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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春归   命运之 ...

  •   命运之所以为命运,正是因为它不可以改变。

      收到最后那份礼物时的心情,任承寒已经记不住了。他只记得打开盒子、看到内容物时的那一刹错愕,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冷意。

      明明,他们背向而行的时间已经超过了那段相处的日子,可任承寒对她还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在看清那枚子弹的瞬间,就明白了她想要做些什么。

      苏曦辰为自己选定了方向,也为这复苏的黑龙择定了结局。一切伟大的由她来终结,她会在舞台上完成最盛大的谢幕,而这幕布,即将被他亲手拉下。

      由他,亲手射杀。

      ……

      板机被扣动,渺小的残留撬动那伟大之庞然,黑色崩毁,灾厄中断,未来四分五裂,剩下的蝼蚁则开始忙碌地捡拾生命。

      至于别的,任承寒不在乎。

      属于任承寒的所有,都在子弹出镗的那一刻结束了。

      走下最高点的只是一具木偶,一具尚能活动的躯壳,沿着她所规划好的未来,按部就班的、狼狈地蹒跚前行。

      未来近在咫尺,春天已然到来,却都与他无关。

      毕竟被抛下的鸟儿,无论如何都飞不过孤独的寒冬。

      ——————

      霁城胜利了,可生存的短暂喜悦过后,占据人们内心更多的,还是无处可去的迷惘与悲伤。他们要如何走?珑世和浮生要如何发展?霁城的未来在哪里……太多太多的事亟待决断,也有太多太多的人在这最后的战争中死去,此刻没有时间,为单独某个人悲悼。

      哪怕是苏曦辰。

      事急从权,苏曦辰的葬礼办得十分简素。她的朋友不多,亲族更是人丁凋敝,最后出席的,只有堪堪几个还称得上熟识的人。

      其中并不包含任承寒。

      作为葬礼的主持者,乌熙只唯一拒绝了他的吊唁。

      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晓任承寒那日所作所为的人,乌熙亲手将他从伏魔系撤出来,又亲眼看着他带着枪走到了最高处,甚至亲耳听见,那一声微弱的枪响。

      他后悔了。

      他后悔听从了苏曦辰的命令,后悔将任承寒放入天台,后悔让那狼心狗肺的东西!背叛他的主君!

      他现在不想见到他!更别说!让这家伙、出现在这里!!!

      可是啊,乌熙算来算去,还是算漏了一点。

      任承寒比他更熟悉苏曦辰,也更熟悉苏家。

      没人能够为她守灵,这里更没有能够被守灵的“遗体”。乌熙连日操劳,早已心力交瘁,至于另一位,即使楼烁在第一时间传了消息,人却远在天边尚未回归,乌熙还在等他回来。

      以至于,无人看守的地方,被熟知周围环境、曾成功背着个人偷跑出去的任承寒钻了空子。

      深夜,无人时,万籁俱寂。

      熟稔穿过布满禁制的庭院,任承寒没有惊起任何一声警报,就这么闲庭信步又光明正大地走进苏家内里,走到那扇挂满白色的厅堂之前。

      没有乌熙,没有龙伊,没有穆季青,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人。

      这是仅留给他的短暂空隙,用来向她道别,以及——

      任承寒缓缓步入,最终在那副早已严丝合缝关上的棺木前停下。男人推开厚重棺盖,内里并没有他心念之人半点,躺着的只剩两件残破的死物。

      对,那飞腾于天、最后又被他亲手破坏的黑龙在高空消散殆尽,没有留下半点,蕴于内里的苏曦辰又会留下什么东西呢,只不过是两件在踏上不归路前就已抛下的杂物罢了。

      没了主人的驭使,没了内里的精魄,雪亮的长枪黯淡无光,永远失去了色彩。而裹着长枪的那袭披风也破碎得不成样子,只堪堪缠在枪杆上,曾经的闪耀与精致早已失却,连同他亲手织就、留在其上的痕迹一起。

      都不在了。

      倚着空荡荡棺椁,注视这唯二的两件毫无意义的遗物,任承寒想起过去,无力改变的过去。

      如果——

      不,没有如果。

      无论一次两次,还是再来无数次,懦弱的他,都会重蹈覆辙吧。

      毕竟,是她放弃了……是她不要自己了。

      抚摸着棺椁冰冷的边沿,寒意从指尖透过皮肤渗入灵魂。任承寒并没有去触碰那两样残破的物件,灰眸从死物上掠过,投向虚空。他只是对着空气,喃喃轻语——

      “别走太快。等等我啊。”

      ——————

      任承寒依旧按照过去的习惯生活着,就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没有、也不允许出现一丝偏差。

      居所——灵研所——伏魔系,三点一线,中间没有任何可供插入的冗余片段。也没有任何人,会毫不讲理地闯入其中,粗暴打断他的所有计划,将他强行拽出自己的世界。

      至于曾有过交集的其他人:龙伊漠视他,乌熙憎恨他,穆季青足够独立,都不必他费心。他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地、自由自在地活下去,收获少年时向往却不曾拥有、如今却纷至沓来的名与利,成为一个从无论哪个方面讲,都相当成功的人。

      听上去相当不错,只是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呢?

      不必去思索这个答案,那个名字已在心中。

      任承寒只是在思考,思考这一回,他要如何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追逐她的背影,跟上她的步伐。

      他的「破晦」可以看穿层层虚相,准确捕捉到那个隐在层叠空间后的影子,可过去无往不利的能力,却在这回遭遇了滑铁卢。

      他太慢了,慢到哪怕抬目远望,天地间也再捕捉不到一丝属于她的信号。光、风、影……所有可以留下她印记的东西,都如那棺椁一般空空荡荡,上面缠着的,仅剩他自己的无用回忆,自然也难提,该如何精准地找到、并再一次追上她。

      为这个难题,任承寒思考了很久很久,久到应尽的事所剩无几,他快自暴自弃想随意了之前。苏梧的出现为他指出了一条明路。

      “如果她完全放弃了你——”

      在最后离开他们的别墅之前,苏梧背对着他,平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么,就不会有这个,出现在世界上。”

      “这不是留给我的东西,现在我把它还给你,要不要使用它,决定权在你。”

      ……嘁。

      攥着那个唯一的盒子,任承寒在心底发出嗤笑。

      苏梧以为自己参透了苏曦辰的心思,为他的妹妹添了一份喜爱的陪葬品。却从未想过无论他是否出现,是否还给他那个满怀恶意的礼物,自己的决定都不会变。

      任承寒不需要他的劝诱,他会主动走进那敞开的鸟笼。

      一切诅咒的命运都结束了,一切压在肩头的担子都不复存在,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太大,也太空了。空无一物的世界迎接不了新的春天,以至于被留在这里的所有,都只能永远地在寒冷中徘徊。

      他受够了。

      切断所有电源,熄灭最后一盏光。任承寒站在门口,缓缓回首,望向这个被回忆填满、却又被漫长时间消磨得已然褪色的地方。

      她的痕迹、龙伊的痕迹、自己的痕迹……这些东西都随着人的离开而消散,最后只剩具空壳。曾住在这儿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最后只有他。只有他这个最早离开的人,依旧惦念着,在空旷的寂静中徘徊,踟蹰着不愿离去。

      但终于,到时间了。

      直至今日,他已完成了所有身为侍从的使命,安顿好了灵研所与伏魔系;替她兑现了对穆季青的承诺;看着乌熙逐渐独当一面、珑世与霁城重回正轨。他已完成所有她遗留的未尽之事,终于有资格,去追逐那个早已不见的背影了。

      走出门,任承寒将钥匙插入锁孔,重新锁好这封存的一切。转身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脚边那块被翻起、却并未归位的砖石,眼神迟疑一瞬,却又很快收回视线。

      苏梧的担心是多余的,那把钥匙找不到他,他也不会在这种地方、结束。

      告别了三人的家,回到独自一人的居所,任承寒坐在唯一一间向阳的屋子里,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橙红近赤的落日上。夕阳正缓缓没入地平线,熔浆般的余晖将半边天际染成一片灼目橘红,却终究掩不住那坠落颓势。

      他静静望了片刻,眼底的灰霭被落日的光染上些许亮色,却终是缓缓闭上眼,主动遮住那点明闪。

      不忍再看,这太阳的熄灭。

      他最终还是选择在这里,而非那装满了他们三个人过去的老地方。那里早已人去楼空,没人住在那儿,血的气味很难消掉,他不想用这些仍涌动在血管里的东西,玷污曾经。

      徒手拆开密封的小盒,裸露在空气中的东西光华不再,没了剔透晶润,只是颗灰扑扑的石块,连内里曾流动的金红也凝固,褪成一片暗红褐的晦。

      失去了唯一的目标,这东西没了意义,连威力与效果也逐渐消磨,哪怕苏梧保存得再好也无济于事,还好不算晚,他赶上了。

      将子弹压入枪膛,拉开保险,对准要害。

      当冰冷的金属贴上下颌皮肤的那一刻,任承寒思维涣散,忽地想起不相干的事。

      吞枪自尽是很难看的死法,以这颗子弹的威力,恐怕很难穿透他的颅骨,最后只会留在他的大脑中,徒增痛苦。而穿透动脉时迸出的血量大概会把他的上半身、以及周围全部泡透,狼藉一片。到那时,哪怕追上了,他也只能面目全非、血丝糊拉地去见她——一定会遭到她的嘲笑的。

      “呵。”

      带着自嘲的笑意从喉间溢出,雾霭灰色的眼眸却是欣喜的。他微微调整枪口的角度,指尖扣在扳机上,力道渐渐收紧。

      殉主?殉情?还是单纯地、巧合?

      其他人会怎么评判他们的关系呢?是会有所遐想、还是认为风马牛不相及,添油加醋捕风捉影,最终会拼凑出来什么呢?

      最后时刻,荒缪的问题从脑海中闪过,任承寒想到这些,想到那些可能相当离谱的揣测与故事,又忍不住发笑。

      都不是。

      不论是映于旁人眼中,还是内心自我审省,他与她之间早已没有那样深厚的关系,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重若性命的关联,早已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她亲手放自己离开,可她又确实地抓住了自己。

      自己也,甘愿屈服在她的手心、她的笼中。

      被缚在笼子里的鸟儿,寂寞地等待春天。

      他只是,殉了这个冰冷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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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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