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师兄的错！》起司头

90、第九十章 只要杀了应

　　薛尧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心里有太多的情绪揉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种是愤怒、哪一种是心疼、哪一种是恐惧，哪一种是他堵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的东西。

　　他根本没有看到书页之后尹天虞恢复的记忆是怎样的，不过是凭着那些零碎的、被系统塞进来的信息，推敲出了一个大概的身世轮廓，可那轻飘飘的身份，和此刻从尹天虞嘴里说出来的血淋淋的真相，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些话本和说书人口中被添油加醋、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宫闱秘事，那些他从前觉得离自己太远的争权夺利，是真真实实发生在尹天虞身上的。

　　他的父皇被杀了，他的母妃被杀了，他的兄弟姊妹全被杀了，几百条人命，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而他侥幸活了下来，失去记忆在长留山修习了百年，本以为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以为自己是被师父从路边捡回来的弃儿，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什么恩怨、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可当他恢复了记忆，当他想起了一切，却发现这个天下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曾经在淳文帝治理之下繁荣昌盛的盛世，变成了被一个四处征战、暴戾恣睢的昏庸之君掌控的炼狱。

　　百姓流离失所，边疆战火不断，朝堂上乌烟瘴气，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那个杀了他全家的人的后代，正享受着这一切，正挥霍着他父皇用命换来的江山。

　　他如何能笑着接受一切？

　　如何能原谅那些真凶与他们的子嗣？

　　如何能放下一切、飞升成仙？

　　那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那是只有书中才会出现的、被美化过的假象。

　　那根本不是大彻大悟，完全是无情无义。

　　薛尧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声音沙哑：“所以，你就要杀了这皇宫中所有的血脉？”

　　“自然。”

　　尹天虞的笑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畅快，“我这么做，可谓是件好事吧？若我能早些知晓一切，或许能赶在恭武帝继位之前就把皇宫屠杀个干净呢？这样一来，也不会落得现在这种大家都狼狈的局面吧？”

　　“如何，薛尧？你若还守持着你那正道，就让我亲手了结了这只会带来杀戮的血脉，还天下人一个太平。”

　　天下。太平。

　　薛尧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那本书中所看见的最后一段话语。

　　在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文字之后，所有的恩怨情仇都落下了帷幕，作者用一句很轻很淡的话收了尾。

　　那几个字近乎诅咒，让他后背发凉。

　　真的能够天下太平吗？只要杀了应琛和？

　　完全胡扯。

　　就算尹天虞杀光了这宫中所有的血脉，就算把这座皇宫里杀得一个不剩，天下就能太平了吗？

　　人心里的恨只会越积越深，越浇越旺，直到把所有人都烧成灰烬。血流漂橹，杀人盈野，到最后带来的到底是太平还是毁灭，被恨意裹挟蒙蔽的人根本分不清。

　　薛尧用力握紧剑柄，骨节泛白，青筋微凸。

　　他没有退后半步，从尹天虞的第一句话到现在，他一直都挡在应琛和面前，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身体，将那柄银剑与之隔绝开来。

　　应琛和还在忍受邪术之痛，跪在地上，黑剑撑着身体，额前的冷汗和嘴角的血滴滴地落下，溅在脚边已经干涸的血迹上。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笔直的一动不动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低声唤出，但因为虚弱所以只有些气音。

　　尹天虞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看得出薛尧势必是要护住这个人了。

　　他低低地哼笑一声，似在感慨：“感人，感人……”

　　话音未落，猛一挥剑，一道凌厉的剑气从银剑上横扫而出，裹挟呼啸风声朝薛尧面门袭来。

　　薛尧刚躲开那道剑气，几步上前举剑迎上银剑，金铁交鸣的巨响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开。

　　尹天虞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冷意：“可是薛尧，你不该多管闲事。”

　　他说罢，银剑上登时覆上一层浑浊的邪火，火焰无声无息地燃起，没有温度与光亮，只有压迫。

　　黑焰从剑刃上舔舐出来，险些烧到二人衣袖上，薛尧心一惊，猛地退开几步，剑尖在身前划了一个弧，将那股扑面而来的邪恶的气息卸去大半。

　　他呼吸急促起来，又催出更多的内力，还远远没有掌握的力量从丹田中奔涌而出，从经脉灌入剑刃，将整柄长剑裹在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中。

　　对方再次袭来，两柄剑撞在一起，一柄燃着黑火，一柄裹着金光，一邪一正，像是两道决堤的洪水同时撞在了一起，绝不交融。

　　薛尧仍没有办法很好地掌控那股磅礴内力，他就像一个第一次拿起重剑的孩童，不知该怎么用力，不知该往哪里砍，只知道一味地释放、释放、再释放，将那些快要把他撑爆的力量从剑刃上倾泻出去，不求章法，只求不退。

　　几息下来，薛尧身上被邪剑刮过几道浅口，衣袍裂开几道，鲜血从那些细碎的伤口中渗出来，并不深重，可那邪火顺着伤口渗入皮肉，灼得发疼，但咬牙隐忍下来。

　　尹天虞一边挥剑，一边开口，语气里有几分惊讶几分恍然，不禁赞叹道：“哈，难怪大师兄一直不肯应我的切磋，原来真藏着这么一手不曾展露过。”

　　他手腕一转，银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来，薛尧险险避开。

　　“幸好当初在雪域时，我没有脑子一热就动手……”尹天虞追上来，又一剑劈下，薛尧举剑格挡，两剑相抵的瞬间，尹天虞的脸又凑到了他面前，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否则那时就会被你发现端倪了吧？”

　　薛尧没有回答，咬牙将他的剑顶了回去，一边应付着那柄从四面八方刺来的银剑，一边在脑海中飞速地翻着旧账。

　　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巧合的、误以为是剧情走向的桩桩件件，此刻被尹天虞戳破以后忽然全都变了味道，露出了底下那些他一直没看见的暗藏杀机的纹路。

　　“你早在那时就已经——”

　　薛尧挥剑格开一道剑光，后退半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压抑着颤抖。

　　他不敢想，如果早在雪域的时候，尹天虞真的动了手，后果如何。

　　他身上带了一堆法宝，勉强能护住自己，可那时的尹天虞已经修习了邪术，也许动不了自己，但一定能杀了应琛和。

　　那时的应琛和寒毒未清，修为未成，连自保都艰难，哪里挡得住？

　　尹天虞嘴角又绽出一抹笑意，像是在回味某些很有趣的事情。他回身一刺，银剑贴着薛尧衣角掠过，声音如鬼魅吹在耳边：“是啊。大师兄不妨猜猜，我还做过什么？”

　　薛尧拧眉，那些他曾经以为“只是巧合”的事情，桩桩件件在脑子里转了起来。

　　他挥剑挡开一击，道：“试炼之地，你放出妖兽，用符纸引向应琛和，想让他死在那里。对吗？”

　　尹天虞银剑一滞，很快又接上了更凌厉的一剑，语气既得意又无所谓。

　　“对。那妖兽是我放的，符纸也是我贴的。可惜了，那畜生不够争气，没能咬死他，反倒让大师兄你出了个风头。”他耸了耸肩，不以为然道：“谁知道他命大，那样都没死。”

　　薛尧握着剑的手在发抖，心底升起一股恼怒。

　　他想起初次在试炼之地遇见应琛和的那个样子，他以为那是命运，以为那是剧情，原来不是，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一下又一下把他往死路上逼。

　　“去雪域路上遇到的那些草寇……是你引来的。”薛尧的声音更沉了。

　　“明明我们几人皆有佩剑，身份一眼可知，那几人不敢打我们的主意，可那一晚，是你主动掳走一人，引来草寇仇恨，就是为了逼他们寻仇，逼我们加快步伐前往雪域，好让应琛和的寒毒发作——你想让他更早地死在雪域里，对吗？”

　　尹天虞眨了眨眼，一副惊讶的表情做得恰到好处，好似真没想到薛尧能连这个都猜到，“聪明。”

　　他笑眯眯地说，“那些草寇确实是我引来的，本来是想尽快前去雪域让寒毒发作，等深入雪域，他就该毒入骨髓、神仙难救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可谁知大师兄运气这样好，明明快死了都能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师弟真是……佩服得很。”

　　薛尧牙咬得咯吱作响。

　　随后，他想到了长留会武。

　　那个差点杀了应琛和的散修，那名叫“莺儿”的少女在会武之初从未露面，在与应琛和打完那场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在长留山上出现过。

　　他当时以为是那人自觉下手太重、无颜见人，便离开了山门，现在想来，哪有什么“散修”？那少女，根本就是个假身份。

　　“长留会武，你以邪术改换了面貌，扮作散修弟子，在演武台上向应琛和下杀手。你本想在那里就了结他，让他死在定坤崖。”

　　尹天虞没有否认。

　　他甚至停下了剑，站在原地微微歪头看着薛尧，叹道：“可惜，可惜……那一次我差点就成功了。”

　　他语气里满是遗憾，“我算好了他的招式，算好了他的破绽，可我还是低估了他，也低估了你。”

　　他的目光在薛尧和应琛和二人身上打转徘徊，“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有你在他身边一天，我就杀不了他。所以我后来换了路子，在你消失以后去暗杀、引他邪修暴毙、下毒——能用的招数我都用了，可还是杀不死他。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薛尧没有回答。

　　他想到了更多，想到那些年里长留山下的镇妖结界频频出现裂隙，想到那些妖兽像是有目的一般蜂拥挣扎着出现，不是天意，是人为。

　　“长留山下的结界，那些裂隙，那些妖兽，也和你脱不开关系，对吗？”

　　尹天虞看着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