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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卡多克番外:西伯利亚纪行(4) 一切结束之 ...

  •   安娜斯塔西娅是有一个有魔力的名字。

      复活、奇迹、超越生死。
      虚伪、真实、迷离与谎言。

      在希腊语中它的意思是“重生”,以这个名字为名的俄罗斯人,最出名的当属末代沙皇的小女儿,也就是安娜斯塔西娅•尼古拉耶芙娜•罗曼诺娃女大公。

      关于这位末代公主的生死,有人说她并没有被处决,而是乔装身份逃出生天。与此同时欧洲陆陆续续出现了数位自称是女大公的人,有一位一度以假乱真到半个地球的人都信了她,于是围绕着她的流言缠绵了半个世纪之久,产生的文艺作品、书籍、电影亦是无数。

      我的同僚曾开玩笑地说,末代沙皇一家恐怕生前无论怎样都没有想到,一个世纪以后全世界最出名的皇室成员会是那个性格安静、有点孤僻的小女儿。

      那时候我是怎么回答的呢?历史本就是这样的东西,不可捉摸。

      无需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风行的传言足够为这个名字附上足够的魅力:永生、青春、奇迹……对于魔术师来说,有关于她的一切都令人趋之若鹜,这个名字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可以用作珍贵的素材。

      所以,当我接到消息赶往墓园的时候,最先涌上的情感是愤怒。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卡多克·泽姆露普斯,在莫斯科的郊外。准确来说,是见到他留下的痕迹:墓园里新翻过的泥土、被打开过的墓穴,以及已经消失的遗骸。即便那时我尚不知道这个盗墓贼的名字,但我已下定决心要抓住他。

      追踪一个有防备意识的贼是一件困难的事,尤其是当我追寻着他的足迹,发现对手不仅是个经验丰富的魔术师,更是对俄罗斯本土魔术有莫名熟悉和亲和力的人,我第一次觉得这件事变得棘手。

      我猜想他是俄罗斯内部的人,搜索的范围和方向一度走偏,直到我在莫斯科中央火车站看到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外套,领口的皮毛被风吹得有些乱,头发也是浅得几乎发白的颜色,在阴沉的天空下面显得格外醒目。他很瘦,肩膀并不宽,走路的时候却总习惯微微低着头,好像不太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脸。脸色白得有些过分,眼睛下面带着很明显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但他的眼睛很好看,金色的眼睛像是琥珀一样,温暖而甜蜜。就是这样一个人,拎着个棕色的皮箱,从我旁边走过去,他擦肩而过时我甚至能听到鞋底踩过积雪,发出很轻的咯吱声。

      但下一秒,我能‘感觉’到,安娜斯塔西娅就在那里。

      ——在他的手提箱里。

      他怎么敢!

      我几乎要浑身颤抖起来。魔术师们总有办法把死者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活物,剥离、浸泡、……被抽出的神经、浑浊液体里悬浮的脏器。

      我忽然想起安娜斯塔西娅在照片里的模样。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年轻的女大公穿着繁复的衣裙,站在镜头前,脸上带着一点不太情愿的神情,像是已经厌倦了无休无止的拍照,却又碍于身边的人,不得不继续站在那里。照片里的她还活着,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可如果把那双眼睛从她的脸上取下来,浸泡在玻璃罐里呢?

      我当即决定将他捉拿归案。

      当然,我还没有失去理智。真正让我迟疑的并不是他有多危险,而是那个皮箱里的东西。倘若他已经对遗骸施加了某种术式,我贸然出手,很可能反而损坏里面的东西。对于一个魔术师来说,这种风险不能不考虑。

      于是我决定先跟着他。

      他从莫斯科坐飞机去海参崴,我也买了同一班航班的机票。候机时他时常出神,等轮到他登机时才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拿出证件。我隔着几个人的距离看见上面的名字:科德·希利尔。

      我差点笑出声来。

      我已经调查出了他的名字,卡多克·泽姆露普斯。只是把名字Kadoc里的一个 c 去掉,就成了 Kado。再给它配上一个听起来像模像样的姓氏,便是科德·希利尔。

      ……这是什么敷衍的化名技术?

      我在想他到底对于自己犯的罪行有没有概念,以至于对于隐藏身份这件事如此敷衍。难不成一直以来是我紧张过度吗?

      可我已经跟着他来了海参崴。这是西伯利亚的春天,机场外的积雪已经化得七七八八,路边却还堆着几处发黑的雪丘。汽车驶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拎着皮箱走在人群里,白色的头发偶尔从人群间露出来,像一只不合时宜地混进鸽群里的白鸟。

      我跟在他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进便利店买咖啡,我便站在街角看橱窗里的商品;他在路边停下来确认地图,我就从他身旁走过去,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恰巧路过的行人。有一次我们几乎迎面撞上,他下意识侧了侧身,让我先走。我说了声谢谢,他也很随意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从他身边走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

      他正低头拧开咖啡杯的盖子,似乎被热气扑到了脸,眉心微微皱起。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心地喝了一口。

      真是个奇怪的人。

      我跟踪过不少魔术师,其中不乏擅长伪装和反追踪的家伙。可这个人一路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既不检查身后,也不刻意避开人群。我意识到最初对他的预设:一个具有充分反侦察经验的大盗是多么的脱离现实。

      更早的时候,如果我没有想得那么多,也许会更快追上他。更奇怪的是,我始终没有从他身上察觉到恶意。

      海参崴的第一夜,我在旅馆房间窗户的对面监视他。窗帘没有拉严,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他坐在窗边,对着桌上一个淡蓝色的瓷瓶发呆。

      桌上另一边是打开的箱子。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眼下的青色照得很淡。他看起来疲惫极了,眉目间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茫然,视线再往下,我看到了他脖颈正中两枚闪闪发光的喉结钉。

      我收回准备下咒的手,对自己说:再等等吧。

      等我准备好,等仪式完成,等那个魔术能够稳妥地发动。到时候,只要叫出他的名字,我就能将他彻底制服——这是我们家族代代相传的秘术。

      *

      关于我的过去,并没有好值得留恋的。她曾经那样对自己说。

      托你的福,卡多克,扭曲了泛人类史灵基的我现在连家人的面孔都想不起来。只知道的事实是,我是存在只存在于异闻带的皇女。

      自己当时应该又露出了自我嫌恶的表情吧,然后他立刻听见她说:“你最好收起那副样子,不然我就冻住你的脚,让你在走廊上站一晚上。”

      用一种软软的、明明毫无气势的嗓音。

      即便什么都不记得,即便不承认泛人类史失败的自己,但化作英灵的安娜斯塔西娅喜欢开玩笑,有时有些强势的一面应该也是泛人类史那位小公主本有的个性吧。

      所以,当他想起了她的名字、当他站在她的墓碑前时,心中有一股油然而生的冲动驱使他向前。

      这里只是一个虚假的衣冠冢,用来掩人耳目,她真正的身体一定长眠在某处。

      鬼使神差地,卡多克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穿过落叶满地的树林,跨过一条细窄化冻的河流,靠着她留下的遗产,卡多克与这片土地微妙地共鸣着,指引他挖出她的尸骨,指引他向大陆最东走去。

      梦境的最后是一片纯白的走廊。他给自己定下没有意义的目标,要走到出口。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脚步乏力,几乎是迈出第一步就后悔了。

      自己早已知道用尽大令咒的结局是什么。值得庆幸的是,此刻他的内心充满了宁静。了却了自己的罪孽、为人生在此处画上句点,不再是浑浑噩噩、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地苟且偷生。

      自己也有值得被用上的地方,自己这样的人也能帮上藤丸的忙。

      ……就连我这样的人,也能拯救世界啊。

      眼前又浮现了她的影子。能在死前和她再见上一面这种奢望,自俄罗斯异闻带覆灭后失去了御主资格的他就已不做此想。

      兽国的皇女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时,微笑着对他说:“能和你再度相遇,我感到无比高兴。”

      这是我自己所创造的奇迹啊。

      最后的最后,她对自己说了什么呢……他分明听到了,顺着缔结契约的魔力传来的,她的轻语。

      请把我的一切都带走吧,我不想被其他人所找到。

      觊觎、窥视、嫉妒、恼恨……缠绕在这个人死后的一切,都从此刻开始与她无关了。

      冷彻的海风从大陆架的另一端迎面吹来,带着新下的细雪。卡多克打开盖子,将瓶身缓缓倾斜。细白的骨灰从瓶口流出,旋即被狂风卷起,散作一片模糊的白。

      ……

      我站在他身后十步左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弦’已经准备好,只需要上前跑跳一步,将代表魔力的丝线缠绕在他身上,这个人从此就将成为我的傀儡。

      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一切都还为时不晚。但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将丝线收回口袋里,在这片国土的极东,最贴近的海边的地方,见证了一场无声的葬礼。

      几只受惊的海鸥骤然振翅,顶着凛冽的海风掠过浪头,从我们头顶飞向远处昏暗的天际。我微微抬头,那些粉末在灰蓝色的天光下短暂地浮动,转眼便被吹向海面,再也分辨不出踪迹。

      “再见,安娜。”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卡多克番外:西伯利亚纪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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