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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寒疾复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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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凉,一夜秋雨过后,京郊的山色染上新黄,皇宫里的梧桐叶簌簌飘落,铺了满宫道的萧瑟。
顾云舟的身子,终究没能熬过这乍寒还暖的换季时节,旧疾猝然复发,将他往日里勉强撑起来的清健气色,消磨得一干二净。
起初只是晨起时几声轻咳,顾云舟只当是秋燥伤身,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每日按时处理政务,只是晨起时的咳声渐渐频繁,从几声细碎的轻咳,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咳喘,咳得厉害时,连腰腹都跟着发疼,面色涨得通红,半晌缓不过气来。
夜里更是难熬,喉间痒意阵阵,咳喘频频发作,常常彻夜难眠,只能披着薄衾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听着殿外巡夜侍卫的脚步声,一点点挨到天明。
他刻意将病情瞒得极好,白日里在太和殿议事,强忍着咳意,只在转身时悄悄用锦帕掩住口鼻,锦帕上偶尔沾了浅淡的血丝,也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起,不让任何人察觉;宫人问起,只说是秋燥犯了肺,喝些润肺汤药便好,连太医嘱脉都推三阻四,只让宫人按着往日的方子抓药来煎,不肯让沈追知晓半分。
他心中自有傲气,一来不愿让沈追觉得他身子孱弱,事事都要依仗旁人;二来更不愿在这般冷战的僵局里,因自己的病情与沈追有所牵扯,怕自己一时心软,便溃不成军,也怕沈追的照料,只是出于帝王的责任,而非真心疼惜,到头来徒增难堪。
可他忘了,沈追记挂他的身子,早已刻入骨髓。
这大半年的冷战,沈追虽被他的冷漠拒之门外,可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从未离开过沈追的视线。
顾云舟晨起时压抑的咳声,议事时不经意蹙起的眉头,夜里辗转反侧的身影,还有日渐苍白的面色,都被沈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早已察觉他旧疾复发,只是碍于他的冷淡,不敢贸然上前关切,怕引得他愈发抵触。
沈追暗中命太医拟了润肺止咳、温补气血的方子,又让人寻来上等的川贝、雪莲,日日盯着御膳房熬制汤药,想送到顾云舟面前,却次次都被他以“身子无碍,不必劳烦”
为由退回,汤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终究还是没能送进顾云舟口中。
沈追看着那碗温凉反复的汤药,心中满是焦灼与无力,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换了法子,暗中照料。
夜里的寝殿,成了沈追唯一能靠近顾云舟的地方。
每日待顾云舟歇下后,沈追便屏退左右,独自提着一盏宫灯,轻手轻脚地来到顾云舟的寝殿外。
殿门被宫人留了一道缝隙,他推门而入时,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中之人。
寝殿内地龙虽烧着,却还是带着几分秋夜的寒凉。
沈追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床上蜷缩着的身影,顾云舟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呼吸浅促,喉间时不时溢出几声细碎的咳,咳得身子轻轻颤抖,连指尖都攥得发白。
沈追心中一揪,疼得无以复加,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为他掖好滑落的被角,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肩头,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心头又是一紧,连忙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他的脖颈与肩头都严严实实地裹好。
他就坐在床沿,静静看着顾云舟的睡颜,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疼惜与自责。
往日里这般寒夜,顾云舟总会窝在他怀里,手脚冰凉地贴着他的身子取暖,夜里即便咳醒,也会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钻,如今却只能独自承受病痛的折磨,连一句关切的话,他都没能光明正大地说出口。
心中的念头如同潮水般翻涌,字字句句皆是滚烫的惦念与愧疚,毫无遮掩地传入顾云舟耳中:云舟受苦了,都怪朕没用,没能早日治好你的寒疾,让你这般日夜煎熬。
若是朕当初能再细心些,若是朕能早些与你解释清楚,便不会让你生气难过,更不会让你独自扛着病痛,朕真是混账。
顾云舟其实并未睡着,喉间的痒意与周身的不适让他彻夜难安,只是闭着眼假寐罢了。
沈追推门而入的细微脚步声,床沿微微下陷的重量,还有他为自己掖被角时轻柔的动作,他都一清二楚,连他心中那番滚烫的心声,都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他的身子僵着,不敢动,也不敢睁眼,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些日子以来,他筑起的高墙,在沈追这番无声的照料与滚烫的心声里,悄然松动了一道缝隙。
他听见沈追的自责,听见他的疼惜,听见他字字句句都是“为了你”,那些猜忌与怨怼,在这般真切的惦念面前,似乎也没了往日那般坚不可摧。
沈追坐在床沿,静静守了他许久,见他咳得厉害,便起身去外间,将早已备好的温水与润肺的蜜饯端进来,轻轻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又怕他夜里咳醒口渴,特意将茶杯的盖子掀开一条缝,方便他随时取用。
他做这一切时,动作轻柔至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心中默念着:夜里咳醒了便喝些温水,蜜饯能润喉,可千万别再硬扛着了,若是实在难受,便唤朕,朕一直都在。
这番细碎的惦念,像一束暖光,刺破了顾云舟心中连日来的阴霾。
他闭着眼,泪水悄然浸湿了枕巾,喉间的咳意愈发汹涌,却死死忍着,不肯发出半点声响,怕沈追察觉他醒着,彼此难堪。
他能感受到沈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满是不舍与疼惜,直到天快蒙蒙亮时,才听见沈追轻手轻脚起身离去的脚步声,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意,也隔绝了那份滚烫的惦念。
往后的日子里,沈追夜夜如此,风雨无阻。
不管政务多繁忙,不管夜色多深沉,都会悄悄来顾云舟的寝殿守着,为他掖被角,温汤药,备温水,有时顾云舟咳得厉害,他便坐在床沿,轻轻为他顺着脊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心中的愧疚与疼惜,从未断绝。
顾云舟夜夜都醒着,听着他的脚步声来,又听着他的脚步声去,听着他心中从未变过的惦念,心中的防线一点点崩塌。
他开始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执拗,是不是真的因那些断章取义的心声,曲解了沈追的心意。
沈追若是真的心系旁人,若是真的将他当作权衡的筹码,又怎会这般夜夜不眠,悄悄守着他,为他这般费心费力?
可即便心中松动,他依旧拉不下面子,不肯主动与沈追和解。
白日里相见,依旧是那般淡淡的疏离,咳得厉害时,依旧强忍着不肯示弱,沈追投来关切的目光,他便刻意避开,沈追暗中让人送来的上好药材,他虽不再强硬退回,却也未曾用过,只任由宫人收在一旁,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也像是在跟沈追赌气,明明心中早已动容,明明早已听见了他滚烫的真心,却偏偏不肯低头,不肯卸下那层骄傲的伪装,只盼着沈追能再多些耐心,再多些主动,盼着他能给自己一个台阶,一个能让自己放下所有芥蒂,与他重归于好的理由。
这日夜里,秋雨再次落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添了几分寒凉。
顾云舟咳得比往日更厉害,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蜷缩在床上,浑身发冷,意识都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沈追冒着雨赶来,身上还带着几分湿意,他快步走到床边,见顾云舟咳得这般厉害,再也顾不上避讳,伸手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着他冰凉的身子,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云舟,你怎么样?别吓朕,朕这就传太医!”
顾云舟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与滚烫的体温,喉间的咳意渐渐平息了几分,他能清晰听见沈追心中的恐慌与后怕:吓死朕了,云舟怎么咳得这般厉害,都怪朕,都怪朕没有早点强行带你看太医,若是你有什么好歹,朕该怎么办才好?
滚烫的心声与温暖的怀抱交织在一起,顾云舟紧绷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溃堤,他埋在沈追的怀里,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沈追抱着他冰凉的身子,心中满是疼惜与庆幸,他轻轻拍着顾云舟的脊背,一遍遍地在心中默念:云舟,别怕,有朕在,朕定会治好你的病,定会好好补偿你,这一次,朕再也不会让你独自承受分毫苦楚。
秋雨敲窗,寝殿内暖意渐生,僵持了大半年的冷战,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旧疾里,在这夜夜无声的照料中,终于有了破冰的迹象。
只是这份松动,尚需一份坦诚的真相,才能彻底消融心中的隔阂,让这对满心都是彼此的人,重新相拥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