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台》杭温

56、摊牌 “立后一事

　　午后的暖阳穿过雕花棂窗，斑驳地洒在御案上。

　　秦彦批好几本奏疏，意兴阑珊地放下朱笔。

　　手边剩下的奏疏，都是昨日呈上来没来得及批的。

　　昨儿个秦彦怎么也静不下心，自她压着火将沈肃从西华门带回鸾台，那股躁意直至办完才消解些许。

　　她头回这般怠政，离开鸾台后秦彦也没着急去仁寿宫，把自己关在偏殿呆了一下午，也提不起什么心去看奏疏。

　　待夜色沉沉，秦彦沐浴更衣完，移驾仁寿宫小坐。

　　西华门的那场闹剧早就传到薛太后的耳朵里，薛太后憋了整整一日的气，强忍着不去乾熙宫寻人，耐着性子等到晚间，才等来秦彦的圣驾。

　　秦彦若无其事地一入正殿，视线飞快地逡巡一圈，没见着兰嬷嬷的影子，听闻薛太后心里有愧，允惊魂未定的兰嬷嬷告假两日，权当休息。

　　到底是薛太后身边的老人，今日她这么一吓，的确有些过火。

　　秦彦盘算着一会儿回去，得差人出宫去给兰嬷嬷送些补品。

　　“哀家替你做了这个恶人。”薛太后见她来，重重地搁下手里的紫砂茶盏，不悦道：“你竟还不领情。”

　　秦彦没接话，眼风轻轻地在殿内扫过，侍立在侧的宫人们心领神会，纷纷屏息敛声，默不作声地放下手中的活计，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合上殿门。

　　殿门紧掩，大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秦彦缓步走到薛太后身边，自顾自地拎起茶壶，给自己先斟了一杯温茶润喉。

　　她午后换了件寻常的豆绿比甲，内搭米白竖领，裹住一半颈项，这般装束，在这暑气正盛的初夏，怎么看都是在欲盖弥彰。

　　这两日暑热，穿个竖领做什么。

　　薛太后眯起眼，带着审查的目光在她身上盘桓许久，直到秦彦抬臂倒茶，衣领随着动作轻轻扯开，才眸光极快地瞥到她颈间点点吻痕。

　　当真是太放肆了，竟连遮掩的功夫都懒得做。

　　心里埋了一整日的气又堵了几分，薛太后凌厉地看着她，眼底多了一丝责备的意味。

　　“母后多虑了。”秦彦佯作没看见薛太后那意味不明的眼睛，神色自若地将茶盏抿至唇边，淡声道：“沈肃不必送走，女儿自有法子安置他。”

　　薛太后收回目光，秦彦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她自是能从秦彦那些看似寻常的话里听出那层话外之音，这话听着反常，薛太后心道不妙，眸光渐渐冷下来，“陛下此话何意？”

　　秦彦转动指尖的杯盏，又浅饮了一口，音色冷清而坚定，“朕的孩子，父亲只会是沈肃。”

　　薛太后气急了，猛地拍案起身，厉声道：“陛下！”

　　“德行有亏又如何？”秦彦不在意地抬起唇角，“朕的所作所为，对得起天下人。”

　　“一点私德而已，天下人想要指点，就指点罢。”

　　薛太后苦口婆心地相劝，“陛下三思！”

　　秦彦早就下定主意，“此事，母后不必多管了。”

　　呼——

　　耳边簌簌地吹过一缕微风，哗啦啦地吹起案角的书卷。

　　秦彦勉强拉回一点思绪，手指向掌心蜷了下，十指交扣的感觉似乎还未褪去。

　　她鲜少在白日里做出什么荒唐事，昨儿个算是破天荒的一回，殿外日丽风清，他们十指相抵，两只手腕为沈肃握在掌心，牢牢地压在枕芯上。

　　十指交扣下的触觉格外敏感，仿若每一处都在严丝合缝，心脏在如鼓般地跳动，血液流向身体各处，闹出的动静早就盖过被压在男人掌心下的脉搏声。

　　“……”秦彦费力地闭起眼，提醒自己回神。

　　不能再想了，手头还有这么多事没办呢。

　　她随手翻开剩下的奏疏，正拿起朱笔，就见殿外的刘全快步近前，“陛下，纪太傅求见。”

　　“让太傅进来。”

　　少倾，纪文君步履稳健地迈入乾熙宫，跟在后头的，是端着几卷厚重的青绢书卷的宫人。

　　“臣纪文君，见过陛下。”

　　“太傅不必多礼。”秦彦阖上掌心的奏疏，问：“出了什么事？”

　　纪文君侧头瞥了眼身后的宫人，宫人会意，手中端着的书卷恭敬呈上御案。

　　“这是徐佼与翰林院诸人编撰好的景和实录初稿，臣拿来了前几卷。”

　　秦彦眸光微凝，随手拿起一卷翻了翻。

　　纪文君立于案前，温声道：“依陛下的意思，已为闵怀太子与周王单独撰写一卷。”

　　皇子事迹附于帝纪不宜过详，但秦彦还是想让人记下景和二十四年发生的诸事，如实记下她今日坐在这个位置，是两位兄长一手托举着她。

　　秦彦草草地扫了眼书卷上的内容，典雅整饬，字迹亦是端正，眼里不由得生出赞许，问：“老师方才说的那位徐大人？是谁家的？”

　　纪文君看出她的恍惚，微笑着补充说：“徐编修是徐偲的胞兄，徐尚书的长孙。”

　　“原是如此。”秦彦恍然大悟地笑笑，猜到几分纪文君的来意，“瞧我这记性。”

　　这些日子朝务繁忙，哪怕私下得空，秦彦也都在鸾台与沈肃相伴，她都忘了徐家待进宫的徐偲，连带着一起忘了徐佼这个人。

　　纪文君含笑道：“他日徐偲进宫，陛下便能记住了。”

　　“进宫一事——”秦彦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地点了两下，她放下手里的书卷走下御座，在纪文君面前站定，“我正要与老师商议此事。”

　　纪文君安静地听她吩咐。

　　“近来我得了个宠臣，正在兴头上。”

　　她无视纪文君骤变的脸色，从容地笑了笑，“立后一事，还是延一延罢。”

　　纪文君的目光显而易见地怔愣，不太确信地问：“陛下在说什么？”

　　圣上几乎每日散朝后都在乾熙宫批奏疏，纵使离宫，也只是去鸾台观星或是去仁寿宫坐坐，何来的时间宠幸男人。

　　秦彦直视她的眼睛，说：“我在宫里养了宠臣。”

　　眉间拢起一道浅痕，纪文君脸色骤变，“陛下切莫与臣玩笑。”

　　“我没有玩笑。”秦彦笑容坦荡，“我当真养了宠臣。”

　　她意味深沉地望向窗外，“就在那鸾台里。”

　　“陛下！”纪文君心头一沉，径直跪下来欲谏言，“陛下此举太过荒唐！”

　　阳光绕过高挺的鼻梁，从侧面打在秦彦侧脸上，勾勒出帝王立体的面部线条，明媚，却肃然，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纪文君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那些过往的怀疑顷刻间聚拢，托出一个半真半假的实情。

　　所以，鸾台从始至终都不是为了观星而修吗？

　　而是为了养男宠？

　　那沈肃失踪——

　　心脏突兀地颤悠了下，沈肃失踪看似为海匪所害，实则深究下去尚有疑点，圣上下旨令沈肃安葬，纵此事疑点重重，也不愿下旨彻查。

　　纪文君猛地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向秦彦。

　　难不成沈肃失踪一事，也与圣上有关吗？

　　脑中灵光乍现，纪文君踌躇半刻，正欲开口询问一二。

　　“我宠幸男人，养在鸾台，所以迟迟不肯立后。”秦彦不慌不忙道：“母后已知晓此事。”

　　纪文君斟酌半刻，道：“陛下未曾立后，在鸾台养宠臣，若是叫都察院和礼部知晓，恐会上疏直言陛下不遵礼制……”

　　“此事已成定局，我为天下之主，不过养个男人而已，没必要遮遮掩掩，开诚布公便好。”

　　“他们要上疏就上疏吧，妨碍不到我，也不碍大局。”她话音微停，嘴角忽而浮起一丝笑意，继续说：“更何况姜晟起事，不是需要个理由么？”

　　纪文君连忙表明立场，“陛下养个男人臣自是无权置喙。”

　　“只是眼下陛下尚未立后。”纪文君思绪一顿，琢磨着秦彦的后半句话，很快明白过来，“陛下的意思是——”

　　“礼失则昏，名失则愆。”秦彦观纪文君眼眸清亮，便知纪文君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我不愿立后，罔顾天地祖宗，六宫未备，皇嗣无出，难堪大任。”

　　“姜晟既然要造谣我不得民心，我便先帮他走一步。”

　　以她对那逆贼的了解，若是朝中皆言圣上失德，宠幸宠臣，怕是正中了姜晟下怀。

　　他本就想自己失民心，秦彦先替他走这第一步，给他送上自己的一个把柄，省去他一些功夫，想来他为早日起事，想来会迫不及待地将计划继续往前推。

　　纪文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吟道：“陛下当知，若以后位空虚为由，立不住脚。”

　　“太傅觉得，若你是姜晟，下一步会如何走，能一发破的？”

　　“自古谋逆，多以帝王受人蛊惑昏聩无能，以清君侧之名攻入皇城。”纪文君定定地看着她，继续道：“或是……得位不正。”

　　“世人皆知昔年周王请旨加封朕为英王，后父皇上告宗庙，立我为太子。”毫不避讳地说：“我得位名正言顺，他如何借题发挥攻讦？”

　　纪文君眼皮半阖，不太确定地问：“陛下的意思是——”

　　秦彦转过身，石破天惊：“朕是先帝第三女。”

　　“前头还有两位兄长，还有一个二嫂，怎么到最后，成了朕登上这个皇位？”

　　天下皆知景和之乱，京师动荡，先帝最器重的两个儿子接连薨逝，虽说皆知当时根结在姜党谋逆，然百姓眼里，皇室无血亲，死于非命者众多，孰是孰非难分，太子与周王先后薨逝，更是扑朔迷离。

　　若她是姜晟，为激起民变，大概会攻击她为争权夺位，谋害兄长。

　　纪文君心领神会，当即拱手躬身，“臣即刻密信于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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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层云遮蔽住点点繁星，午后的喧嚣褪去，夜色中的鸾台愈发宁静。

　　秦彦自偏殿的汤泉里出来，湿漉离乱的发丝散落肩头，系上腰间的衣襟，往床榻边走，随口同沈肃提道：“今日太傅来同朕提到立后一事。”

　　坐在床榻边的沈肃捧着书，没什么反应。

　　“要朕立徐家子徐偲为后。”秦彦端起桌上的冷茶饮了一口，茶香都淡了七八分，她抿了一口就放下杯盏，挑眉看向沈肃，“你怎么看？”

　　薄页在指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沈肃静默须臾，像是鼓足勇气般，说：“臣以为，徐公子乃贤才君子，可担中宫大任。”

　　秦彦坐到床榻边，靠在他的肩上，玩味道：“朕立了他，你如何自处？”

　　沈肃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白日那场意乱情迷后，他们没有再说些什么，浓重的香料散去，沈肃自床榻上醒来时，秦彦已经离开鸾台。

　　他在鸾台等了一夜，本想就白天的事在与秦彦谈一谈，不成想秦彦回宫，仍是在暗示立后一事。

　　沈肃本以为，立后一事于自己而言不过不痛不痒的一件政事，哪知今日，因秦彦这状似玩笑般的一句话，本该心平气和的心，蠢蠢欲动得厉害，

　　“皇后无过，朕立了，可就很难废了。”

　　秦彦的目光下移，落在他手里的那卷书上，自她入汤泉沐浴时就是这一页，怎的过去这么久，还是一页未动。

　　心里有事？

　　秦彦抬起下巴，漫不经心地笑了下，问：“沈肃，你当真只想当个宠臣？往后你可要日日进坤宁宫，与他行礼吗？”

　　沈肃眸光躲闪，撇过眼，“陛下。”

　　秦彦不由分说地掐住他的下巴，“沈肃，同朕说实话。”

　　她的声音温软缠绵，带着勾魂摄魄的蛊惑，“你也想要朕身边的这个位置，对吗？”

　　沈肃垂下眼帘，眸光淡淡地看着她。

　　明明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催促他快些答应，快些答应，他本就该名正言顺地坐在这个位置上。

　　然终日盘旋在脑中的那一丝理智不曾熄灭，占据住高峰，强迫他去摇头，“臣不想要。”

　　“陛下若肯放臣出宫，自是皆大欢喜。”他淡淡地笑了笑，将白天她说过的那些话尽数还给她，“陛下说过，对臣只是一时兴起。”

　　“是一时兴起，所以总得等朕尽兴了不是？”秦彦蜷起手指，指尖在他的下颌轻轻地摩挲着，她话音轻柔，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你过去承诺，不离开朕。”

　　沈肃的眼睫在灯下细细地颤动，藏匿起间不容瞬的缱绻，他怅然道：“陛下若不愿，臣自在鸾台陪伴陛下。”

　　明明从始至终都只想听到沈肃这么回答。

　　可如今得到了想要的答复，秦彦的烦闷也没消解多少，“你说的，沈肃。”

　　她私心还是想将身边的位置留给他，这是对皇嗣最好的结果，抛开别的不谈，以沈肃的才能，的确能担中宫之位。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当前的局面，容不得她去考虑那些往后的事，就算绵延子嗣，也得让姜晟伏诛了再说。

　　她这样的人，在大仇得报前，没必要对未来有太多憧憬。

　　“沈肃，再在朕身边好生呆一段时间吧。”秦彦松开了捏住他下巴的手，无波无澜地说：“朕在前朝借你名头一用，等事了了，朕放你走。”

　　沈肃怃然一瞬，眸光恍惚地看着她。

　　怕他不相信，秦彦笑得有些苦涩，认真地承诺他，“君无戏言。”

　　胸口不着痕迹地攥了下，酸酸涨涨地疼，沈肃不解地问：“太子少师沈肃已死，陛下还要用臣的名头做些什么。”

　　秦彦笑着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指腹轻轻地蹭了下，“辽东有异动了，沈肃。”

　　“朕筹谋多年，姜晟终于等不及了。”想到未来要打的那场硬仗，秦彦扯了扯唇角，漾开一丝真切的笑。

　　“这一回，朕要亲手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