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录》L雪落临安

4、前尘往事 我执一

　　我执一支墨笔，在青简上细细誊写着亡魂的生平，一笔一划，皆是红尘里的痴缠与怨怼。寻常时日，我总爱对着那些滞留在河畔、眉眼间凝着执念的魂灵低语几句，或是在转轮王的案前，为那些含冤的魂灵求一个平顺的来生。
　　直到那日，两个鬼差踏着寒雾而来，铁链在幽冥的风里叮当作响，打破了渡运司的沉寂。“楚翎儿，二百年刑期已满，随我等往轮回道去，人间历劫，功德圆满之日，方是你归天之时。”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原来，竟是到了离别的时候了。
　　我缓步走出渡运司，循着忘川河畔萋萋的曼珠沙华，走到了三生石旁。指尖抚过石面粗糙的纹路，那些刻在宿命里的过往，竟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一一浮现，清晰得仿佛昨日。
　　最初，我只是江中最不起眼的小鲤鱼。那时的江水清冽见底，晚霞漫过江面时，金波粼粼，像是撒了满地的碎金，那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美的景色。我日日在水藻间嬉戏，不知愁绪，不识爱恨，以为这一生，便会守着这一方江水，看遍朝暮晚霞。
　　直到遇见谢冥渊。
　　他是一条通体墨黑的小蛇，总爱盘在岸边的青石上，吐着信子看我。初见时，我怕得躲进深潭，他却叼着一枚亮晶晶的水碧石，轻轻放在岸边浅滩。日子久了，他便常叼来些奇珍异果，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还会竖起身子，赶走那些试图啄我的水鸟。
　　那日晚霞正好，流云似锦，他化为人形，倚在岸边的垂柳下，眉眼弯弯地问我：“小鲤鱼，你想一辈子困在这方寸之地吗？想不想跟我去天上看看？”
　　我甩着尾巴，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仰头看他：“天上是什么样子？会比这江水更自在吗？”
　　他俯身，指尖轻轻点过我的背鳍，声音里带着笑意：“天上有瑶池仙酿，有琪花瑶草，运气好，还能拜入正神门下修行。一颗仙丹，抵得过人间百年苦修呢。”
　　谢冥渊总是活泼有趣。相伴修行的几百年里，他常常用新炼成的小法术逗我——或是变出漫天流萤，绕着我飞舞；或是引来一弯彩虹，架在江面之上。那些岁月，像浸了蜜的糖，甜得让人心醉。我们一同看遍人间春色，一同渡过修行难关，终于得缘飞升，踏入了南天门。
　　可天上，并非如谢冥渊说的那般自在。仙阶森严，阶级分明，像我这般地仙出身的，在那些天潢贵胄的上仙眼里，终究是低了一等。那些日子，我常常独自躲在瑶池边的桃花林里黯然神伤。
　　直到遇见沈元清。
　　他是天界的白龙，一身银袍胜雪，清冷如月华。初见时，我被几个恃强凌弱的上仙刁难，是他缓步走来将那几个上仙逼退。他眉眼冷峻，棱角分明，说起话来，却温润如玉：“仙阶高低，不代表品行优劣，小鲤鱼不必介怀。”
　　自那之后，他常来桃花林寻我，教我修行法门，护我周全。有他照拂的日子，连天上的风，都带着几分暖意。后来，我机缘巧合拜入老君门下，修行更是一日千里。
　　日子久了，我对沈元清的心思，渐渐变了。我贪恋他掌心的温度，贪恋他看我时温柔的眼神，占有欲像疯长的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
　　那日桃花开得正好，我拉着他的衣袖：“沈元清，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
　　他无奈的摸着我的头:“我身边一直只有你。”
　　他的纵容，让我更加肆无忌惮。直到孔雀仙子楚凝霜的出现。楚凝霜生得明艳动人，对沈元清百般殷勤，连天帝，都有意撮合他们二人。那日蟠桃宴上，我看见楚凝霜挽着沈元清的手臂，笑靥如花，而他，竟没有明确拒绝。
　　那一刻，妒火焚心。
　　我转身离了瑶池，在桃花林里遇见了谢冥渊。他见我眼眶通红，忙拉着我的手，声音里满是担忧：“翎儿，怎么了？可是谁欺负你了？”
　　我望着他，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道：“谢冥渊，你带我走吧，像以前一样。”
　　谢冥渊叹了口气，将我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小鲤鱼，天上的仙娥那么多，他不珍惜你，是他的损失。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之后，我日日看着沈元清在瑶池边借酒消愁，看着他望着桃花林的方向郁郁寡欢，心中却只有冷笑:“沈元清，你活该。”
　　恨意像毒草，在心底疯狂滋长。我越来越看不惯楚凝霜，看不惯她对沈元清巧笑倩兮的模样。终于，我失去了理智，趁老君闭关，偷了他的七星剑，寻到了楚凝霜的寝宫。
　　那场争斗，惊动了整个天界。我失手重伤了楚凝霜，更误杀了前来劝架的几位仙娥。当七星剑上沾满血的那一刻，我才惊觉，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
　　老君带着青牛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地。他望着我，眼底满是失望，声音却依旧平和：“翎儿，你执念太深，毁了自己，也伤了旁人。本当贬你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然念你修行不易，罚你入幽冥地府，做二百年渡魂尊者，期满再入人间历劫，何时功德圆满，何时方能归天。”
　　我跪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哽咽着道：“谢师父手下留情。”
　　老君叹了口气，将一面摄魂镜递到我手中：“此镜可览亡魂生平，愿你在这二百年里，看透红尘爱恨，悟得本心。”
　　我带着摄魂镜，踏入了地府。第五殿的包大人，面如黑炭，却心细如发。他听闻我的过往，并未苛责，只让我做些整理魂册的工作，平日里也算自在。他曾对我说：“世间爱恨，皆由执念而起。你看遍这忘川河畔的悲欢离合，便会明白，放下，方是归途。”
　　这二百年，我日日与亡魂为伴，看遍了红尘里的痴男怨女，看遍了爱恨嗔痴酿成的悲剧。从前的我，不懂爱恨，不识疾苦，如今才明白，执念是苦，强求亦是苦。
　　三生石旁，过往的种种一一闪过，像一场冗长的梦。
　　我缓步走向孟婆亭，孟婆依旧是那副慈祥的模样，她将一碗泛着淡淡雾气的汤递到我手中，轻声道：“饮了这碗汤，前尘往事，皆可忘却。”
　　终究，不过是大梦一场。
　　我抬手，将孟婆汤一饮而尽。踏上了轮回道，身后是忘川河的呜咽，是彼岸花开得如血似火的模样。
　　我不知晓的是，在我走后，谢冥渊苦修千年，终于修出了龙角，即将晋升为天龙。可当他听闻我要入人间历劫的消息时，竟亲手折断了双角，自毁仙根，只求能随我一同入轮回，护我一世安稳。
　　忘川的风，依旧吹着，带着无尽的怅惘，吹过三生石上渐渐淡去的名字，吹过奈何桥上，那一道迟迟不肯离去的墨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