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斩春山》熹见

18、我喜欢听话的人 薛拂朝将那

　　薛拂朝将那木牌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才辨出上头雕刻的约莫是什么图腾。

　　纹样古怪繁复，线条扭曲纠缠，似符非符，似咒非咒，透着股说不出的邪异。她将木牌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原样放回枕下，又将翻过的东西一一归位，直至看不出任何被翻找过的痕迹，这才转身回了前院。

　　此时天色渐暗，已是黄昏。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挣扎着不肯落下，将院子染成一片昏黄。炊烟从各家的屋顶袅袅升起，在暮色中飘散，狗吠声远远近近地传来，倒真有几分寻常村落的安宁。

　　醉酒的男子已经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见薛拂朝还站在柴垛前，登时怒从心起，骂道：“怎么还不去做饭？想饿死老子？贱妇！”

　　那声音粗哑刺耳，带着酒后的沙哑与理所当然的戾气。

　　薛拂朝慢吞吞的走向厨房。

　　借着厨房里的水缸看到了自己此时的脸，很陌生，不是自己的。

　　她熟练地生火添柴，择菜切肉，动作不紧不慢，心里却一刻不停地盘算。

　　在她做饭的当口，这家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厨房的窗正对院子，让薛拂朝瞧了个正着。

　　除了白日里见过的那个少女，还有一对老夫妻，瞧着年纪应是那男子的父母。另有两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妇人，看举止，那妇人是其中一人的媳妇儿。

　　这家人进了院门之后，竟是先对着那男人双手做古怪繁复的手势作参拜状。男人点头之后，他们才进屋。

　　薛拂朝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了那块木牌。

　　他们做的手势，在某个瞬间与木牌上的某处纹样一模一样。

　　薛拂朝听见他们说什么“我神”。

　　难不成此界禁制也与那什么“我神”相关？她神游天外着。

　　“做那么慢要死啊！”

　　还不等薛拂朝做好，厨房的门便被拍得邦邦响。那男子站在门口，一脸不满，“我方虎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婆娘？看什么看？还不快点？！”

　　薛拂朝捏着锅铲的手紧了紧。

　　她瞧着方虎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很不爽。

　　真想现在就砍死他啊。

　　她应道：“知道了，快好了。”

　　方虎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边走还边嘀咕，大意是在数落她如何如何不中用，如何如何配不上他，如何如何让他丢人。

　　薛拂朝充耳不闻。

　　等她把饭做好端出去时，桌上已经坐了一圈人——全是家里的男子。那三个女子则起身往厨房走去，显然是什么女子不得上桌的破规矩。

　　薛拂朝觉得这样不行。

　　薛拂朝将菜碗在桌上重重一搁。

　　砰的一声响，吓了方虎一跳。

　　“贱妇，干什么？！”

　　“我要在桌上吃。”薛拂朝道。

　　还不等方虎开口，方家老爹便先讥讽起来：“果然是外面来的，就是不懂规矩。都嫁给虎子这么久了，还是学不乖。”

　　他皮笑肉不笑，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轻蔑。

　　方豹也跟着帮腔：“大嫂，说好听点叫你大嫂，实际上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心里没点数吗？还想上桌吃饭？痴心妄想！”

　　薛拂朝微笑。

　　然后她伸手，直接掀翻了桌子。

　　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饭菜汤汁四溅，溅了方家父子一身。方虎愣了一瞬，随即暴跳如雷，转身抓起一根木棍，劈头盖脸就往薛拂朝身上招呼。

　　动作十分娴熟自然，可见平时这事常做。

　　“贱妇！反了天了你！今儿个不把你腿打断，我就不姓方！我看你是不长记性，好了伤疤忘了疼，忘了之前……”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挥下去的一棍，被薛拂朝单手抓住了。

　　就那么轻飘飘地抓住，像抓住一根稻草。然后她用力一折，木棍应声而断。她握着断裂的一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尖刺抵住了他的咽喉。

　　“之前什么？”她问，嗓音温柔。

　　方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贱妇，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方家老爹和方豹见状，正要上前擒住薛拂朝，便听她嗓音温柔地道：“你们敢上前一步，我手里的棍子可就说不准会出现在哪里了。我想，你们应该很惜命吧？”

　　她的语气温和，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两人的动作一顿。他们一副想要救人却又有所顾忌的模样，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稳稳地坐回了凳子上。而一直不言不语的那个方家老三，从头到尾都不关心方虎如何。

　　薛拂朝没有错过方家老三眼底闪过的一丝快意。

　　看来，方家人也不是心很齐嘛。

　　方虎还想再挣扎一下，刚有动作，薛拂朝便利索地反扣了他的双手，将他整个人踩在了地上。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方虎的面容扭曲了一瞬。

　　“贱妇！你可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你这样对我，我神是不会放过你的！我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神就会即刻降罪于你，让你生不如死！”

　　他还想说些什么，薛拂朝便一脚踹上了他的嘴。

　　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方虎看着地面上滴落的血迹，嘴里似乎少了什么东西，面色骤变——他的牙……

　　“多话，我不爱听。”薛拂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本想再忍一忍，但是你们让我很不舒服，我不想忍了。”

　　方虎怒不可遏。

　　他做了神使这么多年，已经许久没有尝过被人踩在脚下是什么滋味了。这些年他去到哪儿，谁不是将他捧着敬着？这个贱妇怎么敢的？

　　同时心里又后怕起来——这个贱妇为什么这么厉害？

　　他能成为神使，自然也是不一般的。

　　村子里每个男子年满十八时，都要去神庙进行启灵。我神说，启灵是为了唤醒他们体内的仙种。只有唤醒了仙种，他们才能像传说中的仙人一样，修炼可移山填海的仙力。

　　可是想要修炼仙力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启灵只是唤醒仙种，想要真正获得仙力，就得成为神使，为我神办事。只有贡献到了，才能去神庙接受我神的仙力灌顶，开始正式修炼。

　　方虎是方家唯一一个成功启灵的男子。那日他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成为神使。

　　那可是无上仙力！

　　若他有了仙力，成为传说中无所不能的仙人，将来什么事情做不成？说不准还能和我神一般呢。

　　今年是他成为神使的第九年整，他的贡献已经快攒到了，很快就能去神庙接受仙力灌顶。可偏偏这个贱妇，好似变了个人一般……

　　从前唯唯诺诺、沉默寡言的一个人，突然就变得……

　　方虎正想着，薛拂朝已经将他捆起来扔在一边，又堵住了他的嘴。然后她抬手，一道灵力击碎了被掀翻的桌子。

　　轰的一声，碎木四溅。

　　她眯着眼睛道：“不要有别的心思，不然你们就会变得与这桌子一样。否则，就试试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比较快。”

　　瞧见她露的这一手，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厨房里偷看的三个人，也呆了一呆。

　　那是……仙力？

　　她居然是仙人？

　　方虎眼神呆滞起来。我神不是说，除了他赐予的仙力，没有人能拥有仙力的吗？这个女人怎么会有仙力？他见过张家的张老大使用仙力，与这女人用的分毫不差。

　　薛拂朝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看来此界确实是以凡人为主，对灵力持敬畏态度。她拉了个凳子过来坐下，翘起二郎腿。

　　“说说吧。”

　　“说、说什么？”方豹结结巴巴地问。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你们这里的古怪。”薛拂朝盯着他，面无表情。

　　方豹看了眼嘴巴高高肿起的方虎，顿时觉得自己的嘴也好疼。他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开口。

　　“大、仙人你是被卖进村子里来的。”他说，“我大哥买了你做媳妇儿，只等着你生个娃娃。”

　　在薛拂朝带着警告的眼神下，方豹十分识趣地将“大嫂”这个称呼换成了“仙人”。随后便将村子里的基本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这里的确是叫双生村，但是却与宗门调查的有些出入。

　　或者说，据逃出来求救的那名散修所言，双生村里都是女子，以女子为尊，男子如同牲畜毫无尊严，说是一件工具也不为过。

　　可这里，恰恰是反过来了。

　　不仅如此，妇人若生女娃必定是双胎，这就是双生村名字的由来。

　　“女娃十三岁时，就要前往神庙，准备启灵一事。”方豹无视了方虎愤怒的目光，继续道，“一直到十八岁方可出来。”

　　相对而言，男子就要自由许多，只需十八岁前往神庙即可。

　　薛拂朝直觉此事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想必是方豹隐瞒了一些事情。不过她也没再逼问，只是将目光挪向了厨房门口。

　　那少女正躲在门后偷看。

　　她似乎没想到薛拂朝会突然看过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麻木与恐惧。

　　薛拂朝问道：“不是说女娃都会是双生子？怎么只有她一个？”

　　“她原本是有个姐姐的。”方豹顿了顿，“但是她姐姐在启灵时没有扛过去……”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薛拂朝懂了。

　　她将神庙记下，随后指了指满地的狼藉。

　　“我饿了。”她说，“你们去给我做饭。”

　　在方家男人开口之前，她又道：“我要吃你们做的。不然……”

　　她抬手，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心头一跳。

　　薛拂朝放慢了语调，一字一字道：“我喜欢听话的人，我希望你们听话。不然，在你们出去喊救兵之前，你们会先死在这里。”

　　方家老爹不死心，起身过去试了试。

　　薛拂朝没有阻止。

　　方家老爹试图打开门，却发现门纹丝不动，仿佛被什么力量死死封住。他想砸开，刚抬手，便见一股细小的流光从身后绕到身前，直直钻进了他的眉心。

　　他脑中顿时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他惨叫一声，抱着头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