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录》L雪落临安

3、忘川河畔 地府铅

　　地府铅灰色的天幕压着黄泉路，不见日月轮转，也不知岁月几何。
　　我撑着幽冥舟，在忘川河上漂泊了近二百年。日日看彼岸花开得如血似火，听河水呜咽着，载着满河孤魂的执念。
　　这暗无天日的地界里，我唯一的乐趣，便是泊舟于望乡台畔，看台上亡魂望断人间烟火，泪落如雨；或是立在三生石侧，瞧那些痴男怨女，宁愿被忘川水蚀骨焚魂，也不肯饮下孟婆汤，不肯断了前尘念想。
　　曾见有魂灵，为等一个负心人，在河底熬了千年，满身戾气却依旧不肯松口一句“放下”。那时我便想，若世间真有人为我至此，我定当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遥记当年，我因触犯天规，被罚入这地府渡魂二百年，期满便可投胎转世。如今期限将至，看过了太多红尘里的悲欢离合，尝遍了这黄泉的孤寂寒凉，我反倒盼着日子能慢些，再慢些。
　　这日的奈何桥畔，风裹着孟婆汤的苦涩气息，吹得人鼻尖发酸。
　　孟婆依旧坐在桥边的茶棚里，银发如霜，面容慈祥。她守着那口熬汤的铜鼎，鼎中翻滚着的，是融了八泪的孟婆汤——生泪的稚拙，老泪的沧桑，苦泪的酸涩，悔泪的不甘，相思泪的缠绵，病中泪的煎熬，别离泪的断肠，再加上她自己的一捧伤心泪，熬成了这碗能断尽前尘的汤。她执掌着冥界的“忘忆权”，铁面无私，但凡不肯饮汤者，皆被她斥退桥外，永世不得轮回。
　　桥边鬼差轮换着值守，黑白无常的锁链叮当作响，牛头马面的怒喝震彻冥空，驱赶着那些试图强闯的恶鬼，押解着重刑罪魂，一步步走下那爬满铜蛇铁狗的下层桥。凄厉的哀嚎声里，我望见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桥边，任凭鬼差如何催促，都不肯挪动半步。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魂，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忧伤。我撑舟靠岸，落在他身侧，轻声问：“这忘川水蚀骨焚魂，滋味万般苦楚，你为何宁愿在此滞留，也不肯饮汤投胎？”
　　他闻声转头，眼底的痛意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后悔了……我不想忘。我与他说好，要生生世世在一起。这一世已经够苦了，我怕来生对面不识，辜负了这一场情深意重。”
　　我心中微动，取出腰间的摄魂镜。镜光掠过，他的一生便在我眼前铺展开来——
　　他们是年少相识的知己，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意气风发。他为了那个人，放弃了入朝为官的锦绣前程，陪他白手起家，风里雨里，形影不离。后来功成名就，朱门酒肉，纸醉金迷，那个人却迷了眼，忘了当初的誓言。昔日的形影不离，变成了后来的形同陌路，那些“生生世世”的诺言，也被风吹散在红尘里。
　　他临死前，攥着那枚旧玉佩道：“若有来生，只愿再不相逢。”
　　可他不知道，三年后，那个人因愧疚难安，三尺白绫，自尽于书房。如今，怕是也在这黄泉路上，寻寻觅觅。
　　我收起摄魂镜，轻声问：“你曾说，只愿来生再不相逢，为何如今，却还想记得他？”
　　他望着忘川河的方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执念，声音轻得像叹息：“情之一字，最难解。这份执念，早已深入骨髓。到了这一刻，我还是……放不下他。”
　　我望着他眼底的执拗，终究不忍见他在此蹉跎千年，轻叹一声道：“你们宿世的纠葛，本就不止这一世情缘。我且告诉你，下一世，你们还能再遇，还能再续前缘。莫要再等了，快去饮汤投胎吧。”
　　他怔怔地看了我许久，那双浸满痛楚的眸子里，渐渐泛起一丝微光。末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带着恳求：“你若看见他……能不能告诉他，这辈子我等的太苦了，下辈子，别再辜负我了。”
　　我点点头，心头漫过一阵酸涩。
　　他转过身，我看着他接过那碗泛着淡淡雾气的汤，仰头一饮而尽。汤入喉间，他周身的执念渐渐散去，眉眼间的痛楚，也化为一片空茫。
　　桥卫鬼差上前，引着他走向那中层桥。桥身刻满的幽冥符文闪着冷光，桥面上隐隐映出他前世的种种——年少的意气，创业的艰辛，分离的苦楚，临死的怨恨……可他已经忘了，忘了红尘里的那场爱恨嗔痴，忘了那个与他约定生生世世的人，也忘了，曾嘱托过我的那句话。
　　我立在忘川河畔，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桥的那头，汇入轮回的长流里。
　　风过忘川，带来彼岸花香，也带来孟婆汤的淡淡苦味。三生石守者隐在河畔的阴影里，默默记录着这一世的宿命轨迹，无声无息。
　　二百年的期限，越来越近了。
　　只是不知，待我饮下那碗孟婆汤，踏上那奈何桥时，会不会也有一瞬的不舍？
　　又或者，当我轮回转世，于红尘中再次遇见某个人时，会不会突然停下脚步，心头漫过一阵莫名的酸涩，却想不起，这酸涩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