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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归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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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尹天虞。
身段还是那样利落,衣袖蹁跹,眉目含笑,一张笑颜经年不变,仿佛六年的光阴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可薛尧仔细看了一眼,又觉得不是了。
尹天虞的眼神不如以前那般明亮,像有一层薄薄的阴翳笼在了瞳孔上,把那道惯常的玩世不恭遮去了大半,看上去有些烦闷又有些疲惫。
“听师弟师妹说在山下遇见了薛大师兄,我原本还不信,追到这儿来才知道原来是真的。不是说在宫中辅佐当今皇帝吗?怎的这时候回来了?是想家了不成?”
尹天虞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和从前一样,一开口就呛人。
薛尧没有回怼。
他说不清自己在得知了那些所谓的“剧情”以后,再看尹天虞是个什么心态。
眼前这个人,和他记忆中那个没心没肺、见谁都笑嘻嘻的师弟重叠在一起,又和那些纸页上被安排好了一生的“角色”纠缠在一起,搅得他心烦意乱。
可好歹相处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无法将眼前的人看做书中那个愚昧又愚蠢的主角儿。
薛尧顿了顿,道:“听闻长留山结界有异,暂时得空便回来看看。”他的目光在尹天虞脸上停了一瞬,“你的脸色……近来似乎未曾歇息过。”
尹天虞叹了一口气,叹得又长又敷衍,他卷了卷垂在肩侧的发尾,漫不经心地道:“休息自然是难休息的。薛大师兄一走了之可还好,留我们这些弟子守着结界,隔三差五就要去处理裂隙和妖兽,如何能安心呢?”
薛尧问:“那结界不是已经被修补过了。”
尹天虞嘴角微翘,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他偏过头朝浮光峰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复杂。
“师父耗尽心血补了那裂隙,如今还昏迷不醒,”他声音低下,好似在自言自语,“我这亲传弟子,自然得尽心照顾……”
薛尧沉默。
他想起吴卿月,那个总是端着一张冷脸、浑身上下都透着病色的人,他居然会为了修补结界耗尽内力,与薛尧先前所想的做派全然相悖。
现在,他也说不准当初的怀疑还能不能坚定下去。
尹天虞收回目光,接着道:“听你这么说,似乎不留几日就要走了。”
薛尧点头:“既然吴长老身子虚弱至今未醒,那就托你和容长老多照顾。我不能久留,就先告辞,日后再见。”
他说完便要朝山下去,步子急切,今日就是约定的归期,他不能再食言了。
与尹天虞擦肩而过的时候,薛尧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回见啊,大师兄。”尹天虞好像只是寻常的道别,可下一句话却让薛尧脚步一顿。
“我们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再见的。”
薛尧偏头看了他一眼。
尹天虞还站在原地,衣袍在风中翻动,嘴角噙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看不透彻。
他没来得及追问,尹天虞已经先他一步离开了少来峰,衣袂飘飘地消失在了云雾深处。
薛尧看着那道背影彻底不见,在原地站了片刻,决定离开之前再去镇妖结界看看。
他来到山下,踩上那片刻满了封印纹路的地面。
脚下纹路清晰流动,纵横交错的线条在雾色下泛着暗沉金色,像是一张巨网将深渊下那些蠢蠢欲动的东西死死地罩住。
薛尧闭上眼,将神识探入封印中,即刻感知到了深渊下的东西。
那些妖兽邪物的狂躁之气如潮水一样涌上来,裹挟着腥臭又腐烂的气息,一声声沉闷的怒吼从地底传上来,震得他的神识都在发颤。
它们急不可待,狂躁不安,像是被困了太久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就等着下一次裂隙出现时蜂拥而出,再次肆虐大地,为祸人世。
那股被镇压了千百年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从地底喷薄而出,将整座长留山都烧成灰烬。
薛尧厌恶这股腥臭和妖邪的气息,厌恶到几乎要作呕,又将那股翻涌的妖气感知一遍,心中念头越发坚定。
他睁开眼,从袖中掏出一张从宇文歌那里顺来的符纸,两指夹起,催动内力,掐诀念法,符纸无风自动,身影一瞬间消失在了原地,余芒散尽。
……
薛尧赶在三日归期将尽之前回到皇宫。
他没回寝殿,径直去了御书房。
应琛和正坐在案后批着什么东西,听到声响抬起头,看见来人,眉头紧绷的肃色便松了下来。
薛尧把在长留山看到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与他听。吴卿月昏迷,结界暂时修补,深渊下的妖兽躁动不安,山间雾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还有师父依旧不见踪影。
应琛和默默听着,一言未发,只是静静地看着薛尧的方向,目光沉沉的,不见情绪。
薛尧知道,即使离开了长留山,应琛和也一直有在关注山门内的事。
他后来问过应玧安,玧安说,皇兄这些年来虽然从不提起长留山,可每年弟子选拔的结果、长留会武的名次、哪座峰头收的弟子他全都知道。
可他一次也没有回去过。
薛尧不会勉强应琛和跟自己走。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宫中之事尘埃落定,他自会想别的办法,让应琛和能顺顺当当、堂堂正正地回到长留山。
眼下最要紧的事他心中自有一二。
后面几日,薛尧时不时便来御书房找人。
有时他来得不巧,应琛和正在与某位大臣议事,门关着,里头传出低低的说话声,他就识趣离开,转身去找应玧安。
应玧安只要没坐上那把龙椅、不必在正殿上听那些大臣们没完没了的奏对,便只待在自己的寝殿里看书。
薛尧发现他最近看的书变了许多,以前只好些诗词歌赋、风花雪月的闲书,如今案上堆着的全是兵书、地志、边疆防务的折子,还有一些从兵部借来的、标注着山川河流走向的舆图副本。
也不知为何,总会拉着薛尧与他讲这些,讲边塞哪座城池的城墙,讲哪条运粮的河道,讲哪个将领的兵马部署……
薛尧听不大明白,他一个摸鱼苟活的修士,对排兵布阵、粮草辎重这些东西实在是一窍不通,哪怕他还有个灵魂活在21世纪,他也只是个坐在电脑前敲敲键盘的加班狗,被玧安缠着说出来的思路也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想当然。
可应玧安却能从他那些不甚高明的见解里榨出些有用的东西来,皱眉一想,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然后埋头在舆图上涂涂改改。
薛尧看着他这副样子,虽然自己没出什么力,但甚感欣慰。
应玧安是真的想帮皇兄分担些事务,只是他还需学习。
近来几天,薛尧的内力还在不知疲倦地填补着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很多次醒来他都觉得应该充盈了,可运力一探,总还差个一两分,好像怎么也到不了十成十的巅峰。
可他不运力的时候,又觉得那股内力充沛至极,几乎抵得上十个曾经的自己。
他暗暗琢磨,若是以现在的修为与应琛和一战,大约也完全不逊色。当然,也就想想罢了,他翻来覆去就会那么一招剑式,还是别去现眼了。
隔天,薛尧刚到书房,应琛和便带给他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太子那边,昨日派了使者入宫送来口信。”
应琛和将一封信函搁在桌案上,“称有意和解,只要朝廷肯将青州一带划为封地、许他称王,便不再发兵讨战,与朝廷化干戈为玉帛。”
薛尧接过来展开,信上字迹潦草得很,仿佛写字的人心不在焉,又像故意用这种潦草来表明某种不屑的态度,大意是:太子愿与朝廷和解,不再发兵讨战,只要一处封地为王,便收兵休止,永不再犯,封地要的是青州一带,连着三郡,赋税自收,兵权自理,形同国中之国。
遣词造句间毫无恭敬之意,字里行间尽是狂妄自大,看不出一点儿来求和的谦卑诚恳,更像是来施舍的,就差指着鼻子骂“给你脸了别给脸不要脸”。
他心想,应琛和看完这封信居然没一把火给烧了,脾气真是好得不像话。
应琛和见他看完,暂不表态,只问了一句:“你觉得如何?”
薛尧将那信纸随手丢开,嗤了一声:“既然太子的兵已不足为惧,这和解也没什么意义”
应琛和点了点头,把信折起来搁在一旁,声音不疾不徐:“的确。”
转而又道:“但若是能不费兵马粮草就能引他出洞,假意和解也未尝不可。”
“只是,那使者还带了一句话——”他手指在案上轻叩一下,“若同意和解,太子会带一队兵马入京,亲自签订。否则,即便真的发兵,他也不会现身。”
薛尧拧眉:“带兵入京?那必然也是要带入宫中了。”
应琛和称是。
薛尧看他似乎已经有了主意,便问了一句有何计划。
应琛和道:“宫中自有将军与侍兵护卫,便是太子真带兵入宫,也足以将其镇压。最要紧的不是兵卫,是引‘他’现身。”
薛尧听出来了,应琛和说的“他”不是太子,是当初掳走太子的那个黑衣修士。
略一沉吟,不多时便理解了话中意思,接道:“所以,你是想放太子和兵卫先入宫中,再派人镇压兵卫,以太子作饵逼那修士现身。”
他偏头看向应琛和,见对方微微颔首,也认同了这个法子。
那修士当初既然不惜冒险也要将人从应琛和手中掳走,说明太子于他必定有大用处,甚至这几年还费尽心机替其藏匿踪迹、招兵买马,可见这颗棋子他丢不起。
倘若太子再度落入应琛和手中,那个藏头露尾的人多半也会按捺不住,露面出手相救。
想法一拍即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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