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夜谈 “陛下想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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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鸾台阒然安逸，夜风习习，拂开一点雕花小窗，吹来声声蝉鸣。
沈肃怔愣在原地，他远离朝堂已有一个来月，鸾台只进不出，伺候的宫人走的皆是那条与乾熙宫相连的小径，前朝一点风吹草动，如何吹进鸾台里。
辽东吗。
心头剧烈地震动下，沈肃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些日子秦彦瞧着这般焦虑，原是辽东有变数。
他没有犹豫地撩起袍摆，翻身折下榻去，半跪在床榻前拱手请命，“陛下，臣——”
窗外泼进来的月光冷清似水，一如秦彦看向他的眼睛，冷静而清明。
她看着跪在榻前的沈肃，出声打断他，“朕不需要你的助力。”
“沈肃，好好呆在鸾台，别出去。”
沈肃仰头直视她的眼睛，眼里的担忧做不得假，“臣愿回前朝，为陛下分忧。”
他知道秦彦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他身为兵部侍郎，自认此事上回到前朝为秦彦效力，总比留在鸾台不通消息好。
“朕还没同你算白日的账。”秦彦两手撑在床沿，云淡风轻地笑着，“你竟主动和朕请求，要回前朝。”
“是不是这些日子朕太纵着你了？你接连逃了两次，朕都不曾罚你。”秦彦挑起他的下巴，指腹极为亲昵地摩挲着，气定神闲地开口，“沈肃，你答应了朕，不走的。”
“怎么今天逃跑不成，反而大着胆子来请命，要朕放你离开。”秦彦眼波流转，慢悠悠地说：“朕记得上回你逃出鸾台时，朕便说过，那次是最后一次。”
虎口卡在他的下巴，稍稍施力，“你知道的，朕的脾气算不得多好。”
沈肃被迫扬起脸，对上秦彦的视线。
月光落在她的眼底，她的眼睛很亮，宛若幽深水面下缓缓游动的暗影，浮着一层玩味的光。
沈肃看不明白她这眼底深意，仍是脊背僵直，没有半分退缩，“臣知晓。”
“过往辽东一切变动臣皆知晓，陛下也知臣回前朝，可助陛下统筹全局。”
“怎么口口声声都是为着朕呐。”秦彦低低地笑道：“怎么就这么为朕考虑？”
“朕对你不过一时兴起，难道在这片刻温情里，敛之对朕生出了一丝真心吗？”
这是她今日第二次打探自己的心意了。
沈肃眼睑轻抬，目光上移，深深地沉入她眸中，他为这深邃的眸光迷了神思，好似有一只银铃，在旁轻轻地摇晃着，让他短暂地抛开那些积压的理智。
脑中有个声音在耳畔低语，劝他点一点头。
怎会没有呢。
直至此刻，那些无数的担忧与牵挂，怎么会是不含一丝杂质的，完全忠于君主的臣子本分。
那些异样的酸楚，苦涩，惆怅，本就不该归入君臣之谊，是在那日积月累的岁月里，他由心渗透至骨髓，生出原原本本的妄念。
任谁都知道，此等私情见不得光。
他不能点头，秦彦所问的这个问题，他始终都有明确的答案，为此锻炼了许久，以确保当秦彦问起时，自己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破绽。
从始至终，他的回答不曾变过，“陛下多虑了，臣不曾。”
他低眉顺目地回话，“臣始终记得臣的身份。”
秦彦不悦地蹙眉，她反感沈肃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自己放在那一个宠臣的位置，明明与她而言，她是真心想过将后位留给他。
“也是，自你拒绝了朕的后位起，朕将你囚在这鸾台，怎么看，你都像是朕藏匿的物件。”
秦彦眯起眼，仔细地数落这短短一个多月，“朕将你囚在此处，点香逼迫你侍寝，又让表姐一再给你喂药。”
“你该恨朕才是。”
她从不后悔自己对沈肃做过这些，若不这么做，沈肃大抵现在已在白鹿府安心当他的知府，娶妻生子，她怎么允许？
所以她选择摧毁他的平静归隐生活，一再打折他的脊梁，让他只能困顿在这四方天地里，向自己求生。
秦彦松开捏住他下巴的手，颇有几分好奇地问：“沈肃，你恨过朕吗。”
呼吸凝滞住，沈肃抬起眼睛，看了看秦彦。
她说这话时，眼睛空洞，像是蒙了一层雾霭，定在空气中的某一处虚点，沈肃望不见实处。
好似有一只手轻轻地拧住心脏，疼痛密密地扎在心尖上，继而胸口宛若长途跋涉后的精疲力尽，酸胀感顺着他的每一道呼吸，往四肢百骸漫开。
沈肃在心里苦笑，他怎么会恨秦彦呢。
她只是少年意气，一意孤行地为他们之间选了一条路而已。
此事无关对错，毕竟那条路，曾有人真真切切地希望他们去走。
世间情爱本就难以用对错衡量，他自己尚且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怎会因此苛责秦彦。
沈肃温和地说：“臣不恨陛下。”
秦彦倏地笑了，她牢牢锁住他的双眼，也不知信了几分，“沈肃，我改主意了。”
“我喜欢你，但是我不喜欢勉强。”
“你我也算结发一场。”她释然一笑，眉眼舒展开来，唇角弯起的弧度浅淡却真切，“你陪我一月，就此两清，一别两宽。”
男人的神色微凝，沈肃的目光追随着秦彦，不太确信地问：“陛下想与臣两清？”
“怎么？你不是始终盼着朕早日择婿立后，早日放过你吗。”秦彦拢了拢衣襟，“朕想了想，你说的确有道理。”
“只是你如今在前朝已经是个死人，朕送你出宫，你不应贸然出现于朝臣面前。”
沈肃这般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燕京城，只会扰乱她的计划。
以沈肃之能，是可回前朝为她效力，但不该是现在，当下的局面，她得将那流言快些放出去，逼着姜晟快些将下一步走完。
一位宠幸佞臣的昏君不足以激起民意，能令天下百姓怀疑君主德不配位，若真往下走，姜晟只会将两位兄长之死，乃至景和帝驾崩，皆算到她的头上。
诋毁她得位不正，为夺位弑兄杀父，实不堪为天下之主，这般流言，才像是那姜晟的作风。
“你若执意出宫，朕送你到应天府安顿几日，等时机成熟，再接你回来。”
“若是——”秦彦静默须臾，神色如常地说：“若是你不愿回来，也无妨。”
她平静地交待道：“回应天府，替你兄长看着书塾，当个教书先生，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话虽如此，秦彦也不法确定，若真放沈肃归家，等到万事尘埃落定时，是否还要再度将沈肃虏来，与自己再度纠缠。
若是她有命从这场注定会发生的动乱里活下来，还是将他带回来罢，人生苦短，她来来去去也就只瞧上了他，就算那时沈肃不愿入宫，便强留个孩子好了。
她这突如其来的承诺叫沈肃猝不及防，他不解地握住她的手，“陛下。”
沈肃的脑子乱做一团，秦彦那一句两清如敲钟般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在山谷里荡开阵阵回音。
明明前几日还盼着有朝一日秦彦能心甘情愿地放自己走，可真当她说出口允诺自己时，沈肃的浑身好似被蛇缠绕，压得他喘不上气。
为何两清？如今倒是给他选择的权利，回应天府看私塾，他怎么可能回去？她都在这燕京城里，他怎么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这禁宫中！
“臣不回应天府。”沈肃看着她的眼睛，直言道：“陛下若放臣出宫，臣就回前朝，为陛下效力。”
秦彦直直地望着他，透过那双漂亮的眼睛，想去捕那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情丝，拨云见雾，只看见他眼里分明的忧惧。
他究竟是一心忠君，还是留有私心，那个从始至终都朦胧的，渺若烟云的疑问，仿若慢慢具象化，在这一刻有了个模糊的答案。
双眸霎时温柔下来，秦彦点头应声，“好。”
“沈肃，再陪朕一月。”她回握他的手，因常年握笔，他的手上有一层很薄的茧子，秦彦的指尖在他的掌心游走，轻松地笑笑，“你也得给我一些时间放下。”
“如今宫里皆传朕在鸾台养了宠臣，你藏在鸾台的事，只有母后身边的宫人知道。”
她摸了一阵，抽出手来，改去捧住沈肃的脸，“你放心，母后御下有方，她宫里的人不会乱说的。”
沈肃定定地看着她，不解其意，在回过神之前，下意识地开口询问，“陛下前些日子说，想要皇嗣。”
他当日推拒秦彦，是想到他这见不得光的身份，自己的孩子若是出生，他日秦彦若立后，就唤旁人父亲。
秦彦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道：“你不是不想要吗？怎么？如今又想留个孩子？”
“臣无此意。”沈肃说，心里那块被戳破的小洞又被扯得大了些，酸水涌出，一点点地蔓延出来，侵蚀他的每一处肌肤。
他咬着牙，说：“只是若是陛下想要个孩子，眼下不是好时机，若是另寻宠臣，得寻个身家清白的良家子。”
秦彦抚弄他的脸颊，没否认，反而肯定地点了点头，认同道：“如今的确不是朕有孕的好时机。”
她笑着说：“辽东局势反常，朕自己尚且自顾不暇，若是有孕，如何好好养胎。”
“别担心。”秦彦亲昵地拉过沈肃的手，说：“前线战事一触即发，朕若死了，会立姝儿继位。”
“辽东如今的局面，朝臣的眼光大概都往那儿瞧，不会再上奏疏催朕立后的。”
“陛下！”沈肃罕见地浮现几分急切，他眉心蹙起，道：“辽东如今究竟是何局势？竟这般急切，让陛下不得不将臣送走？”
“在朕的掌握中，你放心。”秦彦安慰道：“朕心里有数，凡事都与纪太傅商量过。”
“陛下，臣想出宫。”
“可是现在一月之期未过，沈肃，若是你想去前朝。”秦彦看着他，打趣道：“难不成要等散朝后，以议事之名，来乾熙宫侍奉吗？”
沈肃定定地看着她，冰冷的月光与昏黄的烛光交织，投射在他的眼中。
他沉默须臾，竟罕见地点头，“好。”
“你倒是心急。”秦彦俯下身，轻轻地勾过沈肃的衣带，动作足够暧昧旖旎，嘴上的话却是一板一眼，“只是不行，你如今出去会乱我计划。”
“沈肃，你先留着，若是想回朝，等一个月后。”
一个月吗。
沈肃的五指不自觉地蜷起，收拢，指尖死死地掐在掌心。
他真是疯了。
战事在即，都到这个地步，他竟下意识得觉得一个月太短。
剥开笼罩的阴云，浮在眼前的，剩下秦彦适才的那句两清。
当真是被囚了这么多天，沉醉在君王怀中，连一丝理智都没有了吗？
沈肃在心底唾骂自己品行卑劣，黯然地敛了下眼，毫无反应地应下，“好。”
他现今的状态大不如前，私心总在隐隐作祟，一个月，他得慢慢调整回来。
秦彦没看出他心里的百转千回，她转头看向窗外皎洁的月色，轻声道：“沈肃，过几日是皇兄生辰。”
后日，是秦嘉的生辰，过去这个时候，秦彦总会携沈肃一道去祭拜。
今年她也不想打破这个传统，外头人多眼杂，沈肃纵是随自己出宫，也只能呆在车上，还得分出一部分兵力看着。
“沈肃，园寝那儿你不便去。”
“等我从园寝回来，陪我去奉先殿祭拜吧。”
她拉过沈肃冰凉的手指，“就我们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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