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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惊醒 “你可得躲 ...

  •   翌日午后阳光正好,秦彦批完奏疏,在园子里支了把竹椅,在惠风和畅的暖阳里温书。

      薛令仪今日来请脉,隐晦地提起她这身子虽好,但若是想怀个女孩,还是得喝些药膳调理一二。

      聊到这个,薛令仪仍不忘打量秦彦的脸色,看了看秦彦,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秦彦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撤回搁在脉枕上的手,挑眉道:“表姐有事直言。”

      “陛下,以臣开的方子,应该不会这么久都毫无动静。”薛令仪面露难色,她未出阁,想到自己要说什么,脸上跟着泛起一层薄红。

      秦彦见她这样,大概猜到她想说什么,抬手无声地挥退身旁伺候的宫人,只留下白英一人,“表姐有话可直言。”

      薛令仪咬着下唇,低声道:“陛下临\幸鸾台,可有彤册记档?”

      秦彦尚未立后,将沈肃藏于鸾台也只有乾熙宫诸人知晓,无人猜到秦彦在宫内养了宠臣,薛太后那边自然未曾留有记录侍寝的彤册。

      故自沈肃关入鸾台的那一天起,秦彦就将新立的彤册交由白芨记录,存于乾熙宫,除了几名御前贴身伺候的女官,乾熙宫没有多余的人知晓。

      秦彦朝一旁伺候的白英使了个眼色,不多时,白英便端着一个精致的漆木匣子,将那本沉甸甸的彤册恭敬地呈了上来。

      薛令仪抿着唇,强打起精神来面不改色地翻过,看到上头的记档,秀眉轻轻蹙起,奇怪道:“陛下这——”

      这次数,这日子,怎么看都不可能至今不曾有孕。

      她面色复杂地合上彤册,难道是沈肃有隐疾?

      “臣医术不精。”薛令仪一时间有口难言,迟疑道,“还请陛下允准,让臣再为少师诊一次脉。”

      秦彦眼底发窘,她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借机压下。

      这事薛令仪不知内情,秦彦倒是心里有数。

      大概是前些日子她与沈肃提起生育一事吓到了他,这两日行事,哪怕点了香,沈肃都在最后关头仓皇离开,神思浑噩间分出一丝理智。

      被褥包裹住沉闷的动静,似是有温热大雨倾泄而下。

      秦彦虽未大婚,将沈肃囚至鸾台前也看过几本避火\图,晓得阴阳交\合的门道,照沈肃这般,怎会有孕?

      “不必了表姐。”此等内情秦彦也羞于同薛令仪讲明,只得含糊道:“不急于这一时,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吧。”

      “烽烟将起,也不是个怀胎的好时机。”

      辽东不出几月就会有动静,秦彦认真想了想,眼下的确不是个有孕的好时机,她若此刻怀孕,为安心养胎,行事多半会处处掣肘,辽东一事,她还是不放心假手于人。

      若真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她可能会自己启程奔赴辽东前线,孩子——还是暂时搁置一下。

      至于沈肃,还是得在宫里多留一会儿,这么一时半刻的,她还真不能放沈肃离开。

      秦彦突然改主意,薛令仪并不意外,孟岌进京就直奔乾熙宫,想来是边境不太平,见秦彦如此说,她也不再坚持,温声应道:“那臣再为陛下开些方子调理一二。”

      “可以,开些方子罢,朕正好这些日子也得提起些精神。”秦彦揉了揉发疼的额角,道:“这阵子事多又杂,凡事皆事关紧要,朕不可掉以轻心。”

      刘全候在一旁,见薛院判诊完脉收拾药箱准备退下,这才哈着腰小步走上前,躬身禀道:“陛下,适才司礼监呈上的奏疏,辽东副总兵孟岌求见陛下。”

      双眸微微一凝,秦彦眼中蓦地闪过锐利之色。

      昨日晚间陈骁再度入宫,道孟岌午后去纪府小坐,二人说了些什么,尚未查明。

      此事奇怪,孟岌离京前不过十岁孩童,如今进京不过几日,怎就与纪文君扯上关系?忽然拜访纪文君是因何事,陈骁尚未查实,秦彦自己倒是能猜出个七八分。

      昨日白天陈骁还来报,道孟岌去停云楼查探那一出帝台谣,后脚就直接去了纪文君府上,他究竟疑心何事?又是谁引他去听出帝台谣的?

      秦彦心里犯嘀咕,昨夜孟岌从停云楼出来就改道去了纪府,难不成是纪文君的意思?

      为何?纪文君知晓她对沈肃有情,这般将孟岌拉扯进来,是还对沈肃失踪一事有疑心吗?还是说,孟岌本就心里怀疑此事,才去纪府询问案情。

      罢了,孟岌既想查,就查一查罢,反正沈肃的身份迟早会公之于众,孟岌纵然猜到她将沈肃藏于鸾台,背后也不会说些什么。

      不过片刻,秦彦面上就恢复和缓之色,同薛令仪道:“表姐,你先回太医院。”

      待到薛令仪提着药箱离去,秦彦的眸光倏然动了动,她侧目看着园内凉亭边的那道通往鸾台的小径,眼睫轻轻地下压,“刘全,前日孟岌来乾熙宫,有何异常?”

      “孟将军——”刘全心头一跳,连忙回道:“在园子旁站了一小会儿。”

      “然后呢?”

      “后来想去园子里瞧瞧,奴才给拦下了。”

      这话前日开宴前刘全就悄悄禀过,当时秦彦没放在心上,只当孟岌久未入宫,真被那园里的花迷了眼睛,一时看得忘神才失了礼仪。

      现在看来,或许是孟岌看出了些园子里端倪。

      也是,他一个在战场的人,感知何其敏锐,怎会看不出那条伪装得那般粗糙的小径。

      “知道了。”秦彦拂了下衣袖,“宣孟将军进来吧。”

      不过半刻钟,孟岌一身利落挺拔的便服步入大殿,拱手行礼:“臣孟岌,见过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朕安。”秦彦抬手。笑道:“今日入宫,可是辽东有变故?”

      孟岌摇了摇头,两手奉上一个锦盒,“臣有一物,欲献与陛下。”

      刘全连忙恭敬地接过捧上来,呈给秦彦。

      秦彦掀开锦盒一瞧,只见里头静静躺着一副金丝软甲,看着精巧绝伦,一针一线皆缝合得极为细致。

      “这是?”

      孟岌笑了笑,语气真挚,“眼下局势暗流涌动,臣特令军中将人制此软甲,穿在衣裳里头看不出痕迹,可做防身之用。”

      “那朕该谢谢你。”秦彦伸手掂了掂软甲,质地柔韧,她莞尔一笑,“孟将军有心了。”

      她让刘全将软甲收好,想着不能平白收孟岌的东西,看向孟岌,问:“礼尚往来,想要什么赏赐?”

      孟岌一愣,低头拱手道:“微臣惶恐。”

      秦彦笑看他,打趣道:“怀瑾何时这般拘谨了?”

      “此番持恒随臣进京,舅父临行前嘱托。”孟怀瑾说:“辽东寻不到好老师,想让臣在京里为持恒择一名师教导。”

      “臣想替持恒讨个赏。”孟岌顿了顿,回想起魏持恒随自己进京的目的,弯唇笑道:“臣想让他留在京中国子监读书,文武兼修,好为陛下效力。”

      “朕本就想安排他去国子监,还用得着你来替他讨赏?”秦彦眼里浮起笑,眸光温和,“朕听闻这两日他与姝儿相处甚好,留在京中,姝儿也能多个朋友。”

      孟岌深深一躬:“臣替持恒,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看着秦彦,似是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又停住了。

      秦彦见他站在原处未动,微笑着挑眉,“怎么?怀瑾可还有其他要事?”

      孟岌看着高座上蛾眉皓齿的帝王,满腔的话皆困顿在喉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一时半刻的,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无事。”

      “那朕让刘全送你出宫。”秦彦笑意浅浅地望向他,“本该多留你一阵,奈何一会儿要去母后宫里用膳。”

      “臣不敢耽误陛下。”孟岌神色如常,躬身长揖,“微臣告退。”

      -

      送走孟岌,秦彦在乾熙宫独自用过晚膳,借着朦胧的夜色,她穿过御花园那条幽静的小径,缓步走上重兵把守的鸾台。

      重重的殿门自外推开,带进来的微风吹动屏风后昏黄的烛光,在夜色里轻轻摇曳,沈肃一袭素白单衣坐在床榻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平静道:“今日怎的来的这般晚?”

      秦彦累得没空去管他这突如其来的关切为的什么,自顾自地走到榻前,说:“朕批完奏疏,想了些事,就回来晚了。”

      她一手剥落披在外头的斗篷,径直靠在床榻里侧,夜风浮动她的衣袂,挥起一丝扑面而来的药香。

      气息在齿间打了个转,沈肃薄唇半启着,想问些什么,终究是一句话都不曾说出口。

      秦彦揉了揉后颈,前两日折腾得腰酸背痛,晚间泡了会儿药浴,身上才稍稍舒服些,她躺在床上,闭上眼轻声道:“将床头的灯灭了,朕要安寝。”

      沈肃见她这样,也没再多问,闻言吹灭了灯,拉上床帏。

      浓稠的夜色里冷月如钩,清冷的月华倾泻过窗棂,映出树影斜斜,拓在镂花的雕窗上,平添了几分寂寥与寒凉。

      秦彦这一觉睡得极浅,半梦半醒间,手臂忽地泛凉。

      模糊间,隐约有一双手正轻柔地将蹬开的被褥重新盖回自己身上,她翻了个身,抱住枕头沉沉睡去。

      梦境光怪陆离,许是白日里见到起疑的孟岌,秦彦今夜的梦境分外不安,梦中的她孤身一人站在迷雾中,漫天蔽野的白雾笼罩住全身,不知去处。

      她伸出手,费力地拨开覆在眼前的重重纱帐,陡然间阳光普照,她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正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鸾台廊下。

      “婉儿。”薛太后的声音严峻沙哑,自背后响起。

      秦彦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去,只见薛太后脸色铁青,带着几名身强力壮的大力嬷嬷,气势汹汹地强行闯入鸾台,将沈肃带走。

      那不通情理的声音宛若最后一道宣判,“太后口谕,逆贼沈肃,引诱君上,即刻关押诏狱受审!”

      “放肆!”

      秦彦一声惊呼,猛地从梦魇中惊醒,眼底映出织着并蒂莲纹的床帏,暗沉的绯红铺天盖地地包裹住她的视线。

      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秦彦躺在被褥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尚未完全醒神。

      殿外值夜的白术听到动静,隔着一道殿门,问:“陛下可是又犯梦魇了?可需臣为陛下熬些安神汤来。”

      秦彦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正想摇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白术看不到,“不必。”

      “是。”

      四下寂静无声,秦彦捏了捏发酸的眉心,似是未从梦中彻底挣出,失声低语,“沈肃。”

      一道沙哑却无比沉稳的声音贴着她的侧脸响起,沈肃仍旧好好地躺在她边上,“臣在。”

      秦彦的眼皮慢慢掀起,脑子还陷在梦魇的余悸里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你怎么走了?”

      沈肃停顿片刻,说:“臣没走。”

      秦彦翻过身面对着他,睡意朦胧地伸出指尖,轻轻划过他高挺的鼻梁,低哑的声音宛如梦呓般的呢喃,“也是,你走不出。”

      夜风轻轻吹过窗缝,风刮过重重叠叠的床帏,别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微弱暧昧的余烛光芒夹带这冷清的月色一同渗进来,朦胧地洒在交缠的被褥间。

      微光柔柔地勾勒出沈肃的轮廓,墨发如瀑般倾泻在雪白的单衣上,衬得肌肤如玉般细腻光洁,清冷孤高的眉眼里倒着光晕,温润如水。

      “没有朕的允许,你走不出去。”

      “你能走出鸾台一步,皆是朕的授意。”秦彦伸手去碰了碰他长长的睫毛,音色平淡,“沈肃,今日之后发生的一切,皆是朕的意思。”

      沈肃的手不自觉地发抖,他拖着秦彦的胳膊,问:“陛下想做什么?”

      “你应该很快会知道。”她抬起头,附在他耳边低语,“朕知道,你不同意。”

      “但是沈肃。”秦彦看着他,眼神却像是空洞地看着一片虚空,不容置喙道:“你得站在朕的身边,知道吗?”

      她需要有人和他站在一处。

      沈肃注视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仿若能在蓬勃的心跳声中,看清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情绪,他不知道秦彦想做什么,还是点头应下,“好。”

      这是他一向做的,无论如何,都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这一侧。

      可是看见秦彦这模样,还是不免令他有些担心。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她夜半这么恐惧地惊醒?看样子事关于他,是前朝言官谏言立后?还是宫中有人发现了鸾台的端倪?

      沈肃不知,鸾台上的所有宫人最都紧得很,一个字也探不出来。

      他想帮着秦彦,却也有心无力,只能看着秦彦脸色,小心揣度。

      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冷香,是秦彦身上散的味道,她近来总是将那个香囊带在身边,沈肃眯着眼嗅了嗅,那香味里,沾了她乾熙宫常熏的降真香,闻上去令人舒心。

      沈肃听着身旁匀称的呼吸,借着被褥的遮挡,悄悄伸出手,将秦彦的手拢进掌心。

      还好,她的手还是热的,再怎么样,她好歹身体看着康健。

      紧绷的心慢慢地松了些,却也不敢彻底松懈。

      沈肃小心翼翼地侧身,描摹秦彦熟睡的眉眼。

      她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秦彦不是昏聩的帝王,凡事有分寸,不会将天捅破窟窿的。

      就算捅破了,他身为臣子,也会想法子帮她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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