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斩春山》熹见

19、你叫一声柴刀就会在你身上出现一次 “为了让你

　　“为了让你们能够听话一些，至少不会阳奉阴违，所以我给你们送了一点东西。”

　　薛拂朝抬起手，五指指尖闪烁着微光。仔细瞧便能发现，那些亮光是一些肉眼难辨的丝线，细若游丝，若有若无，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泽。

　　丝线的一端在她的指尖缠绕，另一端则没入方家几个男子的眉心，直直扎了进去。

　　这是织机中的一式，名唤隐神。作用是侵入人的灵台或识海，至于要捣毁还是要控制，全凭心意。

　　薛拂朝的目光又落在厨房门口的三个女子身上。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白色的丝线眨眼之间没入她们的眉心，直直扎根灵台，一圈一圈地将灵台缠绕、裹住，如同蚕茧。

　　“以防万一，只好辛苦你们暂时为我所用了。”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别妄想生出什么抵抗我的念头，否则——”

　　像是为了验证她话语的真实性，刚升起恶念的方虎，即刻头疼欲裂，满地打滚。

　　从神魂深处传来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撕扯、啃噬，痛得他恨不得一死百了。他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发出不成调的惨叫。

　　“仙人饶命！”他拼命求饶，“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以后仙人说什么便是什么。仙人往东，我绝不往西！”

　　该死的，这个女人怎么忽然之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手段也这么厉害。

　　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晚一点收起对她的恶念，自己会活生生疼死。

　　薛拂朝也是第一次用织机，瞧这效用，她很满意。

　　不过这个术法对于弱于她许多的凡人显著，不代表对其他修士的效果也一样。改天还得找修士试试。

　　有方虎这一出，其他人便什么心思也没有了。

　　片刻之后，方家男人就乖乖进了厨房，按照薛拂朝的要求开始重新做饭。方家老娘和方三家的则老老实实站在她面前，一副任凭调遣、任杀任剐的模样。

　　问过之后，薛拂朝才知道那个少女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平常都是小丫小丫地叫着。

　　方小丫给她递上一杯不冷不烫、温度适中的粗茶，动作有些笨拙：“仙人，请用茶。”

　　她的仪态有些不伦不类，还有些手足无措，显然是学得不到位。双手捧着茶碗时还在微微发|抖，唯恐做错了什么。

　　此时她瞧着薛拂朝的眼里，却不是什么怨恨和不满，反倒是一种隐晦的憧憬。

　　她从未见过会仙法的女子。

　　双生村里的女子，说好听点是谁家的女眷，实际上就是个奴仆。就算是家里的鸡，也比她们来得珍贵。鸡能下蛋，蛋能换钱，她们呢？她们只能干活，只能挨打，只能忍着。

　　方小丫从记事起，她的日子便是一成不变的——努力干活，争取每一顿都能吃饱。

　　她那时候就知道，家里大哥才是话事人，大哥是一家之主，谁也不能忤逆。可偏偏大哥脾气很不好，她动辄就要挨打。打完了还要继续干活，不能哭，不能躲，不能反抗。

　　她也明白，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否则就会吃不饱肚子。

　　一直到十三岁，她和姐姐被带去神庙。

　　那时候她被神庙的神使带走时，满心满眼都以为自己要脱离苦海了。等十八岁启灵时，她若能唤醒仙种，便再无人敢欺她。

　　可她忘了，村子里的女子，没有一个是能唤醒仙种的。

　　没有一个！

　　想到神庙里的日子，方小丫的眼里满是恐惧。从小她就时常听人说，十三岁就可以去神庙了。去了神庙，她和姐姐就不会过这种苦日子了。因为在村子里的人眼中，神庙是一个能过上比任何人都要好日子的地方。

　　直到进去之后……

　　想到这里，方小丫的眼里是怎么都藏不住的痛苦。他们都说姐姐福薄，竟然死在启灵当天，是个晦气的不祥女子。可姐姐那时候眼里，却只有解脱。

　　解脱。

　　方小丫从神庙出来后便一直在想，她为什么没有和姐姐一样解脱去死呢？她这么努力想要活下去，又能改变什么呢？

　　其实她与姐姐，或者说这个村子里的女人，一直都活在痛苦与绝望之中。

　　死去的人，活着的人，其实谁也没有被放过。

　　可现在，这个以前整天囔囔着要逃走、后来变得唯唯诺诺沉默寡言的所谓大嫂，竟然变了。她和那些仙人一样，会仙法。轻而易举地就把一直欺压着她和娘亲以及三嫂嫂的方家男人，治得服服帖帖。

　　方小丫心里有了一种妄想。

　　万一呢？万一这个仙人能够带她离开村子呢？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是她愿意。哪怕是让她做丫鬟，只要能离开这里，她也是愿意的。

　　她宁愿死在外边，也不愿留在这里。

　　薛拂朝将方小丫的神色尽收眼底。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这茶很苦，不是她喜欢喝的。

　　她问道：“神庙是怎么回事儿？”

　　方小丫见她眉头微蹙，还以为是对茶不满意。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神庙的事情，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有些急，可是无论怎么努力，都说不出关于神庙的一个字来。她双手按在自己的喉咙上，用力按，按得脖子上都出了红印子，可就是发不出声。

　　眉目之间满是绝望。

　　她知道，神庙就是双生村的根。如果仙人不能解决神庙，仙人也无法离开。而此刻，她连神庙的讯息都说不出来！

　　薛拂朝看得分明。方小丫那一副急得要死、仿佛死了爹娘般的神情，真真切切。

　　她若有所思。看来提及“神庙”二字倒是没什么妨碍，但想要提及里面的事情，却是有阻碍。

　　她还未说什么，方家老娘方白氏便扑通一下跪下了。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她磕头如捣蒜，“实在不是我们不想说，而是从神庙出来后，我们都不记得了。并非是我们有意隐瞒！”

　　为了不让薛拂朝觉得她们不诚心，她边说边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方三家的也跟着自家婆母磕头，唯恐被迁怒。

　　薛拂朝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连忙将人拉起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人。既然这其中有这种缘由，我自然不会怪你们。”

　　她也不说“不必害怕她”之类的话。她就是要他们都怕她，才不会节外生枝。

　　她的目光又落在方小丫身上：“可会写字？”

　　方小丫红着眼睛摇头：“不会，我不曾识字。”

　　闻言薛拂朝有些遗憾。看来钻不了空子了。

　　—

　　厨房里的几个男人听得见堂屋里的说话声。他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看来这个女人是冲着神庙来的。

　　神庙可是他们村子的根基，可不能让这个女人毁了。明天出门干活时，得想办法通知村子里其他人，把这个女人解决了。

　　他们可不想一辈子生活在薛拂朝的掌控之下。

　　尤其是方虎。

　　他是谁？他可是神庙的神使！只差一点就能接受仙力灌顶，成为能使用仙力的仙人了。他怎么甘心止步在这里？那个女人一看就不会允许他去神庙受我神的仙力灌顶。

　　方虎在心里琢磨着这些事，还小心翼翼地将对薛拂朝的恶意隐去。只想着神庙和明天出门的事情，见脑袋里的那个东西没有反应，便是一喜。

　　看来这样是有用的。那个东西也不是那么厉害，什么都能知道。

　　方家老爹仗着儿子作威作福惯了，这会儿和方虎一个对视就知道要干什么。他拉着方豹和方老三一块嘀嘀咕咕，声音压得极低。

　　薛拂朝似笑非笑的看了看厨房方向。

　　—

　　薛拂朝吃过饭便理所当然地将方虎的屋子占了。

　　方虎没来得及拿走那块木牌，此刻正被薛拂朝拿在手里把|玩。

　　此时木牌隐隐发黑，连上面的纹样都模糊不清了。

　　薛拂朝观察了一阵不得其法，便随手收了起来。

　　—

　　第二日天才灰蒙蒙亮，方虎四人就起了个大早。

　　他们见薛拂朝那屋静悄悄的，好似还没有起床，这才轻手轻脚、鬼鬼祟祟地准备开门出去。

　　“那个贱妇还没醒。”方虎压低声音，“我们动作快些，等她醒了便不好办了……”

　　话还没说完，神魂便一阵剧痛。他不得不收敛自己对薛拂朝的杀意，好不容易缓过来，就见自家老爹和兄弟并排老老实实地站在院中，一动不动。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走？你们眼睛抽筋了？在那愣着干什么？走走走！”

　　好半晌没反应。

　　三个人的脑袋垂得更低了，甚至不看他。

　　方虎意识到了什么，回头一看。

　　就看见刚才他嘴里的那个贱妇，正带着他的老娘和弟妹、妹妹站在门口，一脸微笑地瞧着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曦微弱，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朦胧。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人心底发寒。

　　然后，在他见鬼的表情下，她缓缓开口。

　　“这是准备去哪？”

　　她不是没醒吗？！

　　方虎有点绝望。昨晚被她踹肿的嘴这会儿还没好呢！这才被抓了个正着，她还能给他好看？这么想着，就感觉嘴在隐隐作痛。

　　再一看自家妹子还十分殷勤地搬来一张凳子给她坐，方虎神情十分微妙。

　　他就知道！小丫就是个靠不住的。要是有贼进门来，她说不准还亲自给贼指路找他呢。看来还是之前打少了！

　　方虎立马挤出谄媚的笑，试图拯救一下自己。

　　“这不是出门干活呢嘛？”他弯着腰，语气讨好，“我们庄稼人家，可多的是事干呢。我们想着你醒了怕是还有事情要安排我们，所以我们想着赶紧把活干了……”

　　话没说完，就看见薛拂朝掂了掂柴刀。

　　方虎话也不说了，立马拔腿就要躲进屋里去。

　　还没跨过门槛，柴刀便刚刚好掷过来，砍中了他的腿。

　　惨叫顿时响起。

　　薛拂朝眼含恶意：“不准出声。否则你叫一声，那柴刀就会在你身上出现一次。”

　　方虎顿时紧紧闭上嘴巴。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这个贱妇！

　　念头刚起，神魂的疼痛又来了。

　　这下子，他什么念头都不敢有了。

　　柴刀在灵力的牵引下，回到薛拂朝手中，她问道：“今天我心情不错，趁着天气不错，想出去逛逛。你们呢？你们有什么想法没有？”

　　想法？

　　他们能有什么想法？只求那把柴刀不要砍向自己就好！

　　想是这么想的，方豹挤出一个笑来，比哭还难看：“大、仙人说好，那当然是好。村子、村子里的风景我觉得还不错，仙人可以多看看。”

　　方家老爹的心思却又活络了起来。

　　“仙人，不如我带着你好好逛一逛？”他凑上前，满脸堆笑，“什么地方景色好，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