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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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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永安侯府。
琼林宴设在侯府后院的沁芳园里。
往来的皆是京中世家子弟与达官显贵。
顾云舟一袭玉兰花的锦袍,外罩一件月白轻纱披风,被小厮小心翼翼地扶着走在园中小径上。
他本就生得眉目精致,肤白似雪,病弱的底子更添了几分易碎的美感,这般打扮衬得他宛若月下谪仙,引得沿路不少目光频频落在他身上,有惊艳,也有几分了然。
谁都知道这位镇国公府世子,是冲着三皇子来的。
只是今日众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诧异,皆落在了顾云舟身侧紧紧跟着的少年身上。
沈追依旧是那身洗得有些泛白的玄色长衫,与周遭衣袂光鲜的贵胄子弟格格不入。
一双墨眸低垂,只稳稳跟在顾云舟身侧一丈之内,不多言,不逾矩,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
“那不是丞相府的养子沈追吗?顾世子怎么把他带来了?”
“可不是嘛,往日里顾世子见了他跟见了瘟神似的,避之唯恐不及,今日竟带在身边,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嗨,定是顾世子新想的法子折腾人呗,你看沈追那一身寒酸样,跟在顾世子身边,可不就是活靶子,专门用来给顾世子撑场面的?”
细碎的议论声若有似无地飘进耳中,顾云舟恍若未闻,反倒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警告道:“跟紧点,若是敢落了半步,回头有你好果子吃。”
方才入园时人多拥挤,两人险些被冲散,那血色倒计时瞬间跳动起来,吓得顾云舟心头一紧,此刻还心有余悸。
他刻意板着脸,装出苛责的模样,实则是怕沈追真的离远了,自己的小命又要悬起来。
沈追抬眸看了他一眼,墨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声应道:“世子放心,草民不敢。”
他自然不会离远,这般能光明正大守在顾云舟身边的机会,他求之不得。
方才人潮拥挤时,他下意识伸手扶了顾云舟一把,指尖触碰到少年微凉的手腕,那蚀骨的血咒之苦瞬间消散大半,只剩下淡淡的暖意蔓延周身,让他险些控制不住想要握紧的冲动。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水榭边,早已在此等候的萧策立刻迎了上来。
萧策一身宝蓝色锦袍,性子爽朗,眉眼带笑,一把拉住顾云舟的胳膊,语气熟稔:“云舟,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身子不爽利,要爽约呢。”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沈追身上,眉头微微一蹙,眼里闪过一丝嫌弃,却碍于顾云舟的面子,没多说什么,只低声道:“你怎么把他带来了?这场合,他来了怕是要招人闲话。”
萧策与顾云舟自幼一同长大,最清楚他从前有多厌恶沈追,此刻见沈追跟在他身边,只当是顾云舟故意带过来折辱,生怕自家发小一时意气用事,落了旁人的话柄。
顾云舟拍了拍他的手,语气随意:“无妨,带他来罢了,旁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场宴,本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态度,带沈追来,正是最好的开场。
两人说话间,周遭的世家子弟也渐渐围了过来,目光在顾云舟和沈追身上来回打转,神色各异。
其中一个身着粉色锦袍的少年,晃着折扇,一脸轻佻地走了过来,正是依附三皇子的礼部侍郎之子赵轩。
赵轩素来会察言观色,从前见顾云舟痴迷三皇子,又厌恶沈追,便时常借着羞辱沈追来讨好顾云舟,颇得顾云舟从前的青眼。
今日见沈追跟在顾云舟身边,只当是顾云舟带他来供众人取乐,当即上前一步,对着沈追颐指气使,语气嚣张:“喂,那个谁,就是你,过来!给本公子倒杯酒。”
他刻意拔高了声音,引得周遭众人纷纷侧目,眼底满是看好戏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沈追出身低微,顾云舟又素来厌他,定然不会为他出头,这场羞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赵轩见沈追没动,以为他是怕了,愈发得意,伸手就要去推搡他:“聋了?本公子说话你没听见?”
手还没碰到沈追的衣角,一道清冷戾气的声音骤然响起,震得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闭嘴。”
顾云舟缓缓收回搭在萧策胳膊上的手,微微侧身挡在了沈追身前,漂亮的桃花眼扫过赵轩:“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跳梁小丑来使唤了?”
赵轩不敢置信地看着顾云舟:“顾、顾世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也想不通,从前恨不得将沈追踩在脚下的顾云舟,今日竟然会为了沈追,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顾云舟懒得跟他废话,眼底寒意更甚,抬脚便朝着赵轩的膝盖狠狠踹了过去。
他虽体弱,可这一脚攒足了力气,力道十足,赵轩猝不及防,惨叫一声便直直跪倒在地,手里的折扇也掉在了地上,狼狈不堪。
“啊!顾云舟,你疯了!”
赵轩又痛又怒,抬头瞪着顾云舟,色厉内荏地吼道,“我可是三皇子殿下的人,你竟敢对我动手,就不怕殿下怪罪吗?”
他以为搬出三皇子,顾云舟定会有所忌惮,毕竟从前的顾云舟,可是对三皇子言听计从,百般讨好。
可他没想到,顾云舟闻言,反倒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三皇子?就凭你也配提殿下?再者,本世子动手,何时轮得到旁人置喙?”
话音落,他转头对着身后的护卫冷声道:“此人在此喧哗,碍了本世子的眼,拖下去,重重责罚,再敢出现在本世子面前,打断他的腿。”
护卫们应声上前,架起还在叫嚣的赵轩便往外拖。
赵轩又惊又怕,嘴里不停喊着三皇子的名字,却终究没能挣脱,很快便没了踪影。
水榭边彻底安静下来,众人看着顾云舟的眼神里,早已没了先前的戏谑,多了几分忌惮与震惊。
他们忽然发现,这位病弱骄纵的镇国公府世子,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他,虽骄横,却总带着几分对三皇子的痴傻,今日这般杀伐果断,又当众护着沈追,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萧策也惊得目瞪口呆,拉了拉顾云舟的衣袖,小声道:“云舟,你这是真要护着他啊?你忘了从前你多讨厌他了?”
顾云舟拍了拍他的手,没解释太多,只淡淡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他总不能告诉萧策,他要是不护着沈追,自己就得没命吧?
解决了赵轩这个跳梁小丑,顾云舟心里松了口气,正准备跟着萧策入席,眼角余光却瞥见那行血色小字竟隐隐有了跳动的迹象。
原来是方才动怒时,下意识往前站了两步,与沈追的距离已然超过了一丈。
顾云舟心里一紧,脚步骤然顿住,全然不顾周遭众人诧异的目光,猛地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沈追勾勾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的骄纵:“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给本世子安分点待在身边。”
众人皆是一愣,心里暗道果然如此,想来顾世子还是要折腾沈追,方才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可下一秒,他们便被顾云舟的动作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顾云舟见沈追缓步走近,竟直接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沈追的手腕。
少年的手腕纤细微凉,顾云舟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两者相触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顾云舟只觉得心口一松,那跳动的倒计时瞬间停滞,甚至开始缓慢回涨,他这才松了口气,拉着沈追便往水榭主位旁的空位走:“愣着干什么?坐这儿,不许再乱动。”
他的动作自然又强势,全然没顾及这举动在外人看来有多惊世骇俗。
一个镇国公府的嫡世子,当众拉着一个出身低微的养子的手,还让他坐在自己身侧,这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轰动整个京城。
可顾云舟顾不了那么多,活命最大,旁人的眼光又算得了什么。
而被他攥着手腕的沈追,此刻早已心潮翻涌,血色尽褪。
肌肤相触的瞬间,那蛰伏在骨血里的血咒像是被彻底唤醒,又像是被温柔安抚。
那渴求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叫嚣着要更多的触碰,要将眼前的少年彻底禁锢在怀中。
沈追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滑落。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指尖微微蜷缩,几乎要克制不住地反握住顾云舟的手,那股深入骨髓的渴望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可他眼底的隐忍与痛苦,落在顾云舟眼里,却成了另外一番模样。
顾云舟看着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的样子,眉头皱得紧紧的,心里暗自腹诽。
不过是碰了他一下,至于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果然是个穷酸又讲究的主儿,这般嫌弃自己,真是麻烦。
恰好此时那血色倒计时已经回涨了不少,顾云舟便觉得没必要再这般握着他,免得惹得这位讲究人不快,影响了自己日后续命。
他心里想着,便松了松手指,准备将手收回来。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与沈追的手腕分离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隐忍克制的玄衣少年,忽然猛地反手发力,一把攥住了顾云舟的手腕。
顾云舟吃了一惊,抬头便撞进了沈追的眼眸里。
那双素来黑沉平静的墨眸,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清冷,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疯狂与偏执。
那里面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与渴求,直直撞进顾云舟的心底,让他竟一时忘了挣扎。
沈追的呼吸有些急促,滚烫的气息喷洒在顾云舟的手背上,他微微俯身,凑近顾云舟耳边,低声道:“世子,既碰了,便别想再松开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几分危险的蛊惑,顾云舟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惊的。
他看着沈追眼底那陌生的偏执,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慌乱。
他好像低估了这个未来权臣的占有欲,也低估了自己这颗解药,对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周遭的众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出,水榭边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那玄衣少年紧紧攥着病弱世子的手,看着沈追眼底那骇人的疯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日这场琼林宴,怕是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