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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揽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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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尘白不语,片刻的沉默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剑,压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头,待他终于开口,字字清晰:“带回长留山处置。”
吴卿月低头应了一声“是”。
他慢慢走上前去,在尹天虞面前蹲了下来,伸出手,用指腹小心拭去了他嘴角的一片残血,那血已经半干,蹭在指上留下暗红,吴卿月也不嫌脏,只是反反复复地擦了两遍,直到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再也看不见血污。
然后他将人扶起搭上自己的肩,靠在自己肩头,没有动用符纸,也没有施展什么精妙的术法,脚下即刻生出一圈阵法纹样,泛着淡淡的银光。
光芒渐渐吞没了师徒二人的身影,等到光散去的时候,殿中便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地面,只留下尹天虞倒下时留下的那摊血迹。
薛尧的心跳迟迟没能恢复平缓,在胸腔里砰砰地撞着,撞得一阵耳鸣。
他忽然回过神来,转身唤道:“应琛和——”
几步上前扶住了应琛和的肩膀,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尹天虞的邪术压得他太狠了,一时半会儿还没能缓过来,不过站立尚且还能撑得住。
但在薛尧赶来扶住的那一刻,应琛和闻到的不再是方才一身浓重的血腥气,而是一股清冽干净的气息。
他忘了躲开这搀扶,忘了要挣开,几乎是下意识地靠上了薛尧肩膀,藏在身后的双手偷偷攥住了那偏靠来的衣袖。
薛尧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然后看向邱尘白,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多得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师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邱尘白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和应琛和紧紧靠在一起的模样,手抵着下巴,微微歪着头,看得津津有味。
看够了,他才悠悠地开口。
“为师第一次降临凡世,斩除妖邪,封印深渊之时,就知晓那镇妖结界撑不了太久。那结界是用我全部的修为和性命铸成的。不然施展那样大的结界,又搬来群山镇压在封印之上,岂是那么容易的?”
他看了薛尧一眼,目光是看破生死的淡然,“当时我便肉身消散了,只剩下一魂一魄得以保全,留在了长留山上苟延残喘。所以这百年来,我从未以真身现世,一直在凝聚其余魂魄。”
他负手在殿中走了两步,白袍上的墨色松鹤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曳,栩栩如生。
“前不久,结界快要崩溃。”邱尘白的声音微微沉了下来,“眼见撑不了多久了,我便不再等了,将最后一魂一魄与重新凝聚的魂魄交融在一起,重塑了新的肉身。”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薛尧听得脊背发凉,重塑肉身,听着容易,但恐怕对于邱尘白这般境界的人也不好受。
“好在成了。肉身重塑完成的那一刻,我才真正现世,补结界……也就是顺手的事儿。”
“那——”薛尧急切开口。
邱尘白转过身来看着薛尧,认真道:“不过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
他转头就浇来一瓢冷水。
“如今的结界,并没有达到我刚刚施展时的全盛时期,顶多算是个,嗯……勉强能用的修补版。但如今有我坐镇长留山上,也用不着太过担忧。”他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至少,不用吴卿月再拿命去填那些裂隙了。”
薛尧一愣,“拿命,弥补结界?”
邱尘白点了点头,“你以为这些年来结界能撑住是怎么补的?吴卿月那副身子骨你也看到了,连容青山都治不好,药石罔效。他这些年来一直是靠自己的寿命去修补结界的,每一次施术,都是在拿自己的命烧的。”
他不知想到什么,微微皱眉,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困惑:“说来也怪,据说他从前找到过一味能缓解弱症的药草,也不知为何没有服用。上一次他耗费了全部内力去加固结界,已是行将就木、油尽灯枯,没有当场死去,已经是千载奇遇。
“但大抵……也时日无多了。”
薛尧只觉喉咙发堵,不由叹息一声,又问:“所以师父一直知道吴长老在做什么。那,尹天虞呢?”
“……尹天虞?”邱尘白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屑。
“早在你‘出关’之后的第一场弟子选拔上,我就察觉到不对了。那人的气息、他身上的邪术的确隐藏得很好,但还是被我察觉到了。”
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但那时的我基本上就是个残废,一魂一魄吊着,连门都出不去,更别提做什么了。我知道结界有异样,知道有人在动手脚,可只能加快重聚肉身的速度,所以那些年总是消失,以仅剩的残影去感知魂魄的所在,一缕一缕地寻找、凝聚。”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如今这具完好无损的肉身,“等重塑完了,也就来得及补个结界、赶来救你们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罢了。”
“……”
薛尧终于知道他这“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是跟谁学的了。
邱尘白这个人,天塌了当被子盖,地陷了当坑跳,反正事情暂时解决不了,还不如想办法让自己过得舒坦些,没急迫到一定程度之前,他纯粹是在养老。
如今看来,他这位做弟子的也把这套理念贯彻了个十成十。
可舒坦归舒坦,薛尧心里还是有些怨气,压着一股子火气问道:“师父既然知道一切,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若早知道尹师弟的古怪,说不定能——”
他以为再不济,或许还能找系统想想办法,总好过两眼一黑地被人牵着鼻子走了这些年。
邱尘白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天机不可泄露。但现在告诉你也是一样的。”
他话语一顿,目光忽然从薛尧脸上滑到了靠在他身边的应琛和身上,眼神暧昧不明,“再者……若我把原委都告知了,你们两个,打算如何?”
薛尧愣了愣,把这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恍然意识到什么,脸上腾起一片红热。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跟应琛和拉开了一点距离。
邱尘白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倒也没有多管闲事的兴致——毕竟长留山上也没有不准同门弟子结为道侣的门规,他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
他转过身,衣袍一甩,语气轻描淡写:“既然无事,就收拾收拾回长留山,还要与各长老商量如何处置的事。”说着便迈步朝殿外走去。
薛尧应了一声,抬脚跟上。
可走了几步,却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
回头一看,应琛和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是那脊背僵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薛尧脚步一停。
叛离山门。
应琛和叛离了长留山,这一条罪状压下来,他还有资格回去吗?薛尧心头一紧,本能地喊住了正要踏出殿门的邱尘白:“师父!”
邱尘白疑惑回过头来。
薛尧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却带着恳求,字字分明:“师父,应琛和虽然叛离长留山,但此次下山回宫,他未曾杀过一人,无论是太子、先皇还是旁人,他手上没有沾过一条人命。弟子恳请师父……准许应琛和回山。”
话刚落,殿中安静了一瞬。
邱尘白脸上浮现出一丝讶异,他微微眯眼,在应琛和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到薛尧脸上,像是斟酌思量。
应琛和呆愣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那声比薛尧方才的更沉、更重。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沉缓:“……邱掌门,所有的事皆因我一人而起,与他人无关。”
“晚辈虽未曾杀人,但叛离山门、违逆门规、数年来不曾归山,桩桩件件皆是罪孽深重,晚辈不敢令长留山蒙羞。”他紧紧咬牙,似克制着什么,“哪怕无法归山,琛和也绝无异议。”
薛尧一听这话,差点没气得当场跳起来敲他一脑壳。
这人怎么到了这种时候还在往自己身上揽罪?
他猛地转过头瞪了应琛和一眼,目光凶煞,嘴里蹦出两个字:“闭嘴!”
然后他又转回去,对着邱尘白重新端正跪姿,声音放软了些,却更加恳切,“师父,弟子恳请您准许应琛和回长留山。即使降罚,弟子也甘愿替他承受!”
邱尘白看着面前这两个齐齐跪着的人,一个言语急切替对方求情,一个言辞诚恳替对方开脱,倒真像自己曾看过的话本里唱的苦命鸳鸯。
他面上的疑色一点点加重了,眉头拧起,眼神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徘徊不定,琢磨不透。
薛尧看邱尘白那副表情,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生怕师父下一句就是“不可”。
长留山内门规森严,叛离山门是大罪,他真怕邱尘白不肯答应。
可没过一会儿,邱尘白那拧紧的眉头遽然松开了,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了然,从了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笑。
“叛离山门……?”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若有所思。
“你说的是这些东西吗?”
他抬手,指尖一动,拳头大小的光芒一闪,两件东西凭空浮现在了掌心中。
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还有一块青莹莹的玉牌。
两件物品飘飘悠悠地落在了薛尧面前,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白纸是一封信,而那枚玉牌上,赫然刻着三个字——应琛和。
是弟子玉牌。
薛尧看清了手里的东西后怔着不动。
邱尘白甩甩手站在殿门前,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白袍上的墨色松鹤照得发亮,调侃道:“我说怎么有这些东西塞进了门缝里,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想回长留山?那就把弟子牌佩戴好,别再乱丢了。”
说完,他再没看殿中的两人一眼,自顾自地腾云而起,白袍翻飞,转眼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际。
只留下大殿中一片寂静,和两个跪在地上、面面相觑的人。
薛尧看着手里那枚温润的玉牌,又低头看了看玉牌,忽然觉得这六年的提心吊胆愧疚自责、“叛离山门”这四个大字,原来闹了这么一场乌龙。
……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塞进师父门缝里的?
薛尧低头,手中一封信,一块玉牌,轻飘飘的,加起来也没几两重,可落在掌心里却像烙铁一样隐约发烫。
他顿时觉得这整件事荒唐得可笑。所以应琛和这些年不回长留山,不单单是因为愧疚、因为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更因为他把弟子牌给弄丢了?
他真气得笑了一声,笑声说不上是恼怒还是无奈,然后又看向了那封信。
薛尧犹豫了一下,伸手要去展开。
“大师兄——”应琛和看到他的动作惊叫一声,手也跟着伸了出来,似是想把那信抢回去。
薛尧一眼瞪过去,不凶但足够有分量,应琛和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然后讪讪地缩了回去,嘴巴也乖乖地闭上了。
薛尧这才不紧不慢地将信纸展开,那纸折了好几折,边角都有些毛了,像被人反复摩挲过许多次,在什么地方被压了很久。
他将纸面抚平,低头细看。
上面的字迹潦草得令人发指,横不平,竖不直,有的字大得像颗枣,有的字小得像蚂蚁,歪歪扭扭挤在一起,仿佛写字的人当时心烦意乱到了极点,连笔都握不稳。
薛尧辨认了半晌,才稍微读出个大概:
弟子琛和自知罪孽深重,不敢以长留弟子身份立于世间,恐为山门招致非议责难。今弟子牌随信奉还,从此与长留山再无瓜葛。掌门恩德,弟子铭记于心……
后面看不清了。
薛尧盯着那行“铭记于心”后面的几个鬼画符似的字迹,横看竖看也认不出来写的什么,最后放弃了。
又将信纸折好,缓缓转过头去看向应琛和。
应琛和还跪在原地,只是原本对着邱尘白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转了过来,面朝着薛尧。
他头垂得很低,几乎要伏到地上去,可薛尧眼尖,他还是看到了应琛和耳根下面那一缕淡淡的羞红,从耳垂一直往外无限蔓延。
应琛和极为小心地抬眼,偷偷看了薛尧一眼,又是忐忑,又是窘迫。嘴唇轻动,声音细弱地唤了一声:“……大师兄。”
薛尧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本也不大的火气“啪”地就散了,只剩下一点温热的余烬,烫得心口发软。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抵是也妥协了。
罢了,能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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