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霁》霖芋

58、心软 看着画

　　看着画面中的人失去意识倒下，龙伊险些惊呼出声。指尖微动之际手腕忽地传来剧痛，手掌本能松开，攥在其中的东西也顺势滑落。

　　一直隐藏在画面外阴影中的任承寒突兀抬手，轻松接住了自龙伊掌中滑落的玉石印章。他瞟了一眼就收入口袋，另一只重击龙伊的手却一直没有放开。

　　果不其然，龙伊急了，想跑开却又被攥住手腕动弹不得，忍不住对任承寒吼叫，脸上满是焦急。

　　“还我！”

　　“刚才我说什么了？”

　　任承寒提醒着，话里带上警告的意味。

　　“可他晕过去了，你就要这么看着他？”

　　“他必须自己挺过来，谁也不能帮他谁也帮不了他，如果不行……只能说他命该如此。”

　　“所以你就见死不救！还拦着我！”

　　“我在救他！也在救你！”任承寒沉下语气，厉声呵斥，阴沉严肃的表情让龙伊下意识身体僵直，态度也骤然软了下来。

　　“你进去就是死，你以为你死了他能活？”

　　“可是……”

　　“没有可是，今天已经是例外。”

　　确定龙伊不再反抗，任承寒解除龙伊身上其他作弊道具后放开了他，任由他死死盯着变回淡蓝的光幕中，倒在地上的青年。

　　“他会没事的。”

　　似是安抚，任承寒走到龙伊身旁，与他一同注视光幕中的人影。

　　“他的身体已经痊愈，摔一下摔不坏，至于精神，能被你唤醒，我相信他能自己醒来。”

　　“……”

　　龙伊失语，眼神则更加担忧，与迷茫。穆季青这些日子究竟怎么了，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么想着，他也就这么问了，任承寒皱皱眉，没有拒绝，只是挑了他能听的解释。

　　“因为姜绛意识的同化侵蚀，理论上来说只要他还活着，这种过程就不可逆转。不过今天的情况，我想——”

　　“我想——！”

　　砰地一声，大门被撞开，两人同时回头，惊异地望向不速之客。

　　“我想知道，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这？”

　　面无表情的年轻女人气势凛凛，每一声脚步落下都引起两颗心脏的轻颤。

　　苏曦辰走进混乱的监控室，极具压迫力的视线环顾一周，最终落回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两个人身上。

　　“谁来给我解释一下，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自愿接受惩罚。”

　　没有辩解，任承寒撂下句话便越过伫立的龙伊和堵在门口的苏曦辰离开，将空间留给了两人，有人比他更需要这些单独相处的时间。

　　苏曦辰没有阻拦，任他过去后才转头瞥了眼男人的背影，喉间挤出声意义不明的嗤笑，又转回来，琥珀色眼瞳落在龙伊身上。

　　“那你呢，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

　　无边的沉默盘桓在整个空间，龙伊闭上眼睛不再看苏曦辰，脸上露出纵使极力掩饰也遮盖不住的挣扎。而苏曦辰就这么静静站着，目光如炬，等待着他的选择。

　　是会辩解并就此隐瞒？还是生气质问？

　　苏曦辰不知道结果，她只知道现在的龙伊确实如外表般，逐渐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飒爽青年。而不是如过去一样，即使身形拔高，也依旧用着天真幼稚的目光打量整个世界。

　　经历过失去的龙伊确实长大了，可以不再依靠谁地、自由地活下去。这是她所期盼的成长，可看着痛苦的少年，心中却还是忍不住质疑，质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但也只是一瞬的妄想。这是当时最好的出路，也是她做出的选择……她不会后悔。

　　回忆和感叹到此结束，被关切的人终于将情绪调整完毕，神色平缓下来，睁眼，执着的底色上铺着难得的锐利。

　　“姐姐，告诉我，我要去哪，才能找到真正能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法。”

　　听者怔住，随即释然一笑，熟悉的声音，内里却是满满的陌生。是她多虑了，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龙伊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啊。

　　那，哪怕失去谁，他也一定能坚强地活下去。

　　“没有。”

　　苏曦辰干脆回答，然后眼见着龙伊的眉头皱起，断然反驳她难得的诚实。

　　“不可能！”

　　“我没有骗你，能彻底解决他身上问题的办法，是不存在的。”

　　“‘彻底’——也就是说，有办法，可以缓解他的痛苦。”

　　“确实有。”苏曦辰微笑，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只要一直在「生息宁境」中生活，被污染的速度就会大大减慢，当然，只是减慢，停下是做不到的。”

　　“但这里只能保证他的身体不彻底变异。精神上依旧无药可救是吗？”

　　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龙伊笃定质问。方才的“穆季青”，精神被吞噬，身体成为姜绛的工具，这样的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没说精神方面没有，只是代价太高，副作用太大，效果还不确定。”

　　微微摇头，苏曦辰试图辩解，也与龙伊解释。

　　她没说谎。方法确实是有，只是她舍不得用，任何会造成肉.体损伤的法子她都不会给穆季青使用，她不会为自己的计划增加多余的变数。

　　“我知道了。”得到否定回答的人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少年微微歪头，眸中写着疑惑，“那我该怎么救他呢？”

　　“呼唤他怎么样？就像你刚才做的一样。”苏曦辰轻笑，她果然知道刚才这里发生的一切，“保持他身为‘穆季青’的认知，减少可能会唤起‘姜绛’的所有外在客体，可惜，龙伊，你不合格。”

　　毫无转圜余地的宣判让龙伊抿紧下唇，他当然清楚她指的是什么。自己是穆季青认知中的“龙伊”，也是姜绛认知中的“苏铭照”，这次能唤醒穆季青是巧合，但运气不会每一次都眷顾他。

　　他终于绝望地发现，能唤起穆季青的人寥寥无几，且都不可能与现在的他对话交流。正一点点陷入泥沼的穆季青孤立无援，离他最近、能拉他一把的，全都是“姜绛”的人。

　　“而且，就算你合格，这也是极小概率的事件。绝大部分情况下，什么都不会发生。龙伊你刚刚引发了个小小的奇迹呢！”

　　“如果真有奇迹……”

　　被打碎希望的少年眼神空茫，近乎梦呓般喃喃。苏曦辰没听清他后面说些什么，只见他忽然凝神，像是想起什么般满怀期待地抬眼望向苏曦辰，语气卑微诚恳近乎哀求。

　　“当初姜绛、一定还有别的方法对不对，告诉我、告诉我，姐姐——”

　　失去了所有看得见的道路，他又变得像个孩子了，哀求着恳求着他人的帮助，这可不行，还远远不够，可是……苏曦辰叹气，还是心软。

　　“有又能怎么样呢？龙伊你要如何去找？找到了、又能有多少效果？”

　　“我会尽全力去找的，姐姐，告诉我——”

　　陷入情绪的人明显只注意到前半句，苏曦辰心底的小人不住摇头，嘴上不留余地。

　　“你真的听清楚我在说什么吗？就算找到也没有作用，只是延缓时间改变不了什么，属于‘穆季青’的结局已经注定。”

　　这句话敲醒了龙伊，他终于明白当时苏曦辰鼓励他振作时的话有多大水分。什么明光计划，就算能成功，穆季青也根本等不到那一天，“不死”与“活”的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所以你当初说的，都是在……”

　　龙伊哀求不下去了，整个人陷入自我怀疑之中。他不想质疑苏曦辰，不想相信当时那些话尽是谎言，可现实却冷酷地将这可能性钉进他的脑海。

　　可只是动摇，只是失望，这还远远不够，苏曦辰心思浮动，眉梢微挑，轻轻补上最后一刀。

　　“况且最初，你不是为他选好了结局吗？”

　　“我……”

　　一瞬间，被刻意淡忘的痛苦回忆如潮水般再度淹没龙伊，憎恶、悔恨、绝望，糅合成痛苦的铁链鞭笞着他的灵魂。

　　这段时间的忙碌、刻意的忘却、故作无意的偷盗、他想遗忘那个夜晚的所有记忆，可却被这一句话牵动出所有真实。

　　他是愧疚的。愧疚自己的毫无察觉，愧疚自己给霁城带来危机，愧疚背叛苏曦辰，愧疚迁怒任承寒，愧疚自己对穆季青的杀意，也愧疚将他带进这个世界。

　　他想反驳，想为自己辩白，却又无话可说，他的心早就认下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认下了所有的过错。

　　“好好想想吧。”

　　苏曦辰叹息，别过脸不愿再看，压下心底生出的不忍。

　　“你想救他，究竟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自己。当你想明白这其中的差别，你才能明白你想要的、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最后的劝诫说完，苏曦辰转身欲走，但背后的轻微拉力却止住了她的步伐。她转头凝视着浑身颤抖的少年，几乎站不稳，手指却紧紧拽住她的衣角不让她前进。

　　“我不明白，姐姐。我想救他——只是想救他，被指责被怨恨也无所谓，我只是不想看着他死。”

　　“……”

　　苏曦辰无言睨视，冷淡到近乎冷漠的目光让龙伊眼眶湿润、近乎落下泪来。

　　许久，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不到，颤抖着想要松开指尖的时候，即将坠落的手却被另一人攥住，微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发起抖来。

　　苏曦辰握着他的手，琥珀色眼睛里是深切的不忍，她再一次对自己的弟弟败下阵来。

　　“……这是你想知道的，那我就告诉你。”

　　“只是，希望你最后，千万不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