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浮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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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在一个狭长而幽深的甬道中。
铁链曳地的声音一丝丝地摩擦着她的耳膜，她喉间也仿佛共感着铁锈的血腥气，带着兜帽手持镰刀的神秘之人单手将她拉着向前，她的意识在空中半浮半沉，好像就要走到甬道的尽头。
“米莉娅，米莉娅…”
墙壁外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起初声响很小，仿佛被什么不可视的东西打散成雾，后来又是持久的、一声又一声规律地反复回响，她逐渐从那音调里领悟，那叫的是她的名字。
是谁……
“米莉娅！”
她睁开了眼。
黑暗、狭间、冥神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怎么能这么不要命！”
耳畔先传来焦急而炽热的呼喊，她眼珠动了动，视线才慢慢聚焦到身侧的金发少年上:“这不是，有你看着，没事吗…”
“咳咳…”话说到一半，喉间堆积的血液抑制不住地往外流，她不想把这些东西吞下，就任其从嘴角溢出，落在地上渐渐成了一片小汪。
“我不知道你竟然用的是这个办法！早知道不会让你用的！！”少年基尔什气急，一边念着她听不清楚全篇的咒文，一边试图擦她吐出的血，但他手边并没有趁手的工具，所以也只是徒劳。
“时钟塔第一课就教了，所有魔术都遵循等价交换，我想抓住几千年前的残影，那代价不就只有…咳咳…我自己了吗？”她感觉呼吸渐渐平复，胸口灵魂出窍的剧痛也在减缓，总算在这个时刻能思考一些东西，当即就说:
“好了，我交换到了相当有价值的信息。趁我还清醒你赶紧听着…”
少年咬牙撇过脸，显然是很不情愿被动接受这自我牺牲换来的东西，但正因为也知道她付出了多大代价，所以不得不珍惜而认真地听完。
“…坐标的原点是大熊座。”她说完最后一句话，觉得自己保存的力气也已经全部用完，于是彻底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努力地喘气。
哎，基尔什生气了吗？那也没办法，这少爷性子她管不了也管不住，是因为他没能发挥关键作用、迟迟解不开星图的谜底，非要她以身涉险才能拿到提示而生气吗？还是因为因为帮他的人是她，一个家系传承不过四代，魔术资质平平的普通人而感到难堪呢？
她想，她也确实是有点生气的。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魔术名门、天之骄子，他想以最体面最完美的方式走出这里，让两个人都得救，所以反而是被牵制的一方。
早在一开始她就注意到了他那种犹豫的神色，她就明白——他有后手。也是，他们这种传承千年的家族怎么不会给万众瞩目的继承人安排一点杀手锏似的安全装置呢？她贫瘠的想象力也想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精妙魔术装置，或许是能把这结界全部炸掉的巨型炸弹？
但他在犹豫，就意味着那东西不一定救得下她，或许是只能保他基尔什一个人的命，或许他也没有拿准要怎么处置她。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问基尔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时候下了多大的决心。人与人之间想要交付信任果然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就连她这一步也迈得十分艰难。
但是没有办法，世界就是这样，她早就明白的。他是名门，她是平民，他们的起点不同，所以面对同样的一件事，他有许多后路，甚至拍一拍衣袖可以做到不沾染一丝尘土地离去，而她却只能以命搏命。
为他们找两个人都可以得救的方法。
耳畔传来基尔什演算时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她轻轻闭上眼，想起了窥得的“往日之影”的一角。
以肉身为引、灵魂为锚，将自己放在天平的一端，召开过去的‘灵’于另一端，使得自己与其在概念上同处一个时间和空间都模糊了其存在的同一纬度，从而共享视角，看到过去的影像。
她从降灵科里偷学的禁术。
灵不一定是特定的某个灵魂，就像降灵科的魔术师召唤死灵也十分受逝世时间的限制，她想呼唤的东西跨越了三千年，而且从法则上来说代价巨大。
毕竟之前的同调法阵置换的只是公开的规则，或者说试炼的神谕本就是这个空间意识里有意传递出的东西，而她要做的事情却是借过去通关者的眼睛作弊。
两相交叠的胴/体，空气中散逸的疯狂，到最后吞食血肉的惨像。
这里禁止他们摄入食物和水分，但同时固有结界也在不断汲取他们的魔力，所以才会感到超乎寻常的饥渴。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所谓的两个人只能活一个，不过是一种冷酷的判断。在解开星图的谜题之前，一个人必定濒临绝境，从另一个人身上补魔，或强制，或自愿，但到最后这疯狂无法收场，喝尽浸满魔力的液体，剩下的就只有食用富含魔力的血肉。
古巴比伦的祭司选拔竟是如此泯灭人性的仪式，他们所崇拜、所追寻的，也是超乎人类的疯狂。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感觉有人靠近身旁，又低声念着那听不懂的咒文。“你别睡。”少年抿着唇，“我教你一段咒语，跟我念。”
“当群星闪耀之时
当世界终焉之刻
汝身归于此处
汝魂寄予此刻
自宇宙万物而来
观星者、占卜者、隐匿者啊
愿星辰加护你的归途”
……
她确实觉得精神头好了些，也有力气起身了。“不准起来，你躺着。”少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看她在看手上的戒指，瞪了她一眼:“别看了，这就是戒指的咒语，如果不是我，你灵魂早就离体了。”
“这是…”
“沃戴姆家的戒指，对灵魂有稳定作用。”
她露出十分真心的笑容:“谢谢。”
他别过脸，又教了她一句隐藏戒指的咒语，看她复读了几遍学会，才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星图我解出来了。”
…………………
神代的星象和现代的大为不同，这是天体科占星导论入门第一课就会传授的知识。所谓观测的坐标原点，就是以哪个天体为中心，测量它与其他天体之间的距离，从而绘制的星图模式，以不同星星为原点作成的星图差别巨大。
神代时人们不把天体视为遥远、不可触及之物，而是可以与之沟通、交换的存在。星星的轨迹是可以被干涉的，星球的意识是可以对话的，天体之间是可以连通的，甚至——从理论上说银河可以连接魔术回路。
但是神代消退了。
他们从干涉者、预言者，退化成了观测者、占星者。星球正在离他们远去，而人类之身再也触及不到宇宙，天文学变成了一种形而上的学问。
他们做着的研究影响不到这个世界，他深以为憾。时钟塔的人对于天体科的看法也是“想法很多，很夸张，但是没一个能落地。”
是啊…是的。
基尔什塔利亚从看到那张模糊的星图轮廓开始，内心就有一种澎湃的冲动和跃跃欲试。如果他看得没错——
“老师，那个约旦的考古项目，我能不能去？”
“哦？倒是很少看到你对什么东西这么有追求欲，也行，既然你感兴趣的话…”马利斯比利这么说着，一边把给考古科君主的回信写好。
“去看看吧。”
……………
天幕正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比头顶的星图更震撼的，是真实高悬在他们之上的银河。
无风无月的夜中，如黑丝绒一般的夜幕上缀着万千星辰，每一颗的存在都真实且明亮，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这就是最后的谜底，也是出口。”基尔什说，“在这个洞穴里，从天窗眺望看到的是限定在这个空间里的神代星空。”
“可以被干涉、可以触碰的真实之宙。”
多么讽刺啊，一个设下让人自相残杀戏码的囚笼，最后展开的关底竟如此浪漫。
身体在渐渐复苏，被削弱的魔力又从地脉回流而来，腹中的饥饿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直起身，自觉已经恢复，想要把手上的戒指还给他。
无论她怎样算计，她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确实没有辜负她的信任，成功带她脱困，是一位极有人情味的魔术师。
“不要摘。”基尔什塔利亚像是察觉了她的行动，“你的灵魂还没有稳定。”
“而且，戒指已经绑定了，就是我之前教给你的那段咒文，现在还给我也没用。”
她一怔:“没有必要，本来也是互帮互助。”
“有必要。”他坦白，他为自己当初想过可能无法顾及她，到最后关头自己一个人动用保命符咒脱身的想法而感到无地自容。
直到有人用自己的牺牲为他打开了那扇窗，他从未感到自己此前看待世界的视角如此狭隘。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魔术界弱肉强食是真理，没有人类社会的道德和规则，传承世代的家族从出身上远优越于刚入门的外行，这都是她曾经感到不适又不得不接受的金科玉律。
这个世界上，不就有出身又好，资质又高，领悟力天才，皮相还极好的基尔什塔利亚这样的人存在吗？
天才的傲慢是不需要理由的，因为确实有无数个像她这样的普通人在当垫脚石啊。她不为自己感到自卑，却也能接受天才的目下无尘。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不会回时钟塔，我会继续待在这，照顾你直到你恢复。”
他抱起她，走出了洞室。
……………………………
基尔什塔利亚从梦中醒来。
房间一片漆黑，说明还不是早上，远没有到迦勒底系统自动唤醒的时刻。他回头，床头的闹钟闪烁着‘03:27’的光。
他靠着床静坐了一会，没有开灯的想法，只是把手高高举起，借着闹钟的亮度看了看左手食指根的那枚戒指。
幽微的光线下，银戒的轮廓有些模糊，只在闹钟闪烁时边缘泛出一抹冷色的光亮，
像夜空中明明灭灭的星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浮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