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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好荒谬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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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尧醒来的时候,手指先于意识落在了自己的嘴角上。
那道细小的伤口已经愈合,指尖触上去只能摸到一片光滑,可底下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疼痛,像是某种标记烙在了皮肤和记忆里。
昨夜的应琛和,昨夜那些话,都不是幻觉。
他放下手,慢慢坐起身。
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铺了满室,金灿灿的,暖洋洋的,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光和昨夜的黑形成了太鲜明的对比,驱散了昨夜一场荒唐的噩梦,可嘴角那丝残留的痛意还在提醒他都是真的。
醒来时那点残存的惧意也在这一室阳光中消散了。
薛尧安静坐在床榻上,脊靠床柱,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角明亮上,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事。
……好荒谬啊。
不过,他从那个不受控制的吻中感觉得出来,应琛和不想让他走。
如果应琛和真的不在乎了,如果他真的已经把曾经的“大师兄”忘却,那他大可以连门都不进,把他锁在这间屋子里不闻不问,连为他疗伤都大可不必。
可他没有,应琛和来了,他还在乎。
果然到了白天他不用去想那般痛苦的回忆,薛尧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是被锁在这里的。
至少他还在应琛和身边,而不是像以前,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是来拯救他的,就算应琛和厌恶他抵触他,对他失望到了极点,就算薛尧认为自己的出现带来的只有隔阂,他的目的也没有变过。
他不希望应琛和因为他一辈子困在宫中。
应琛和不该被锁在这座牢笼里,不该被困在那些冷冰冰的宫规和算计里。他该回长留山的,该回到那片有竹林、有竹屋的地方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应玧安。
门被推开了,应琛和走了进来。
薛尧不记得昨夜应琛和是什么样子了,但他可以肯定,一定不会是像现在这个样子。
应琛和的脸上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眼底的青黑深重,眉宇间的竖纹用手也难以抚平,整个人像是连熬了许多天没有合眼。
而他的嘴角,有一个破口。
在唇角偏左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破的,伤口还新鲜着,有一丝极细的血痕没有干透。
以他的修为,这种小伤很快就能自愈得连痕迹都找不到。
薛尧盯着那个破口看了两眼,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你的嘴……”
还没问是怎么回事,他心头猛地一跳,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脑子里忽然闪过某个画面。模糊间,有人低下头,他就咬了上去,咬得很重,铁锈味或许不是自己的。
他心跳一顿,耳朵根一下烧了起来,连忙把目光移开,心虚得不行。
应琛和注意到了他的躲闪,没点破,但脸上的疲惫似乎淡了一些,紧绷的嘴角也松下几分。
他走过来,在床榻边坐下。
“你见过玧安了?”虽然是在问,心里却已有答案。
薛尧没想到他开口问的是这个,点头:“见过了。”
想到应玧安,心里头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应玧安并非天生就该坐那个位置,不过是被推去的,身不由己罢了。
“他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薛尧低声道。
说到底,这宫里根本没有谁比谁过得更好,他忍不住替应玧安说了句话:“玧安不想当皇帝,你为什么要强迫他。”
应琛和静静看着他,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不管想不想,他都得坐上那个位置。”应琛和只丢下这一句话,并不解释。
薛尧知道他话里的意思,皇宫中的皇子有生来享受的权贵,也有生来负担的责任,应琛和或许可以逃避,但应玧安如今却不能。
即便理解,想要认可却困难。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子攥紧了些,语气尽量柔和,“可是……你说过如果玧安想要离开,你会帮他的,这样的日子根本不是他所期盼的,更不是你我想要的。”
他字字清晰:“大家都不得自由。”
应琛和听了这话反倒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只要你不得自由就够了。”
或许只是一句无心之言,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扎进薛尧的胸口。
应琛和这么说,无非是因为自己已经被绑在了这盘棋局中,因为所有的事都是因自己而起,因为自己抛下他走了。
他沉默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难道曾经在长留山的日子不好吗?”
应琛和的目光落在薛尧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嘴角已经消失的伤口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似乎也回忆起了过往。
“如果有‘大师兄’在,自然是好的,我自然是想回去的……”
薛尧心神一颤,立刻就要接话,可嘴角的笑在听到他的下一句话时僵在了脸上。
“可你为什么要走?”那点少有的温度从声音里撤走了。
薛尧愣在床榻上,慢慢闭上了嘴,低头不语。
应琛和知道他答不出来,也许是怕那个答案是他不想听到的,他换了个问题,语气之下暗流涌动,“你是不是想回长留山?”
薛尧有些错愕,抬头撞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是”,可他忍住了。
应琛和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嘲讽。
“那么……上一次是‘闭关’,这一次,你又想以什么借口再回去?”
薛尧的手攥得更紧,他猜到应琛和一定还没忘记他“闭关”撒的谎。
但他想回长留山。
这个念头在心里头盘踞了不知多久,从应琛和说出“叛离长留山”时起就在他心底生了根。
可他更想的,是和应琛和一起回去。
他不想让应琛和困在这座宫城里,不想让他日复一日地被那些永无止境的宫闱琐事消磨,不想看着他脸上的疲惫越来越重。
这宫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让人喘不过气。长留山才是他们的归处。
他不知道尹天虞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是死是活,他更害怕的是,如果他继续留在这里,剧情会不会再一次因为他的出现而走偏,再一次走向那个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的、必死的结局。
那时他又该怎么办?
薛尧小心问了一句:“尹天虞……他现在在哪儿?”
话刚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应琛和的脸色眨眼之间变得无比难看。
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拉下了一道闸门,所有的温和平静,那些藏在眼底深处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柔软,全都死死地压了下去,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他看向薛尧的眼神如冰寒冷,连周身的温度也随着脸色沉入冰窟。
“呵,果然,就算不在长留山了,你还是忘不掉那里,现在居然还敢想着旁人?”应琛和声音里的寒意让薛尧头皮发麻。
他站起身,一把掐住了薛尧的下巴,逼迫他抬头仰视自己。
“与其想他,薛尧,你不如先担心你自己。不过现在除了我,也没有谁在乎你的存在了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薛尧,眼中像是失望,又像是愤怒。
薛尧张嘴想要解释,可下颌仰得绷紧,根本说不出话来。
而他可能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次呼吸,在应琛和听来都只会是火上浇油。
应琛和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松开他的下巴,转身就走。
房门被重重地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门框震颤。
那声响落在薛尧耳朵里,他来不及搓揉下颚,猛地掀开被子下榻想要追去。
“等等,不是——嘶!”
他忘了腿上还锁着镣铐,才迈出两步,脚腕上便传来一阵剧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地夹住了他的踝骨,一点一点地往里收,收得骨头都在咯吱咯吱地响。
他的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掌心磨在冰冷的石砖上,狼狈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那镣铐上的内力像是有意识一样,在他挣扎的时候便会发作得更凶狠,按得人动弹不得,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过了好一会儿,那疼痛才渐渐平息下去。但应琛和已经走远了。
个小兔崽子听人说话啊!
“哈……”薛尧长叹一口气,踉踉跄跄地跌回床榻上。
尹天虞大概还活着。
他在心里把这个结论确认了好几遍。
原著中尹天虞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才原谅了一切飞升成仙的,按照那个时间线来算,现在应该还在长留山上。
但即便如此,那条他可能触及的和外界联系的线索也一下就灭了。
应琛和不会让他见任何人,他脚上还锁着只镣铐,连这间寝殿都走不出去。
之后好几天,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应琛和都没有再来过。
白天还好过些。
有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有从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鸟鸣,让他觉得还是有活气的,还是能让人喘得过气的。
可一旦太阳落了山,天色暗下来,那些光影那些鸟鸣就全都没了,剩下的只有黑暗与寂静,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来回飘着。
夜晚总是让薛尧无比惧怕。
他控制不了自己在黑暗中发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又快又乱,控制不了脑子里反复地回放着那些在小黑屋里度过的没有尽头的日子。
他明明已经从那里出来了,可他的身体还记得清楚,每当黑暗将他包裹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会条件反射地进入那种恐惧的状态,怎么也躲不掉。
薛尧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在黑暗中无意识地去摸脚腕上那只镣铐,用手去抠挖,去抓挠,去折磨自己。
等到白天醒来时,又发现脚腕上多了几道深深浅浅的抓痕,有的还渗着血,指尖上也留着干涸的血迹。
在薛尧以为应琛和生气到不会再来时,他又出现了。
门被推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薛尧甚至不知道有人进来了,他只是觉得呼吸的节奏被什么东西打乱了。
抬头看去时,应琛和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高大冷峻的轮廓。
他步子不快,但仿佛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烦躁,面色也很难看,眉头紧皱。
应琛和在看到那脚腕上的伤口时顿了一下,目光停顿很短,眼里的怒火熄灭一刹,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又消失,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一句话没说,在床头坐下来,伸手抓住薛尧的脚踝。
力道攥得很紧,重到薛尧几乎以为他是故意的,可下一秒,一股温热的内力便从手指间传了过来,缓缓淌过脚腕伤口。
薛尧虽然自己没了内力,但能感觉到应琛和传来给他的内力的分量,浑厚,磅礴,比他记忆中又精进了不知多少。
他恍然,脚腕上这只镣铐所附着的内力,恐怕也是这般浑厚磅礴,凭他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
伤口转眼愈合。应琛和毫不留情地收回手,温热触感撤离的瞬间,薛尧觉得自己的脚腕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怕应琛和像上次那样做完就起身走人,连个眼神都不给他,于是在那只手还没完全收回去之前,他匆忙地伸出手抓住应琛和的手臂。
应琛和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薛尧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只怕自己一开口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像上次那样把人气走。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我能出寝宫看看吗?”
应琛和的眼神一下子凌厉了起来,直直审视着薛尧。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回去,薛尧的手在那片衣料上滑了一下,掌心什么都不剩。
应琛和俯下身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薛尧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的脸上,凉丝丝的,如野兽的鼻息。
“你觉得呢?”他说。
不能。
薛尧猜到这个答案了。
他猜到会落空,猜到应琛和不会答应,可当拒绝真的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还是有种失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眼前那张脸越来越近,呼吸缠得越来越紧,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那触感像在试探又像是在描摹,又或只是单纯地想碰一碰。
薛尧的心跳有些快,他不知道应琛和会不会听到,赶在脸颊漫上红热之前抓紧问道。
“那,我能见见潘金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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