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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跪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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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她最终没说出这么引人发笑的话。
林漾视线扫过禁闭的门,在两位保镖间游荡:“我就报警了,非法软禁我生病昏迷的妻子,你们没有权利阻止我们见面。”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还住着拐杖显得很狼狈。
但她的眼神很亮,比早上更有底气,大有一把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
显然,她们接到的指令是‘拦着林漾’,但没说过如果对方要死磕到底该怎么办,尤其,这位名义上还是晏小姐的合法伴侣。
林漾站着没动。
直到熟悉的高跟鞋声从门后响起。
病房门被拉开,兰钰那张混血面孔出现,她神情高傲,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看着林漾似笑非笑。
“啧。”她对着林漾翻个白眼,“阴魂不散。”
林漾没看她,伸着脖子往病房里瞧,兰钰侧身挡住她,林漾就换一个方向,两个人就这样无聊的你档我、我挡你。
直到兰钰先不耐烦:“你要干嘛!”
“我要见我的妻子。”见这女人发火,林漾心情颇好。
“转身,滚远一点。”兰钰语气不耐烦。
“我要见我的妻子。”林漾第三次重复这句话。
兰钰扫了她一眼:“你知道她醒了没醒就要见?”
“不管她是什么状态,我都有权知晓。”林漾不甘示弱的盯回去。
离婚协议她没签,还没有离婚,轮得到你这谁凑在妻子身边?
等着吧,等泱泱醒了她就道歉,然后狠狠的告状,这个女人就等着灰溜溜的走人吧。
兰钰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趣,她上下打量着林漾,像是在评估什么。
“她现在需要休息。”兰钰慢悠悠地说。
“我知道。”林漾迎着她的目光,“我就看看她,说几句话就走。”
“几句?”兰钰勾了勾唇角,“什么话?对不起?还是‘谢谢你救了我但我配不上你’?”
她阴阳怪气的演绎,每说一句林漾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兰钰把她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
“省省吧。”兰钰的声音冷了下来,“你那些自怨自艾、自我感动的戏码,只会给她添堵。”
林漾深吸一口气,这女人才不像晏泱,能够明白她。
“我不是来演戏的。”林漾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来问她的想法,问她…还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一词她咬的很重。
兰钰盯着她看,还是没有动作,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两位保镖夹在中间汗流浃背。
“钰姐姐。”
病房里终于有人开口打破这片死寂的尴尬。
林漾听见声音眼睛瞬间亮了。
是晏泱!
她醒了!
“哼。”兰钰无语的闭闭眼,不情不愿的侧身让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林漾也不生气,她只想赶紧看看晏泱怎么样了,敲着拐从旁边挤过去。
路过兰钰,她坏心眼的低低开口:“刚好在医院,眼睛不好就去看看。”随后头也不回的往里走。
兰钰被挑衅,火又没处撒,她憋气气用口型呛了一句外语,转身砰的关门离开。
病房里安静下来,林漾拄着拐杖越走越慢。
她、她还是怕的吧,怕什么?不知道,太多了,说不出。
咽了咽口水,林漾还是低头鼓足勇气的离开廊道,面对她所逃避。
病房里的窗帘半遮,挡住了病床那半边的范围,不然床上病人被刺眼的阳光灼烧。
而面对门口那侧的没有拉,所以林漾一进来就被地板折射的光晃的眯了下眼。
湿润保护双目让她适应片刻。
再次睁眼看向那片昏暗。
晏泱靠在半升起的病床上,脸色比之前看到的还要苍白,几乎透明,她低敛着眸子,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输液管连接着吊瓶,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流入她的血管。
听见动静,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来人,那双总是温柔沉静的眼,此刻有些虚弱涣散。
她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林漾。
林漾对上她的眼睛,脑子里那些组织好的语言和询问,全部烟消云散,只有化成泡影的一片空白。
可她连回想的心思也没有了。
她什么也说不出了。
巨大的心疼裹挟她的心,像是金刚丝将其勒割成碎片。
只有泪藏不住,将她的世界模糊。
“泱泱…”林漾几近失声,她不确定晏泱有没有听到,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心里默念的,还是真的有说出口。
顾不得其他,林漾拄着拐快步走向病床,直到拐杖跟不上她的速度,一个踉跄,她索性直接扔掉跑过去。
可拐杖都撑不起她的急切的心,受伤的腿又怎么能做得到。
丢开没两步她就扑跪在地上,膝盖重磕上地板,声音听的人牙颤,晏泱表情也变了,急忙斜身伸手。
可当事人仿若没知觉,林漾只是又忙往前跪行两步,直到攀在床沿,抬头仰视着晏泱哭的无声。
“泱泱…泱泱…”她无意识的呼唤,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份脆弱的存在。
林漾有些无措低头看着面前瘦削纤细的手,视线顺着手背上留置针一路到吊瓶上,又回到晏泱虚弱的脸上,目光没有在哪里停留的打算,只是一遍一遍描摹眼前人的轮廓。
最后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触了触晏泱的手腕。
很凉。
她不敢碰手,怕扯到输液管。
“对不起…”林漾终于发出声音,破碎哽咽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对不起…泱泱…对不起…”
她只会说这个了。
她知道晏泱不爱听,可眼下她控制不住那张嘴,似乎它有自己的意识,要说一万遍道歉直到磨破了嘴皮子才肯放过自己。
晏泱垂着眼看她,没有说话。
泪多到不能顺着脸颊滑落,从眼眶溢出来的一瞬间就嘀嗒在空中,落在晏泱撑在床边的指尖上。
林漾吓得赶紧抹掉。
晏泱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林漾没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晏泱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让林漾心慌。
“我…我不是来让你原谅我的,”林漾语无伦次,眼泪还在不停地掉,“我知道我…我混蛋,我那天不该那么跟你说话,我不该装睡,我不该…不该什么都不懂还乱发脾气…”
她越说越乱,自己也不知道都说了什么,只觉得胸腔里堵得难受,要吐露出来才不会窒息而死。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你不需要,你好像什么也不需要,我不知道怎么补偿你。”林漾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冰凉的金属栏杆上,声音沉闷,“可是…可是我不想…我不想就这样…我…”欠太多了。
不行,不能,不能说这些。
她也说不出不想离婚,她没资格表达,她只能接受,不管晏泱说什么,她都全盘接受。
晏泱终于动了。
她慢慢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指尖轻轻落在林漾的发顶,很轻地揉了揉。
林漾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不哭了。”晏泱的声音很轻,“疼不疼?”
问哪里?
腿?伤?还是心?
不清楚,但林漾下意识摇头否认:“不疼…不疼,我不疼的。”
像湿漉漉的狗甩水,泪也跟着飞散。
晏泱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指尖还停在她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
这近乎纵容的温柔,比任何责骂都让林漾难受,她宁愿晏泱骂她、打她、让她滚出去,也好过这样…将一切塞进包容里。
这样只会侵染那点残存爱。
好半天晏泱淡淡开口:“又撒谎。”
语气听不出是在责怪还是别的,但林漾的泪更凶了。
“对不…”
“我疼,疼,腿也疼,心也疼,哪都疼。”
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说她撒谎那她就认罪。
“疼就上来,坐在床上,要我拉你一下吗?”晏泱神情不变的看着她。
“不用不用,我可以。”
林漾立马撑着病床往起爬,膝盖和小腿的刺痛让她腿软,肋骨也在疼,胳膊没力气就支着手肘起来。
终于堪堪坐在床上,林漾往前挪挪想离晏泱近一点,又怕挤到她,只微微动了动身。
“泱泱,”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知道我…说再多对不起都没,我都看到,都知道了,兰钰说的对,我配不上你,我只会给你添麻烦,让你受罪…”
她顿了顿,又立马着急的补充。
“可是、可是我还是想问。”林漾眨了眨漾满泪的眼睛,看向晏泱,“你真的…想跟我离婚吗?”
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安静的沉默。
晏泱依然平静地看着她,温柔的表情里看不清情绪,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窗外。
林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兰钰给你的协议。”晏泱终于开口,却没转过脸,“你看了吗?”
“没有,我没签,她说的我不听,我听你说才算。”林漾摇头否认。
晏泱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床单上轻点,良久,才轻轻询问:“漾漾,你分得清吗?”
“分得清…什么?”
“愧疚、心疼、感激…和爱。”晏泱在此刻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你现在对我,是哪一种?”
林漾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是愧疚吗?当然有。
每看一眼晏泱苍白的脸,巨大的愧疚就将她淹没。
是心疼吗?也是。
看着晏泱的虚弱,心脏像被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只想什么都依着她。
是感激吗?无可厚非。
没有晏泱,她早就死在泥石堆里了。
那…爱呢?
林漾脑子一团乱麻。
那些亲密,相拥,吻。
那些喜欢、爱和愉悦。
以及遇难前脑海中的脸。
她无可否认。
可是那些…是在她‘混沌’的时候发生的,现在她清醒了,记得一切,也记得自己是谁。
一个占据了别人身体,随时可能消失的孤魂野鬼。
她有什么资格谈爱?
晏泱又是否能接受她这样的不确定?
“我…”林漾的声音噎在喉咙里,“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她不知道,她一时间没办法将那些情感细细拆分从而找出正解。
晏泱看着她脸上的挣扎,表情不变。
“你看。”她轻轻说,语气里听不出失望,“你自己都不知道。”
“泱泱,你再…”
不,不能再渴求时间的宽恕了。
“你,你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吗,给我一个找答案的机会,我不想,我不想离开你。”林漾一时间焦急,语气迫切。
她会尽快的,只要再一小会儿就好。
林漾心里祈求晏泱再对她宽恕一点吧,对现在的她宽恕一点,宽恕她那天的失言,哪怕只是延期判决。
可晏泱没有回答,她静静的看着林漾。
终于,她疲惫的叹息一声。
“漾漾。”
林漾屏住呼吸。
“出院那天,”晏泱转过头,看着她。
“我们去离婚吧。”
她说得很轻,很缓,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林漾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呆呆地看着晏泱,那双眼里平静的疲惫将她吞噬,整个世界忽然失去了所有声音。
她知道自己很自私,可为什么,明明晏泱忍耐了原主,也包容了失忆的林漾,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赦免她。
只有那句轻飘飘的话还在她空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离婚吧。
离婚吧。
她想,或许那一个多月以后的剧情杀已经提前到来了,就在此刻。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