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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无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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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天虞几乎呆愣住了,掌心的火焰被尽数吸走,他手指微微蜷曲着,掌心空无一物。
他不明白,他完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替他解惑,在场几人均被这股妖异之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那黑剑吸尽了邪火之后静静地躺在血泊中,剑身黑亮如同深渊凝成的琥珀,映着殿中微光,隐约可见让人心底发寒的冷意。
薛尧渐渐回过神来,他偏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片焦黑的血肉,这才发现那股灼烧般的剧痛竟然消退了大半。
虽然痛感还在,但那如同附骨之疽般啃噬经脉的邪火之力,确确实实地消失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将剑重新抵上尹天虞的颈侧,剑锋贴着皮肉,只要再一用力便能割开道更深的伤口。
“天虞,”他好不容易才开口,声音轻而沉肃,“随我回长留山……”
“你以邪术祸乱世间,残害无辜,桩桩件件,皆已违背山门戒律。我虽不愿对你下杀手,但这些罪孽不能就此揭过……随我回山,交由仙门掌门和诸位长老共同会审,该当何罪,一切由公论定夺。若肯悔过,废去邪术,自囚于山中思过,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你执迷不悟……”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剑锋往前递了一分,冰冷在尹天虞颈侧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未尽之言分明。
尹天虞低头一言不发。
薛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在盘算什么翻盘的法子,也许只是在沉默中积蓄最后的反抗,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地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面对自己。
但无论如何,一切都落定了。
尹天虞失了内力,邪异之术也被那柄黑剑吸了个干净,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凡人,再也翻不出什么兴浪。
薛尧把剑往回撤,剑锋从尹天虞的颈侧移开,刚一动,就听一声带着寒意的低笑从剑尖传来。
尹天虞缓缓抬头,双目通红,嘴角笑容灿烂得近乎残忍。
薛尧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薛尧,”尹天虞一字一顿地说,“你不会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吧?你能杀了我,难道还能替天下人……杀了那长留山下的妖邪吗!”
薛尧的瞳孔一颤,一股寒意从脚下直蹿上头顶,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厉声质问:“你对镇妖结界做了什么?”他手上失了力,剑刃不由自主地刺入了尹天虞颈侧。
尹天虞却对没入脖颈的剑尖浑然不觉,笑容反而愈发灿烂。
“做什么?”他歪了歪头,颈侧的血顺着皮肤往下淌,好似嗜血的野兽的濒死挑衅。
“大师兄,你难道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吗?我这十几年来修习的邪术究竟用在了什么地方?为了杀你那宝贝小师弟?为了杀那个愚蠢的太子?为了杀这宫里的废物皇子?哈,一群愚氓庸碌之辈罢了,真的需要这般费力吗?”
薛尧心头不安愈发强烈。
“这么多年,你可知道我耗费了多少心血在那长留山的结界上?”
“那镇妖结界更早以前就已开始松动,你以为是谁让它的裂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的?是我。即使被你们反复修补过又如何?补得了一时,补得了一世吗?那结界看似还在,其实里头早就烂透了。”
尹天虞自顾自地说下去,而薛尧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我早在那上面施布过邪术,可惜,你们看不出,摸不着,只当那结界还完好无损,谁知居然是靠我在压制着那群妖兽呢?”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那么……要不要猜猜看?”尹天虞语气轻快,俨然忘了自己的处境。
“一旦我将邪术收回,那些盖在结界上的气息就会瞬间消失。没了我的阻拦,那脆弱不堪的结界还能撑多久?”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薛尧,通红的双眼里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愉悦,“不,不用猜了。就在方才,就在我的邪火被这黑剑吸走的那一刻——结界就已经碎了。”
“……你疯了?”薛尧的声音在发抖。
“疯?”
尹天虞目不斜视,正颜厉色。
“我没有疯,大师兄。只是,做什么事总得留个后手罢。眼下我杀不了你们,可也不能白来这一趟,是不是?”
“——既然我要死,那这人世,也休想安宁!”
话音刚落,众人头顶忽地炸开一声惊雷。
雷声又沉又闷,不像是从天上打下来的,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崩塌发出的轰鸣,整座宫殿都在那声雷中微微震颤,仿佛天地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乱而战栗。
殿外天色骤然昏暗了,方才还透着一丝光亮的天空被灰云笼罩,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薛尧一身恶寒,寒意渗进了骨缝中,冻得他几乎拿不住剑。
他看向尹天虞,那张脸上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当年的影子。面前的这个人,这张脸,这双眼,全都被时间从内到外地蛀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里面装满了日积月累的恨。
“长留山内众长老不会坐视不理,”好久,薛尧才开口,嗓音干涩发紧,“而且,掌门也会……”
他说不下去了。
尹天虞正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何其可悲的伶仃孤影,声音轻地像是不忍戳破一个幻梦。
“薛尧,你觉得那些长老能派上什么用场呢?还是说,你只是盼着邱尘白再次现世,再挽救一次苍生?”
薛尧的手默默攥紧剑柄,指节绷紧到发白,几乎破骨。
“别做梦了。”
尹天虞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往薛尧的心口上一刀一刀地捅,“邱尘白留在无仙峰的那一魂一魄——早就散了!”
闻言,薛尧浑身一震,像是被他的话语当胸打了一拳。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可一直藏在心底不愿面对的猜测此时如涛奔涌,堵在舌根下发不出声。
应琛和正撑着身体朝薛尧这边走来,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还是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几步之外。
在听到尹天虞最后那句话时,他脚步一顿,僵硬地定在了原地。
他望向尹天虞,又望向薛尧的背影,声音沙哑而急切,还有一丝茫然:“什么意思?什么……什么叫一魂一魄,散了?”
一道目光死死盯着薛尧后背,像是要从那个沉默的背影里看出答案来。
薛尧缓缓垂下眼,一动不动,没有回答。
尹天虞却笑了,对应琛和道:“我还以为你们师兄弟已经腹心相照、无话不谈了呢,原来你的好师兄没有告诉过你吗?”
他的目光在两个不约而同僵硬着的身影之间来回游移,十分不合时宜地充当起了解说。
“长留山掌门,邱尘白,尘白真人——早就羽化成仙,驾鹤归天了。那留在无仙峰上的残影,不过是他的一魂一魄罢了,邱尘白百千年不曾现世,正是因为那残影根本无法踏出仙殿。如今魂魄散尽——”
他又将目光转回薛尧脸上,满眼快意,“薛尧,你还能怎么挽救呢?”
应琛和愣愣地看着薛尧,这才发现他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白得近乎透明了,额上密密麻麻布了一层冷汗,眼睛此刻空荡荡地望着前方,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又像是什么都不敢看。
他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薛尧……是真的吗?为什么……”
薛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嘴唇翕动,却无话可说——因为尹天虞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无从辩驳,也无颜辩驳。
虽然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将那本书的剧情忘了个七七八八,可入了长留山、成为掌门大弟子后,他便渐渐知晓了邱尘白的真相。
这位尘白真人,肉身早已陨灭,魂魄流散于天地之间,仅剩一魂一魄留在长留山的无仙峰上。
从他捡到薛尧的那一天后,他便再也没有现世,常年困守在仙殿之中,靠着那方寸之地的灵气苟延残喘,勉力保全最后一点魂魄不散。
他时常消失,不是不愿见人,而是魂魄不稳,不得不去休养。
可如今,邱尘白已经整整六年不见踪影——六年的时光,那仅剩的一缕残魂,恐怕早已消散干净了。
薛尧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师父不见了,长留山的长老们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抵挡深渊下涌出的万千妖邪。
难道……难道原书中的结局也是这样的吗?
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挽救了吗?
“呵,大放厥词。”
忽然,一个声音在正殿中响起。
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边,似乎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空气里、从光里、从尘埃里生长出来的。
三人身子齐齐一颤,纷纷抬起头来,薛尧更是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震。
这个声音,哪怕是化成了尘埃他也听得出。
“师父……?”
他喃喃低唤一声。
下一刻,一声雷鸣轰然炸响,似就劈在正殿的头顶上。
殿门前绽开一片耀目金光,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仿佛有什么人正从那光芒中一步步走来。
待金芒散去,殿中多了两个身影,衣袂飘飘,并肩而立。
当先一人还是那身白袍,袍上绣着墨色松鹤,松枝遒劲,鹤影蹁跹。
他端正而立,面容清隽而淡漠,眉宇间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的尹天虞,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可他的周身正散发着一种薛尧从未见过的气势,比灵力更多压迫,比内力更多威逼,还有一种更加纯粹近乎于天道本身的气息。
比起曾经在仙殿中那副懒散无骨的颓样,简直判若两人。
而在邱尘白身旁站着的那个人,薛尧也同样熟悉,但有一人比他更加熟悉。
“师父……”
尹天虞看着邱尘白身旁的人,呼声不自觉带着颤抖。
吴卿月站在邱尘白身侧,脸色还是和从前一样带着病色,脸颊苍白近雪,可即使如此眉眼依旧昳丽,如病中芙蓉脆弱而温润,仿佛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听见了尹天虞的呼唤,下意识循声看去,目光落在那张沾满了血污和泪痕的脸上。
那个他捡来亲自带大的弟子,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吴卿月的嘴唇微微张开,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默默偏开了头,闭上了眼睛,满脸的不忍与疲惫。
薛尧怔望着邱尘白,吞吞吐吐片刻,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师父?你不是已经……”
邱尘白转过头来看向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神色立马变了。
又是那一副想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愚蠢、却又碍于场面不好下手的表情,简直和当年他带应琛和去拜师时如出一辙,欠揍得很。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邱尘白的话语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训道:“为师当年劝你多学些剑式你怎得不听?跟要害你似的推三阻四、东奔西逃,如今还搞成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以后在外不准随意报为师名号。”说完似还不解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薛尧:“……”
薛尧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白衣袍上大片血迹已干成暗色,肩膀一片焦黑的灼痕,袖口和下摆被剑气和黑焰撕扯得破破烂烂,整个人灰头土脸,活像刚从战场上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好吧,确实被整得挺惨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感到羞愧,忽然想起了一件更要紧的事,连忙抬起头,语气急切几乎在喊:“师父!长留山下的镇妖结界——”
“已经补好了。”
邱尘白打断了他,满不在乎道:“多大的事儿似的,也值得你们闹成这样。”
说罢,他抬手随意一挥。
薛尧只觉得肩头一凉,那股纠缠了他许久的灼痛登时消失了,再一看,焦黑的伤口愈合如初,连疤痕都没有留下,新生的皮肤白嫩整洁。
应琛和身上的剑伤也同样被抹去了。
唯独尹天虞。
黑剑带血坠落,他身上的外伤虽然也愈合,可那股失去了内力之后的虚弱却无法被抹去,丹田空空如也,邪术也被剥夺,此刻的他,不过是一个油尽灯枯的凡人。
尹天虞知晓这一刻才是真正的尘埃落定了,他再也撑不住,最后看了一眼吴卿月,那一眼有恨,有怨,有委屈不甘。然后,再无力反抗的身躯缓缓地歪倒下去,重重地摔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
邱尘白上前几步,低头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人,目光平静。他没有回头,声音沉沉地落下来,不怒自威:“吴卿月,你的弟子,你打算如何?”
吴卿月愣愣看着倒在地上的尹天虞,手指一点点攥紧又松开。
良久,他躬下身去,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姿态恭敬,只是话语沙哑得几乎要听不真切,“……全凭掌门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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