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小镇美食经营指南》月溯

15、第 15 章

　　晨光从窗户外洒进屋内，楚文溪惊疑不定地看着怀里多出来的人。

　　蓬松却凌乱的白发自然散着，对方的脸颊上带着一点少年时期特有的婴儿肥，柔软的皮肤如同瓷器一般白而细腻。

　　体格纤细，在人类看来更应该用“可爱”形容的五官，他的面上却点了两个红痣，无端添上一缕异质感。

　　但仍属于人类范畴的特征不足为奇，最重要的是……他头上还有一双狐狸耳朵。

　　此时，这个白发的陌生人正趴在楚文溪的胸膛上，把自己的脑袋踏踏实实地枕在上面，一点也不见外。那两只柔软的狐狸耳朵，似乎因为楚文溪的细微的动作，不满地轻轻抖了抖。

　　在过往的二十多年里，楚文溪从来没有和别人有过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他的大脑一片混沌：“你……”

　　他刚蹦出来一个字，又哑然失去了所有声音，说不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他担心自己搅人清梦，或者思维的混乱干扰到了语言……

　　楚文溪说不下去，也忘记自己在那一刻想说什么。他止住声音，压下自己的慌乱，轻轻呼出一口气，仔细理解着现状。

　　眼前这个人应该不是人类，毕竟头上有一双耳朵，心中升起的猜测压下不安，他掀开被子，果然看见两条毛茸茸的尾巴。

　　被窝透风的原因找到了。

　　难怪他在睡梦中感觉被子离自己远去，还要伸手扯下来，原来是这两条尾巴在捣乱。

　　楚文溪从出生起，就算来到到妖怪的小镇里，也就见过一只两条尾巴的狐狸，怎么也猜出来怀里人的身份了。

　　他神色复杂地试图从中脱身离开，但才刚刚尝试支起身体，狐狸就悠悠转醒。

　　妖怪不仅没有介意两个人之间过近的距离，反而伸手勾住了楚文溪的脖子，迷迷糊糊地露出笑容，露出小而尖的虎牙。

　　狐狸还有些睡眼惺忪地开口问好——那双浅而亮的，具有异国枫糖般色彩的眼睛带着些许朦胧地望着他——

　　“小溪先生…早上好？”

　　尾音带着柔软的含糊倦意，他的头在楚文溪的肩膀上依恋般蹭了蹭，狐狸耳朵上几簇尖尖的绒毛掠过楚文溪的下巴，有些轻微的痒。

　　楚文溪感觉手臂上立刻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下意识推了一下狐狸的头，还没推动对方。

　　狐狸瞪大双眼“欸”了一声，自己松了手，顺着力坐在床上，一头白毛乱糟糟的。

　　楚文溪表情略带惊恐地坐起来后，他连忙开口道歉：“啊……对不起，小狐先生，但是实在——太突然了，我还以为是在梦里。”

　　楚文溪说着，本能地把手压在自己的胸口顺气。他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呼吸平稳了下来，他又问：“小狐先生怎么突然变成人类了？”

　　“因为，这就是我要给小溪先生准备的惊喜啊，你不喜欢吗？”狐狸的声音有些茫然，隐隐约约还有越说越委屈的倾向。

　　头上尖尖的耳朵耷拉成飞机耳，两条大尾巴贴在被子上。他仍像在他还是狐狸本体时那样，轻轻歪着头，似乎感到极度的困惑。

　　楚文溪连忙解释：“喜欢，嗯，真的喜欢，但是太惊讶了。”

　　怕狐狸不相信，他又强调了一次，“太突然了，我需要一些……心理准备。”

　　狐狸撇了撇嘴，“变成火山的时候，小溪先生都不需要准备！我比火山更可怕吗？”

　　“不是……离得太近了，人类之间很少有离得这么近的情况。”楚文溪捂住脸，感觉他们这样面对面不是谈话的状态，干脆轻轻拉着狐狸在床边坐下。

　　阳光照在那一头白发上，亮得有些晃眼，楚文溪又拉上了房间的窗帘才坐回原位。

　　“…因为它们说，整条街只有小溪先生变成人类的样子很奇怪。我也变成人类的话，那些妖怪就不能说小溪先生是特立独行了。”

　　狐狸讲述着自己的思路，一边偷瞄楚文溪的表情，确认对方没有生气，他才继续往下说：

　　“而且，小溪先生被发现是人类的概率也会降低一些。”

　　楚文溪对着狐狸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他明白对方是为了自己好。但是……一觉醒来怀里突然多出一个人的惊悚感实在太过强烈。

　　想到那一瞬指尖碰上颈部皮肤的触感，楚文溪依旧觉得自己脑子里面乱作一团，似乎他还在梦中，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狐狸并不理解这份沉默的含义，继续提出自己的困惑，他追问道：“但是，为什么小溪先生好像看起来并不开心呢？”

　　楚文溪无奈地重复：“不，真的只是太突然了。我了解小狐先生的好意，但变成人类会不会给你也带来困扰？

　　“我可以不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因为我不是妖怪，它们说的那些没有说到我的真实情况，我也不会伤心。因为人类的样子才是我的‘本体’。但小狐先生不一样，被其他妖怪议论，可能会伤心吧……”

　　狐狸说：“没关系的，小溪先生不在意，那我也不在意。只要和小溪先生在一起，其他妖怪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关系……小溪先生还不知道过去的事情吧？”

　　“过去的事情。”楚文溪一愣，“是这里曾经发生的什么事吗？”

　　狐狸说：“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大部分妖怪都很喜欢变成人类。因为在我们妖怪看来，人类的发展比我们更快。早在妖怪们还没有聚集起来的时候，人类就已经开始读书写字，还会给我们妖怪写话本。”

　　“所以……生活在这里的妖怪都喜欢人类，向往着人类，每只妖怪都模仿人类一样生活。除了还没学会化形的幼年妖怪，其他妖怪都会变成人形。”

　　“可是，我们一直在借用人类的文化，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何况人类对妖怪也存在一些偏见，我们模仿人类书籍中的样子，模仿出来的我们并不是我们自己……”

　　“终于，某一天，有一只妖怪觉得我们这样下去不行。它说，我们应该脱离人类的文化，拥有属于我们妖怪自己的书籍漫画、电视剧，用符合这个世界情况的姿态活下去。”

　　“妖怪们也都认同了这样的想法。一味模仿的日子，大家也已经过够了。所以我们对接近人类的妖怪……有些顾虑。”

　　“我……因为名字比较像人类会有的，所以……也有很多妖怪会好心劝我改名字。”狐狸继续往下说，“但是！多亏了小溪先生，我也想清楚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很喜欢我的名字，不需要在意其他妖怪的看法。”

　　终于把话说出来的狐狸看起来轻松了很多，他搭住楚文溪的手，认真说：“我的名字是……胡昭玉。之前因为太久没有跟其他人说过这个名字了。感觉心里有些害怕，所以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交换姓名……小溪先生会介意吗？”

　　楚文溪说：“我怎么会介意呢？小狐先生不说，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倒是我刚才推了小狐先生一下……有弄疼你吗？”

　　“啊，那个？没关系的！人类的力量对于我们妖怪来说太弱了。”胡昭玉摆摆手，笑得很甜。

　　他的语气里面完全没有嘲讽的含义，只是普通地说出实话。

　　楚文溪回想着，好像确实如此……他刚才慌不择路推着狐狸的头的时候，就像推着墙壁，想让纹丝不动的墙壁后退一样。

　　胡昭玉的白发被刚才发生的闹剧影响，现在头发凌乱着，又因为刚刚醒来，说出自己名字害羞，脸上还带些红。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刚才做了什么。

　　对于妖怪来说，弄乱毛发是不礼貌的行为。楚文溪带着歉意开口：“我等一下帮你梳头发吧。”

　　胡昭玉高兴地猛点头，他看出楚文溪没有要疏远他的意思，一下撇去了所有的不开心，抱住了楚文溪的手腕。

　　妖怪拉着人类的手，往自己脸上带，心满意足地把脸颊贴进那一只纤长的手里。

　　“等等……”楚文溪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混乱感又被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激起来，感觉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小溪先生的手很暖和！明明还是妖怪的时候感觉有些凉凉的……”胡昭玉弯着眼睛说自己的感想。

　　楚文溪知道小狐狸黏人，但不知道小狐狸化形成人类之后能这么黏人。

　　又或者……人类对小妖怪和小动物们的贴贴不太在意，会认为这才是正常的社交距离。

　　但这一点，放在两个人类之间就不再成立了。

　　小狐先生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楚文溪有些头痛地想着。

　　妖怪之间会做的事情，和人类之间会做的事情并不相同。

　　在妖怪世界是否该用人类的社交准则，去约束一个妖怪……？这样不太合理。

　　但如果不说的话，楚文溪又有一丝微妙的不快，好像他在利用对方的无知。

　　虽然按理来说，他们都是男性，也没有什么避讳的说法。

　　楚文溪斟酌着词句开口，“小狐先生，人类之间不会这样随意触碰的。”

　　“啊，为什么？”胡昭玉愣了愣，松开手。

　　楚文溪趁机把手收了回来，又听胡昭玉问，“是因为那个……距离感吗？”

　　楚文溪迟疑地点头，补充说：“人类只有最亲密的关系才会做出这种举动，日常很少会有这样的皮肤接触。大概是受社会期待的影响，男性之间就更是如此了。”

　　“我也不太熟悉跟别人有肢体接触。一开始吓到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我还是要为刚才不小心冒犯到小狐先生道歉。”

　　“但是…！但是！我们不是昨天刚约好，我会和小溪先生做最好最好的朋友吗？那时候小溪先生还很高兴呢，难道那些都是骗我的？”胡昭玉语气急切起来，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