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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再会   “如果 ...

  •   “如果可以,我想离她近一点儿。”

      某一日的课后闲谈,对着虚空,灰眸的男人如此说着,声音轻得像叹息。

      穆季青起先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只当是句随口的感慨。直到任承寒走了以后,才恍然意识到它的份量。

      可惜,他做不到。

      任承寒的葬礼很小,除了几位任家直系亲属和寥寥几位旧识外,几乎没有吊唁者。观瞻完这场简短又粗陋的告别,主持葬礼的任家长辈将这轻飘飘的罐子交到了穆季青手中——任承寒在遗嘱中将他的全部遗产交托给了穆季青,同样包括自己的身后事。

      穆季青微微垂首,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嘱托。在为人师上,任承寒对他有诸多帮助,感念这份恩情,他想完成他最后的愿望。

      意外又不意外的,当他向乌熙提及任承寒的遗愿时,历经磨练行事稳重的青年骤然失了涵养,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请求。若非自己双手抱着罐子,乌熙碰不到,穆季青甚至觉得他会一把夺过这东西掼在地上,然后将渣滓冲进马桶。

      他恨毒了任承寒,自然不愿如了任承寒的意,哪怕那个人已经死了——笑话!死了又怎么样!死了!他做的一切就可以归零了吗?!

      穆季青无言以对,乌熙的拒绝让罐子就这么被搁置下来。任家这边倒是可以接收,按传统下葬,但穆季青还记得那一日,任承寒说出那句话时的眼神,想着再争取一下。

      于是,他妥善保管好了这一点残留,不让乌熙有任何接触的可能,同时开始不厌其烦地登门,骚扰乌熙,试图让他改口。

      乌熙不愿意,但又不想因为一个死人,和穆季青撕破脸皮,他还期待着穆季青接过灵研所。

      秦憬在救醒骆嘉棠三人后,就彻底抽身,不再插手珑世任何事务;任承寒虽然碍眼,但现在也死透了;任家那边自顾不暇,任行川死后,天工与地拙两个派系间的矛盾激化,一时间没有新人能腾出手来管理灵研所;自己手底下更是没有合适的人才,没了领头的灵研所未来将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混乱。

      而穆季青虽姓越,可也算是任承寒亲自带出来的学生,更有着灵韵领域辅助,某种程度上也算他的人,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穆季青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个执意登门,一个避而不见,为着这事,两人甚至展开了一场短暂的游击战。不过好在,这样僵持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龙伊、不,苏铭照回来了。

      ——————

      穆季青再次见到了那个熟悉的人。

      在又一次截下乌熙失败后,穆季青有些疲惫地倚靠在苏家院墙的阴影里,又一次开始做起、他无法动摇乌熙的心理准备。

      从衣袋里掏出随身的打火机,穆季青轻轻按下开关,用那点儿橘红的火苗点燃指间的香烟,却不吸,只任由它燃烧。袅袅升起的白雾在暮色中氤氲,稍稍模糊了视野,也盖住他心底理不清的复杂情绪。

      作为近距离见证那伟大存在陨落的观众之一,他理解任承寒的痛苦。不仅始于当时,更是在遥远的过去,在他曾窥见的、属于姜绛的记忆里,任承寒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

      最后却亲手,扣动了扳机。

      而同样的,他也倾听了乌熙的恨。哪怕理智上清楚与己无关,情感上却始终不能接受。乌熙固执地认为,是因为自己放了任承寒上去,是自己的决定、造成了苏曦辰的死。

      自责与怨怼交织,所以他如此憎恶、仇恨、与之对峙,直到厌恶的对象选择自己的死,恨意失去支点,才算了结。

      人死了,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一切都该到这里结束。

      无论是无意义的痛苦,还是无意义的恨意。

      一阵冷风从巷口拂过,燃烧的烟雾有几丝顺着寒意飘入鼻腔。穆季青微微蹙眉,将手里的烟拿远,却没舍得熄灭。

      任承寒已经不在了,但乌熙尚未从仇恨中走出,穆季青现在夹在这无法调和的矛盾中间,进退两难。

      或许,他并不是可以解决这矛盾的人。

      再一次认识到这个事实,穆季青叹了口气,有些头痛,却没想着放弃。掐灭手中一口未动的香烟,火点熄灭,烟雾却还留在空气里,与呼出的白汽一道模糊了眼前景。

      这是他这些日子里养成的坏习惯,想改,却发现已经戒不掉了。穆季青其实并不吸烟,只是有时候,当未来走进死胡同、遍寻不到出路的时候,他会想着点起一根。看着燃烧起来的细缕烟雾升起,将自己与现实世界短暂隔绝,就像曾经覆盖了一切的灰色雾气一般——

      穆季青忽然瞪大眼睛,夹在指间的香烟无声落在地上,最后一缕烟也风吹四散,再无阻挡的视野清晰起来。

      道路的尽头,陌生又熟悉的青年抱着黄与白点缀的花束,静静伫立着,视线与穆季青交汇。

      却又顷刻分离。

      ——!!!

      意识到这并非过度思念的幻影,穆季青蓦地回神,心脏止不住地加速跃动。他站直身体,撇下方才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冲着青年的方向急匆匆凑近,却又在即将碰到那人之时,猛然停下了步伐。

      明明只过了大半年,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一般。穆季青望着那怀抱花束的青年,对上那双沉静的深青色眼眸,恍然想起过去的事。

      那次,他捧着一束橙黄的向日葵,去看望受伤住院的龙伊。隔着短短的马路,慌慌张张的少年冲他奔来,欢欣地接过他的慰问。深吸过一口沁人的香气后,少年从花朵中抬起脸,深青色眸子湛湛,满是纯粹的喜悦。

      与今日的疏离,截然不同。

      一切都不同了。

      “苏铭照。”

      穆季青张口,喊出那个并不熟悉的名字。

      “嗯。”

      青年微微颔首算是应下,像个来吊唁的客人般,将手中的花束递送给穆季青。后者表情微滞,而后顺从伸手接过,视线落在白与黄的花朵上,眼神沉郁。

      “节哀。”

      身份似乎调转,受到安慰的竟是穆季青。苏铭照神色丝毫未变,仿佛回来,只是为参加一个不熟的远方亲属的葬礼,而非他曾经的哥哥。

      随后,又如闲话家常般,苏铭照开口,好像他与穆季青中间什么也没有隔着。

      “在这里做什么?”

      “……找乌熙。”

      “为什么?”

      “……”

      “我知道了。”

      不必多言,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原因尽在心中。在穆季青垂下的眼眸与紧抿的唇角中,苏铭照明白了问题的关键,也知晓了关键人物并不在此地,于是冲他微微点头,便要转身再度离开。

      而穆季青停在原地,未言一语,未追一步。

      直到、在那不熟悉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的前一刻,有什么声音顺着轻风飘来。

      “不要依赖烟草,对身体不好。”

      听着那句略带沙哑的关心,穆季青下意识垂眸,望向脚边早已熄灭的香烟,稀薄的烟雾与气味早已被风刮散,却躲不过那人。被教育的人微微怔住,随即幽紫色中划过一点无奈,嘴边抿起的直线不再,神情一点点松缓下来。

      最后,对着空巷,他自语:

      “啊……知道了。”

      ——————

      苏铭照是第三个主动敲响珑世顶层那扇门的人。

      未等里面传来回应,苏铭照便直接推开了这层形同虚设的门板。黑色的青年端坐于废墟之中,神情泰然,并未因苏铭照的造访而惊诧。

      率先皱起眉头的,却是苏铭照。

      “为什么不修?”绕过堆满了地面的建筑碎片,苏铭照拧着眉,边走近,边四处打量这层毛坯间一样的地方。

      苏曦辰曾经营造的绚烂与震撼不在,人造的春夏秋冬腐烂得连渣都不剩。过去的全景落地窗变成开放式阳台,呼呼的风从外吹入,又从另一侧吹出,拍在进入者面上带来森寒的冷气,而一直身处其中的人却恍然未觉,似乎早已适应了这寒冷与孤独一般。

      “与你无关。”乌熙从文件中抬眼,拒绝回答这位不速之客的质疑。从任承寒去世的消息传来那刻,他就料到了苏铭照一定会回来,但能猜到,却不代表他愿意看见这人。

      哪怕眼前的苏铭照,与过去那个一事无成的少年相比,已经变了许多。

      “是与我无关,但你保持着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不在乎对面人心中所想,苏铭照单刀直入毫不委婉,轻易点破了乌熙心底那点妄想,“她不喜欢脏乱差的地方,就算她不在、没有命令,身为侍从,你也有为她干杂活儿的义务。”

      “你——出去。”

      解释的话刚出嘴边就被收回,乌熙表情未变,眼底却隐隐生出阴翳,射向苏铭照的目光如刀。

      “怎么?听不得这话?”不理乌熙陡然阴沉下去的黑眸,苏铭照随意勾了勾唇。深青色湖水未漾,青年眉眼间尽是温和,嘴里吐出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两相搭配,是十足的阴阳怪气。

      “你保持着这个地方,不就是觉得,自己还是侍从——自己没资格动这片、属于她的领地吗?”

      “……这些都与你无关,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你明白的吧,她死了。”

      罔顾乌熙的抗拒与驱赶,不带任何情绪,苏铭照向前一步,向自欺欺人者陈述过去所发生过的、无可动摇的客观事实。

      “就算再等,她也不会回来。”

      “…………闭嘴!”

      终于,被破了防,乌熙失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越过横亘在两人中间的办公桌,冲过来几乎要揪住苏铭照的衣领,对他怒吼。激动到浑身颤抖的青年五指攥拳高高扬起,几乎要砸在那张成熟了许多、却仍带着过去少年影子的俊朗面孔上。

      却被后者轻易挡下。

      苏铭照低低笑了声,松开乌熙手腕将人推到一侧,曲指弹弹被乌熙触碰到的地方,掸掉那些最微不足道的灰。整个过程他一步未动,始终风轻云淡,平视着借着桌子勉强稳住身形的乌熙,深青色寂静。

      “为什么生气?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我只是——说了出来。”

      “……”乌熙抿唇,并未回应,但望向苏铭照的眼神复杂。他在忍耐。

      “她选了你。”

      反客为主,苏铭照叹了口气,收起那副淡定模样,朝着乌熙步步迈进,随后攥住后者衣领将他拉到自己身前。

      挣扎被无视,缺少战斗能力的青年被强行拉近,被迫直视那双深青色的眼眸。苏铭照依旧是那副样子,眼瞳依旧平静无波,气势却忽地凶狠起来,似曾相识的神态看得乌熙心中一颤。而伪装的人抓住了这微小的松动,忽地没了气魄,苏铭照弯下眉眼,露出过去的常做出的、带着狡黠与混不吝的笑。

      “你在忍些什么呢?乌熙哥。是你的话,应该很想教训我吧!那你是又为了什么,要忍耐我、忍耐我这一个对现在的你来说、无关紧要的人?”

      “是因为——”

      未说出那个名字,苏铭照倏然闭口,手指陡然一松,将呆愣的乌熙推远,又恢复了刚才那副样子。他甚至退后一步转身,掩住面目,只将背影留给尚未反应过来现状的人。

      “算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乌熙。你——我指的是你自己,你要怎么走。”

      “别让我觉得她选错了人。”

      啪嗒。

      门板被合上,这里再度回归他一人的空间。孤立于废墟,望着周身的满目疮痍,回想着苏铭照的作态,乌熙心头升起茫然。

      自己怎么可能——像那个懦弱的胆小鬼说得那样,还怀念着苏曦辰呢?

      自己,没有辜负她的选择,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好好地将珑世、将她留下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留下任何遗憾。没有、任何遗憾。

      那为什么——

      ……

      哈。

      大概苏铭照说得对,他真的该开始,寻找新的路了。

      ——————

      不知道那次相遇过后苏铭照究竟干了什么,但未有三天,穆季青就收到了乌熙的回信。

      他允许了、允许任承寒葬入苏家墓园,以侍从的身份葬在苏曦辰旁侧。

      没有解释具体原因,但穆季青心知肚明。苏铭照说服了乌熙,说服了他放下那些不该属于他的愤怒、悔恨和憎恶,他从此作为乌熙这个人、而非只是苏曦辰的继承者活下去。

      而且比起乌熙,苏铭照离那个人、离那两个人更近一些。

      收起了惊讶与感慨,穆季青很快就投入进正事之中。一刻也没有停歇,他马不停蹄地安排好一切相关事宜,直到亲眼看着任承寒的骨灰下葬,埋入那块过于显眼的墓碑旁侧,然后立起块新的、镌刻着那两人名字的石碑。

      心中事了,穆季青朝着并列的两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随后退出这肃穆之地,将静谧永远留给追逐与仰望着的两人。

      而后,他想起第三个人。

      在与苏铭照再遇,到任承寒正式下葬期间,他都没见过苏铭照,心底却奇异地清楚,他还没有离开。

      直到第三天夜半,废寝忘食努力工作的人伏在桌上沉沉睡去,却又骤然自短暂的休憩中惊醒。穆季青猛地起身站直,椅子与地面摩擦随后翻倒在地,在静夜里发出巨大的声响。然而他未在意这些,也未顾及被自己的突然起身而震得一地的珍贵纸页,披上外套便匆匆走出门去。

      然后循着冥冥之中的指引,在苏家门外,穆季青成功截住了那个将要离去的身影。

      “苏铭照!”

      提高嗓音,穆季青再次喊出那个陌生的名字,呼唤冲口而出的瞬间却多了几分熟稔。被呼名之人也如他所愿,前进的步伐停滞,苏铭照止住脚步,转身回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青年。

      月光如银,静静流溢在空寂的街道上,拉长了咫尺之距的两道身影。隔着皎洁的清辉,两人望着彼此,相对无言。

      恬淡的光照亮了苏铭照的侧脸,青年表情淡漠,深青色眼眸平静如深水,内里似有不解,又似早已释怀。望着穆季青,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张口,依旧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还有什么事?”

      “……”

      靠着本能追出来的穆季青语塞,不知如何回答,也不知如何挽留。那些未出口的解释、歉意、以及心底的情感,在此刻全都不合时宜,全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沉默着,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穆季青不会离开亲人尚在、责任所系的霁城,苏铭照不会留在空空荡荡、再无留恋的霁城。

      他注定要走,走到无人可知的地方,走到那个不再有过去的未来。

      更何况,他们中间隔了那么多东西:欺骗、隐瞒、阴谋……熟悉的面目在层叠的影子后模糊不堪。他们几乎看不清对方的眼睛,更触碰不到彼此的灵魂,曾经的熟稔与默契尽皆在背叛中消磨殆尽。

      结局已经注定。

      但是,穆季青眼眸中忽地亮起一点光,接着嘴角扬起弧度,露出个坦然的笑。

      他想通了。

      霁城再也没有苏铭照的牵挂,他不会留下,那作为他曾经的朋友,穆季青能做且只能做的,唯有祝福——祝福他实现自己的愿望。

      这大概是他们之间能留下的,最后一点美好的东西。

      “只是想跟你说声再见。”

      “……”

      轻快的语气,让疑惑的反倒变成苏铭照。他略略蹙眉,想在这话里抓住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发问。有些话,并不需要说出口。

      “你还会回来吗?回霁城。”

      “不……也许会吧。”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苏铭照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出这番话,给予穆季青虚假的希望,只闭口不再言语,仿佛刚才的只是无心之言。

      穆季青没在意那一瞬的停顿,依旧弯着眼笑,轻声应下。

      “嗯,那我在这里等你。”

      心知肚明的谎言,对于告别来说却足够了。

      没有回答,亦没有人影。苏铭照转身,离去的背影溶在了夜色里,如他的归来一般寂寞。而自始至终,穆季青都没有多迈出一步。

      纠缠在他们身上的命运,就此为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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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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