。

　　她站起身，对上官长老行了一礼：“多谢长老，弟子想好了。若不能圆我这一憾，我怕是死也不能瞑目，亦愧对师父，不配做她的亲传。”

　　“我建议你还是与你师父好好商量。”上官长老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师妹不必忧心，车到山前自有路。”南絮欲言又止，终是将反对的话咽了回去，递来一卷玉简移开了话题，“师妹看看，想修哪门课业？”

　　薛拂朝展开玉简，扫了一眼，嘴角笑意淡去。

　　琴、棋、书、画、舞、乐……琳琅满目，都不是她想学的。若非得选一个……她的指腹在琴字上微微摩挲。

　　青云洲素来对玉女殿评价好坏参半，其中不乏有“玉女殿中弟子皆是废物花瓶”之说。也怪道如此，玉女殿学的尽是些为了好看的功法，自一千多年前传承至今，也只出了瑶华上仙一个以杀入道的乐修。

　　在弱肉强食的青云洲，没有自保之力，再美的花瓶也只是摆设。更别说，听闻近来邪修频出、邪灵肆虐了。

　　薛拂朝问：“师父何时出关？”

　　瑶华该尽师父义务了！

　　“不知。”南絮摇头，“师叔带你回来时脸色煞白，气息不稳，应是受了伤。她并非不管你，你别怨她。”

　　薛拂朝摸了摸后槽牙，别是为了不想管她借口闭关的吧？

　　—

　　翌日。

　　南絮带薛拂朝去内殿弟子专司上课的太学楼。

　　十九层的高楼矗立在晨光里，檐角悬着玉铃，风过时叮咚作响，清脆悦耳。内殿弟子三三两两步入楼中，看见南絮纷纷行礼，目光掠过薛拂朝时却带着审视与疏离，亦有不少轻蔑与讥笑。

　　空降的亲传是个仙根破损的废人，当真是闻所未闻，世所罕见。真不知道瑶华师叔究竟如何想的，她们哪一个拎出来不比她强？

　　薛拂朝仰头望着太学楼，眯了眯眼。

　　晨光刺目，照得她有些睁不开。

　　“师妹可选好修哪门了？”南絮问。

　　“琴。”薛拂朝答得干脆。

　　南絮有些意外：“琴者，禁也。禁止淫|邪，正人心也。师妹选得甚好。”

　　薛拂朝唇角微扬。

　　禁止淫邪？正人心？

　　真是笑话。

　　“听闻薛家家主琴艺超凡。”薛拂朝语气平淡，“我素来仰慕。”

　　南絮这才想起她也姓薛，只当是旁支子弟对家主的敬仰，并未多想：“数日后仙门遴选，薛家家主想必会到场。届时你可随同前去宁阳城一观。”

　　世家也不全然不招弟子的，有潜力的修士他们也会想要。

　　她领着薛拂朝入楼，在门口录了灵息，而后直上九层选了琴室。

　　琴室狭小，仅容一人。四面白墙，一桌一凳，桌上散落着基础典籍，都是些入门常识。倒是影镜中存有长老心得，还算有些价值。

　　桌上放置着一把木琴，薛拂朝拨了拨，琴弦沉闷，音质粗劣，像是用最廉价的木材拼凑而成。

　　当真不知是对所有亲传都这般敷衍，还是针对她。

　　南絮面色略显尴尬，翻手间，一把青玉琴取代了木琴，“师妹，这把青玉琴是我偶然所得，是以琉玉为身、蛟筋为弦，尚算不错。我还未给你见面礼，不知这见面礼可还算送得及时？”

　　她修的棋道，这琴于她而言放着也是无用。

　　薛拂朝不客气的收了：“多谢师姐，我很喜欢。”

　　南絮见她确实没有不喜，松了口气，再交代了两句便也离开了。

　　薛拂朝在琴室坐了一日，翻阅典籍，聆听心得，直至暮色四合。

　　离开太学楼时，外间已鲜见人影。薛拂朝沉思片刻，唤来仙鹤，往外宫任务堂而去。

　　她需要更珠。

　　首当其冲，便是任务堂。

　　来到任务堂时灯火通明，还有不少弟子来来往往的穿梭其中。薛拂朝一身亲传白红色衣裙格外扎眼，顿时引来诸多目光。

　　“这就是瑶华仙子新收的弟子？”

　　“听说仙根都碎了，也不知师叔看上她什么……”

　　“嘘，小声点。好歹人家是亲传呢。”

　　议论声不绝于耳，薛拂朝恍若未闻，径直走向任务榜。只看一眼，她便翻了翻眼皮。

　　最高等的任务不过五六百更珠，且都是搏命的活儿。普通任务十个二十个，就连给药园浇水一日才一个更珠。

　　以玉颜阁的价码，她需要浇水三年，才够一次养护，更遑论其他。

　　玉女殿的弟子，大多在为这些微薄报酬奔波劳碌，结果兴许还什么都得不到。

　　薛拂朝这便明白了。

　　玉女殿就像一个精美的笼子，用天价债务和繁重任务困住弟子，让她们至死都能为之卖命。

　　她忽然失去兴致，转身欲走。

　　却被一人拦住。

　　是个明媚少女，眉眼生得极好，偏偏眼中戾气横生，损了几分美貌。

　　“薛拂朝？”少女上下打量她，冷笑，“瑶华师叔竟会收你这样的废物。”

　　薛拂朝停下脚步，“你待如何？”

　　少女扬起下巴，语气倨傲，下了一帖战书：“三月后宗内大比，你若输给我，就让出亲传之位，滚出玉女殿。”

　　四周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薛拂朝，等着她的反应。

　　一个苍灵境，一个毫无修为的废人，胜负毫无悬念。有人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窃窃私语。

　　薛拂朝眼珠子转了转。

　　“好啊。”她应得爽快。

　　众人亦是一愣，没料到她还真敢接这战书。

　　少女愣了愣，好一会儿才道：“可别说我欺负你，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到时候可别赖账！”

　　薛拂朝瞧着忽然别扭起来的少女，微挑眉头。

　　她自然不会赖账。

　　她现在可巴不得离开玉女殿这黑心地呢。

　　少女撞了一下她的肩膀离开：“记住我的名字，南湘。”

　　南湘？薛拂朝想了想，终于恍然，那不是南絮的妹妹么？

　　听闻南湘其人乃是外宫第一，今年有望入内殿。却与南絮姐妹关系极差，此前跟发了狠忘了情般一直在外做任务，鲜少回来。

　　消息很快传到南絮耳中。

　　听闻南絮去找了南湘，姐妹二人关起门来争执许久，动静还很大。出来时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一个怒不可遏，一个冷若冰霜。

　　薛拂朝没有过问。

　　—

　　栖云渡内。

　　薛拂朝尝试了无数次重新修炼，费尽心思的吸收灵气，可灵气进入她的身体便会马上消散得无影无踪，像漏水的破船。

　　仙根本就破碎，她如此肆意妄为，导致经脉胀痛隐有爆裂之象。她不敢再继续下去，生怕彻底废了。可再内视丹府时，忽然发现丹府内不知何时多了几缕紫色气机。

　　紫色气机环绕在仙根四周，颇有些相生之意。

　　薛拂朝迟疑片刻，试探地引着那紫色气机跃于掌心——成功了！

　　掌心的微小光团散发着无比纯粹的力量，是灵力！薛拂朝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同，却令她无比亲近。

　　只是，为何用出来的却是正常灵力，而不是那紫色气机？

　　薛拂朝多番尝试之下，直到一|夜过去，才将将弄明白。

　　那紫色气机只是能令她化用灵气为己用，能用多少且看紫气。但也仅限于此了。

　　她的修为依旧停滞在仙根破碎时，也就是毫无！

　　只是不知道那紫色气机若是越来越多的话，她即使没有修为，实力会不会愈来愈强。

　　不管怎么说，这都算是一个好消息，总好过做连灵力都无法使用的废人。

　　今晚最大的惊喜莫过于此。

　　薛拂朝缓缓一笑，思索着该寻个功法什么的练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