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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我们枝枝成长啦 如今她又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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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城,回王府。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枝枝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点掠过。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热闹、繁华、车水马龙。
枝枝尽量装的跟个没事人一样,因为京城到处都是探子。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可能是,茶馆里喝茶的客人可能是,甚至连王府门口扫地的老仆,都可能是。
她忽然有些明白萧衍了。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啊?戴着面具过日子,把真心藏起来,把荒唐挂脸上。
王府气派的大门若隐若现,枝枝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王府门前,苏爰领着众人在寒风中候着。她脸冻得有些发白,却依旧站得端端正正。
“娘娘,”苏爰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了上来,“舟车劳顿,辛苦了。王爷来信说让您搬到正屋,已经给您收拾好了。”
枝枝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辛苦了,苏妹妹。”
正屋果然收拾得妥妥帖帖。地龙烧得暖暖的,一进门就扑面一股热气。窗台上摆着的不是名花贵种,而是几株香菜。案几上搁着枝枝最爱看的话本子,旁边还放着一碟桂花糕。枝枝愣了一下,突然想笑,看来自己的喜好已经被他摸得清清楚楚了。
苏爰在一旁轻声道:“都是按照王爷吩咐的布置的,那糕点是厨房新鲜做的,娘娘尝尝。”
枝枝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笑着说:“替我谢谢厨房的李婶。”
苏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府里的事务,便告退了。枝枝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正屋,忽然有些不习惯。在静心苑住了那么久,都快忘了正屋长什么样了。团子倒是开心得不得了,从她怀里跳下来,在屋子里撒欢似地跑了一圈,又跳到床上打了几个滚,最后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枝枝看着它无忧无虑的模样,扯了扯嘴角,做人太烦了,来世还是做一头畜生吧,整天吃吃喝喝。哪用得着想那些糟心事。
可既然这一世已经为人了,就免不了奔波劳碌。
这一回来,林砚白几乎没在枝枝给他准备的厢房里住过。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来,有时候甚至彻夜不归。既为了探查情况,也为了掩人耳目。林婉虽说总不愿搭理他,但为了萧衍和靖王府,还是好好地配合他。两人在外人面前演着兄友妹恭的戏码,一转身就各走各路,连眼神都不多给一个。
枝枝呢,拉着知识渊博的苏爰陪她一起恶补宫中礼仪,一桩桩一件件,竟感觉比高考还难。
“娘娘,”苏爰耐心地教她,“见了皇后娘娘,要行六肃三跪三拜礼。先肃立,再跪,再拜,如此三次。起身的时候要扶着手,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枝枝听得头昏脑涨,忍不住问:“能不能简化一点?”
苏爰温柔地摇头:“不能。”
枝枝:“……那继续吧。”
是的,虽然暗地里剑拔弩张,岁末的宫宴还是请了枝枝和林婉,日子,就定在了腊月三十的除夕之夜。
腊月二十九的夜里,京城里飘了一场大雪。枝枝早起披衣推门,得见白茫茫一片干净的天。团子在雪地里没心没肺地玩耍,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留下一串梅花印。枝枝站在廊下,看着那片白,忽然想起了飘雪的剑门。
他在那边还好吗?京城都这么冷了,剑门一定更冷。他有没有多穿一点?
“娘娘,您醒了?”廊下玩雪的翠儿听见动静,笑问道,“这天可真冷,娘娘何不多睡一会?”
枝枝摇了摇头,道:“今日要入宫,去请杨嬷嬷和关嬷嬷过来,替我和林妹妹梳妆。”
翠儿愣了一下:“这么早?”
枝枝道:“我没入过宫,自然要先去拜见一下各个嫔妃。”
翠儿点点头,把手里的雪球扔掉,拍了拍手上的雪,忽然有些发愣。她看着自家娘娘站在廊下,白狐裘裹着略显瘦削的身子,青丝散在肩上,眉眼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静。那个原来天真活泼的姑娘,好像在昨夜那场大雪中消失了。
翠儿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王爷不让娘娘知道那些事。也渐渐明白了,为什么娘娘不让她知道那些事。这是一个入局者,对仅存的雪山最后的保护。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好,奴婢伺候完娘娘梳洗就去传话。”
没多久,两个嬷嬷就过来了,杨嬷嬷之前在府里给林婉梳过,熟门熟路地去了林婉的居所。关嬷嬷则到了正屋,好奇地打量这位传闻中的王妃。
只见这位王妃端坐在正屋的堂椅上,面容姣好,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嫩,却藏着些许淡淡的愁绪。关嬷嬷见过无数美人,可这位王妃,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那种精心雕琢的华美,而是清水出芙蓉的天然。
关嬷嬷心下忖度,新婚数日就被安排至静心苑,陪王爷去了一趟边关又重新稳坐钓鱼台,瞧着那稚嫩的面容倒是有些欺骗性。是以她不敢怠慢,越发恭敬,跪下行礼。
“嬷嬷请起,不必多礼。”枝枝虚扶了一把,“今日是我第一次入宫,需得慎重,劳烦嬷嬷了。”
关嬷嬷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挽起她的长发。那发丝又黑又密,像上好的绸缎,从指间滑过,凉丝丝的。
“娘娘年轻,”关嬷嬷笑道,“便不梳那些高髻了。老奴替娘娘梳一个双鬟望仙髻吧,瞧着端庄又不失灵动。”
枝枝问:“哪个方便拆卸?”
嬷嬷愣了愣,如实回答:“回娘娘,高髻方便些。”
枝枝点点头:“那就高髻。”
关嬷嬷心下疑惑,这年轻的小娘子,为何喜欢那老成的高髻?却也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开始梳头。
过了一个时辰,梳妆完毕。关嬷嬷退后两步,仔细端详,忍不住赞叹道:“娘娘艳绝天下,如此丽色,定能在今日宴会中拔得头筹。”
枝枝勾了勾唇,铜镜中那个端庄秀丽的女子也勾了勾唇。
她的长发盘成一个巍峨的高髻,如云峰耸峙,庄重中透着威仪。髻前嵌着九枚金翠花钿,在烛光下流转着别样的光华。
髻后斜插一支金凤步摇,凤口衔珠串,垂至耳际。每动一步,那珠串便轻轻摇曳,莹润的珍珠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似有若无。衬得脸庞愈发端庄雍容。
镜中的她,已有了王妃的威仪。
枝枝唇边的笑意愈发深了,她没想到她也有一天也会跟端庄和威严搭边呢?
艳色天下重,她也是爱美之人,可如今,这样的丽色没有被他看到,心里也并无过多喜悦。
“嬷嬷好手艺,”她赞道,“去翠儿那边领赏钱吧。”
关嬷嬷喜笑颜开:“多谢娘娘。”
翠儿进来,也被惊叹到了:“哇,娘娘,您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枝枝敲了敲她的额头,笑嗔道:“难道你姐姐我原来不漂亮吗?”
翠儿轻拍自己的嘴,笑嘻嘻道:“奴婢失言,请娘娘责罚。”
“好了,快把我那条钿钗礼衣拿来。”
翠儿应是,招呼这一群小丫鬟捧来衣架,上面层层叠叠挂着今日的礼服——钿钗礼衣。
枝枝屏退了所有人,只留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她将雪白的纱衣换下,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小巧的黑色紧身衣。那衣服是用上好的绸缎做的,贴身,轻薄,却结实得刀都划不破。是林砚白秘密托人连夜赶制的,花了大价钱。她穿上那件紧身衣,勾勒出玲珑的身段,又外罩一袭青碧色的广袖长裙,将黑色遮得严严实实。
蔽膝是一块长条形锦缎,围于腰前,垂至膝下。颜色比大袖衫略深,是墨绿色,边缘绣着金线云纹。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看不出任何破绽。
林婉也已经梳妆完毕。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礼服,头戴银钿,腰间系着素银革带,整个人清丽出尘,像一枝寒梅。因着萧衍的“宠爱”,妾室参加宫宴的,只她一人。皇帝也愿意纵着这位“荒唐”的皇弟。
枝枝现在无比庆幸萧衍给自己立的那个人设。
林婉进宫,她总不至于孤立无援。
有林婉和林砚白的配合今日胜算很大,可即使这样,她还是心有惴惴。
团子有翠儿照顾,府中一切事物有苏爰打理,她也可以安心了。
就算失败……说不定能找到回家的路,她想。
这样,好像也不算太坏。
宫门到含元殿,百步之遥。
她身披白狐裘,青碧裙摆从裘衣下露出一截,随着步履轻轻摆动。侍女在前引路,她缓步而行,每一步都稳而从容。
腰间的双佩叮当作响,与步摇的珠串声交织在一起,如冬日里的一串清音。
夜风从宫道尽头吹来,拂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含元殿,忽然想起以前,她第一次入宫。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站在张幼卿身后,偷偷打了一个哈欠。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一个哈欠,会改变她的一生。
如今她又站在这条宫道上,却已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枝枝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肩上的狐裘,继续往前走。身后,林婉沉默地跟着,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那背影单薄,却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