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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不认识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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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天虞这回没再接话。
他只是看着应琛和,目光平静,不见丝毫愤恨恼怒,连厌烦都谈不上,只是单纯的漠然。
仿佛那个还在与他对话的人也成了一具尸体,和那早已咽气的太子没有任何区别。
薛尧听着他们的话,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一道道裂缝挤破头颅,让他几乎要明白些什么了,可他伸出手去抓,却难抓到源头。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去,盯着尹天虞问道:“尹天虞,你究竟是何时、为什么要修习邪术?”
尹天虞的视线从应琛和身上慢慢挪了回来,笑得亲昵,语气无奈:“大师兄,现在问这些会不会太晚了一点儿?”
他的目光在薛尧身上来回打量了一圈,从眉眼看到下颌,从下颌看到脖颈,忽然一凝。他看见了薛尧脖颈上那片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上,短暂地愣了一下,神色复杂,语气里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不过,你会和他一起出现在这里,我的确是未曾想过。难道……”
他没有说下去“难道”后面的话,但有人听懂了。
应琛和脸色一沉,伸手抓住薛尧的肩膀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动作又快又猛。
薛尧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就看见应琛和已经重新举起那柄黑剑,剑尖稳稳对准尹天虞。
尹天虞看着指向自己的黑剑,不慌不忙道:“我曾说过吧?若下一次你再拔剑的话,我就当你应战了。”
他嗤笑一声,“早晚都要死,又何必反抗。”
话音未落,骤然挥剑劈来。
银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弧线,快如闪电,薛尧还没来得及制止,剑刃就已经劈到了应琛和面前。
应琛和反手将薛尧一把推开,自己举剑迎了上去。
“铛——!!”
两剑相抵,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两个人谁也不让,剑刃贴着剑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应琛和肩上被邪火灼伤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而撕裂开来,鲜血从黑色的豁口下涌出来,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他的剑没有退,步伐也没有退,死死地抵着尹天虞的银剑。
薛尧站在几步之外,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一下一下地收紧,终于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剑刃出鞘的瞬间,那股他还远远没有掌握的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狂躁。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内力压了压,举剑冲了上去。
两柄剑对上了尹天虞,可三个人缠斗在一起,也不过是平分秋色,谁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薛尧有了比从前浑厚得多的内力,可他一时无法掌握,那些内力像是一群不听使唤的野马,他只能勉强驾驭着,让自己不至于露怯落败。
且他还要时刻避着尹天虞那柄银剑,剑上虽然没有再燃起黑火,可只要尹天虞想,那团黑火就会在剑刃上重新烧起,旺盛又致命。
薛尧躲过一剑,那剑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刁钻的弯,马上转向了应琛和。
不,不是转向,是原本就要刺向应琛和的,方才那剑不过是随手挥开薛尧,像是将他赶走,而真正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
薛尧发现了,尹天虞虽然对上的是他们两人,可大部分的攻势都投向了应琛和一人身上,每一剑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又快又狠。
应琛和显然也发现了,他大多时候都会以剑为薛尧引走攻击,将自己暴露在尹天虞的剑刃下,用身体挡在薛尧面前,把那些致命的、刁钻的剑招一道道扛下来。
薛尧看见他身上伤势更重,双目发红,厉声质问:“天虞,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非杀他不可?”
尹天虞不答,更快地挥剑,剑光如瀑,铺天盖地朝应琛和倾泻而去。
应琛和全力一击,两剑相交,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个人都用上了内力,互相震得手腕发颤,虎口发麻,可谁也不肯先松开剑柄,退后一步。
两人荡开剑,又同时扑上去继续打斗,剑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应琛和的,哪一道是尹天虞的。
应琛和已是拼尽全力,他肩上的伤口在不断地撕裂、流血、再撕裂,黑气从伤口丝丝往外冒,一刻不停。
他的黑剑只能靠内力附着,没有别的依仗。
而尹天虞的长剑却不同。
那柄剑在他手中像是活的,剑刃上偶尔会闪过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不仔细看根本辨认不出。每当黑气闪过,剑势便陡然凌厉几分,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不知多少剑招下来,两个人身上各有伤势,衣衫上裂开了数道口子,鲜血从伤口里渗出,殷红暗红层层叠叠地铺在衣料上。
薛尧也在其中,可他身上的伤最少,最轻,因为应琛和替他挡下了,尹天虞也几乎不朝他出剑。
还没休止多久,那边二人又缠斗在了一起。
尹天虞与应琛和双剑抵在一处,内力相撞,轰然一声闷响,气浪从两剑相交处炸开,将殿中烛火悉数扑灭,连灰尘都被卷了起来,在半空中翻成一片浑浊的雾。
在场几人同时被这股磅礴的力量震退,应琛和退了数十步,靴下犁出两道深深的擦痕,堪堪稳住身形,肩上伤势被这一震彻底撕裂,鲜血淋漓往下渗出,顺着手臂淌到剑柄。
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前发丝被汗水浸湿了,双目却还涌着滔天的火光。
尹天虞也退了数步,银剑在身侧划了一个弧,卸去余力站定。
身上白衣已经被血污和灰尘染得斑驳不堪,红褐杂糅,狼狈地铺在一尘不染的衣袍上。
他的脸上也溅了几滴暗红,可那副笑容还在,面具似的牢牢地粘在脸上,怎么也揭不下来。
薛尧看不下去,举剑冲上前挡在了两人中间,以身为墙把这两个人隔开。
“……天虞?”他声音嘶哑,只喊了一声后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有许多问题想问,可那些话就算问出来了,答案也未必是他想听的。
尹天虞仿佛没听到薛尧的呼喊,他缓缓抬手,掌心朝上,一缕黑气从掌纹间袅袅升起,在指尖缠绕、盘旋。
眼神落在面前二人的身上,游移不定地看了几圈,从应琛和满身血污看到薛尧紧锁的眉头,最后目光停在了薛尧的脸上,定住了。
“薛尧,你何必要问这么多?”他语速轻缓,莫名有种与孩童讲理似的无可奈何。
“归根究底,这件事情和你又有多大的关系呢?不能你们二人比翼连枝、荣谐伉俪,就非要来掺和我的仇怨了吧。”
薛尧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剧烈。
他瞪着尹天虞,仔仔细细看清了那张脸,模样丝毫未变,可就是不一样了。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尹天虞了。
不是原书中那个愚昧的、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主角,也不是他在长留山上相处了百年的好友。
他变成了一个薛尧完全不认识的人。
尹天虞看着他这副模样,像是觉得很可惜,又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可终究没太多耐心。
“所以,再继续追问可就没意思了。我想杀他,自然有我想杀他的道理。难道我杀人之前还要先给你递一份折子,写明缘由,等你批了再动手?”
“你杀了太子,又要杀应琛和,那下一个谁是?莫不是要把这皇宫里的所有人都杀了才肯罢休?!”薛尧喊道。
“没错!”
尹天虞毫不避讳,目光冰冷,“就是要把这宫里的所有人都杀个干净才好。那被你们藏起来的‘四殿下’,我也照样会找出来的。”
薛尧的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一声嗡鸣久久不消,忽然眼前白光一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尹天虞,呼吸骤然急促,“难道——”
“所以,是你……”薛尧的声音在发抖,血淋淋的真相从嘴边滑出,“那几年、那些皇子……是你杀的?中毒、溺亡、刀箭——是你杀的?都是你?”
尹天虞没有着急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间的黑气,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薛尧的眼睛,大大方方地笑着承认了。
“是。”
薛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想问“为什么”,可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貌似已经猜到了,从尹天虞方才那几句话、从那些被系统重新塞入的《恕仙》的剧情字缝之间,他已经拼出了一个不愿意相信的真相。
可太荒唐了。
尹天虞见他久久不语,目光中渐渐攀起一缕怨恨,叹息道:“薛尧,你为什么要来呢?你不在,他们就已经死在我手里了,我的仇报了,一切也就结束了。你继续回长留山做个避世不出的大师兄,这样不是很好吗?”
话音刚落,他黑瞳一竖,掌心黑焰突然涌上,如墨翻滚的邪气从五指间炸开,猛地绷紧。
应琛和身上的伤口似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从内而外,经脉里、五脏六腑里同时被收紧,他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从嘴里涌了出来。
“!”
一滩殷红落在金砖上,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下坠去,拼尽全力以剑尖抵住地面,借力撑起才勉强没有倒下。
那一身的伤被邪火烧灼过,被内力震裂,被剑刃割破,此时此刻被尹天虞一手牵动,同时发作,疼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薛尧惊骇,下意识地催动出内力朝应琛和裹去。
灵力护甲一般覆在应琛和身上,将那些还在往外渗的黑气暂时隔开了少许,可仍然无法愈合那密密麻麻涌血的伤口。
“咳呃——!”
应琛和闷哼了一声,额头的冷汗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从下颌滴落,但身体终于不再往下坠了,跪在那里,用剑死死撑着不倒。
尹天虞看着这一幕,讥笑出声,语气里多了几分阴阳怪气的凉薄:“薛尧,早知如此,直接让我一剑杀了他就好了。你若是心疼,何至于让他受这样的苦?一剑一抹,干净利落,死了便不疼了。你越是护着他,他就越是死不了,也活不好,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比那些我曾经杀死的人——”
他嘲弄地看着地上不断扩散的污血,嘴角弧度更深,“难看得多。”
他说着,迈步朝应琛和走来,白靴轻踏,一步接着一步,不紧不慢,全然一副悠闲散漫的姿态。
银剑垂在身侧,剑刃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在昏暗殿内泛着暗沉之色。只要再有一剑,把剑举起来,落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薛尧直起腰身,目光凌厉瞪向尹天虞。
他不再质问,眼底的震惊与困惑通通不见,留下的仅有愤怒,赤裸的、毫不掩饰的愤怒。
他仍站在应琛和面前没有挪走半步,长剑从身侧抬起,剑尖指向尹天虞的方向,那柄平平无奇的剑刃上忽然绽出一层微茫。
体内那股浑厚到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掌握的内力,在这一刻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从丹田涌出灌入经脉,灌入指尖,灌入剑刃。
两个人在大殿中央对峙,剑尖相对,目光相对。
薛尧看着他的眼睛,字字笃定:“你,是淳文帝之子。”
尹天虞脚步一顿,僵硬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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