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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后土 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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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莹于掌心聚起微弱的灵力,灵力凝结出一道模糊的指向箭头,江朔风低头瞥过,牵起程莹的袖口,朝那箭头方向走去。
程莹摊开掌心指路,江朔风则挑灯照路,光亮驱散小片黑暗,一大一小的影子像淡色的墨块,倒映在石壁上,形影绰绰。
鞋底蹭过粗粝的地面,窸窸窣窣的混响在隧洞回荡,望不见尽头的漆黑隧洞,狭窄处像极了幽闭的棺椁。
孩童对黑暗的害怕似乎不需要理由,程莹时不时抬起脑袋,那盏提灯在江朔风的手下晃动,散发出迷蒙的光亮。
光亮映在她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泊水。
程莹眨了眨眼,她没有提起或揣测程珂的可能的踪迹,而是努力翻扯着其他话题,像是为了缓解紧绷的情绪。
依旧是前言不搭后语,逐渐低下去的声音带着稀碎的颤意,像是迷途不安的幼兽,或是耷拉着绒羽的雏鸟。
任谁都应当心生怜惜。
可江朔风忽觉一阵心悸,颅内似乎被细密的绒针扎着,不知是何时抛下的锚点,让他的情感微小到无法承接旁物。
于是维系着从始至终的清明。
江朔风便静静听着,时不时应声回答,接住女孩外溢的情绪。
一路上石柱嶙峋,排布林立,绕得久了,会给人一种意识恍惚之感。
这种感觉颇为熟悉,江朔风垂眼扫过形态各异的石柱,细若针丝的神识分岔,间或掠过其中。
随着箭头指引,两人穿过数道岔口,沿途石壁封顶相挟,宽度逐渐变窄。
行到仅容一人侧身穿过的石壁前,江朔风停下脚步,提灯一晃,便知前方即是死路。
箭头指向仍未更变,程莹手心捧着微光,跟着停下脚步,有些不知所措。
江朔风于原地站立片刻,心念微动,手中的长剑雏形寸寸幻化,引剑起式,径直劈向石隧死路的中轴。
金丹修士聚力一击,似有劈山断流之势,整座洞室轰然震荡,石屑簌簌抖落。
狭长的隧洞如水浪起伏,却尽数被无形的力量牢牢粘合着,不见半分石室坍塌,天光破晓的迹象。
仅在剑势着力之处,劈开道坍缩的豁口,那道豁口透出杂糅而浑浊的光亮。
但这也足够了。
狂乱的能流自豁口喷涌而出,气流横七竖八冲撞着,如面刀山箭雨,整条狭窄隧道疯了似的上下摆动着,如水蛇长尾游舞,像开了灵智那般欲置闯入者于死地。
就此地动山摇的动荡之际,江朔风一把拎起跌坐原地的程莹,剑锋破势如虹贯影,直朝那不断坍缩的豁口掠去。
豁口内空间狭窄,能流狂暴,数不尽的碎片擦身而过,比之巨兽齿间的撕咬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在此身剑锋凌锐,未有迟滞,硬生生撕开一条路。
一剑劈开空间的薄弱处,整个身子便随之一轻,轻微的失重感袭来,下一瞬间,江朔风屈膝点地,刚好把程莹放到地面。
江朔风起身,掌中聚火,环顾四周,一如初入石柱林,一成不变的单调景观,看完周遭环境,他低头观察程莹的状况。
程莹缓缓摇摇脑袋,像是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示意他看向他的后肩左下侧,表情迟滞中透着愧疚。
那处衣料起丝破损,渗出暗色血渍,然而血量不多,似乎还被麻痹了痛觉。
江朔风聚气一震,血肉绽开,可见其骨,将几枚嵌入血肉的碎石粒尽数震出后,江朔风取出匕首,下刀利落,剜去伤处溃肉。
伤处到底是位于后肩,包扎抹药的细致活还是不便,程莹绷着小脸凑上前去,主动请缨道:“小江哥哥,还是由我来吧!”
“小伤而已。”江朔风随手将药瓶一倾,药液直接倒浇在伤处上,皮肉腾得冒出滋滋的烧灼声,他道,“可以走了。”
药性直烈,用量也没轻没重的,好在成效立竿见影,肌肤表层快速起痂,盖住了原本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
程莹呆呆的“哦”了一声,她只得低头摊开掌心,一如先前那样指路,江朔风也不多说,照旧只手挑起一杆灯,灯苗轻轻晃动,照亮昏黑的石窟一隅。
方才凿石开路的动荡是个开始,这一路走得很不安稳,不仅限于空间壁限的薄弱,或是石柱啖食精血的怪异。
切实碰上的波折坎坷数不尽数。
从突如其来的石体连绵坍塌,到被石卵孵化的异怪追击,再到如今落入这处望不见边际足以腐骨化肉的酸水泽。
消磨来人的手段愈演愈烈,眼下身体新伤与旧伤交叠,淤色血痂在衣料上粘连凝块,看样子肯定是狼狈的。
江朔风屈膝坐在骨架上,短暂在搁浅水滩的庞大妖骨上边修整,身下这具骨架的底边,是堆垒成山的人族的森森白骨。
旷大漆黑的闭塞石窟里,稠如胶质的透色水波晃荡着,淹没池底堆积成山的人族骨骸,黑暗从古至今都笼罩此地。
若有似无的嚎鸣横跨时空,嗡鸣异响持续不断地侵蚀人族识海,它们如此微小,却由始至终地磨损着。
足以挑断人族纤细的神经。
程莹也坐在骨架上,她悠悠的晃着小腿,托腮看向黑暗中一望无际的酸水泽,
水面油汪汪的,像水中化开的琼脂,倒映着的滩涂边上的模糊光亮,是庞大妖骨里亮起的微茫萤火。
“此地名为,万骨枯。”程莹声音轻轻的,轻得像绒羽当空飘落,可她的声音又闷闷的,像是啜泣后无可避免带着闷音的声腔。
“我们到了呢。”
“可是……”
他却还没理所应当的血尽而死。
地底深处传来隐隐的震荡,油泊状的水面泛起大大小小的涡旋,山体崩塌或是水泽倒灌的征兆,尽数掐于一指之间。
程莹偏过脑袋来看他,江朔风抬眼看去,恍若行舫初见时,女孩晶亮的眼睛装着好奇,稚嫩纤秀的脸上犹带病气,却舒展着乖巧柔软的笑容。
莫约八九岁的小姑娘,脸颊还带着微微的肉感,生得柳眉杏眼,笑起来时如春谷清泉,带着恰到好处的天真烂漫。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美好的如镜花水月,朝露易晞,却滋生着柔软心念,心念却又穿丝引线。
比如说年画里所期盼的吉祥麟儿,比如说对亲缘的牵挂与思念,又比如说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因移情或因道义而对弱者的袒护。
这实在太多了,多得不可尽数,却只能给她生来如空壳般的孱弱身躯,弥补似的给予了些许虚幻的蜜霜。
情愫的天赋如此鸡肋,却如此难以衡量,程莹柳眉弯弯,眼中若有光泽流转。
此刻她的心绪似乎有些松懈了,犹带笑意的同时,稚嫩的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
该如何衡量更为恰当呢?
比如说古朴山祠的香炷,比如说九层台塔的埴土,如同培植于人族心中根深蒂固,事关吉凶征兆的信念。
都是存于此世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所以,那不久的过去,或是亟待的将来,在渺小到凭空蒸发都不会被仙盟旧历载录只言片语的凡间镇落,在寡淡到野史杂谈都嫌它多据一行的乡山僻隅。
司祝遵循启自上古的失传习例,应诸感召而至故地,如同爪牙,如同风幡,如同千千万万个镶嵌九州大陆的铆钉。
人族的尸骨归诸故土,一如既往地心甘情愿地铺就奉命录,司祝应如此将其感召而至,是为爪牙,是为风幡。
人族为地母献上琼花一束,而先闻于世的地母反哺九州,庇佑本就该在洪河下分崩离析的陆域。
这是她降生的天赋,也是她降生的天职。
于是无可避免的,会有矫作的自哀,会有对天洪河的愤懑,对仁慈地母的亵渎,乃至于卑劣地生出暂且苟全于世的庆幸。
程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自顾说着,并不理会听者的疑问,于是江朔风保持沉默,不置一词的沉默。
而沉默恰是某种默许,程莹眼睑轻眨,她是向来如此意会的,手中萤火笼罩着水岸上的骨骸,她的眼眸在阴翳中更显得晶亮莹润,剔透得像琉璃石,似乎含着真切的悲伤。
她不得已有述说的偏好,就像是弥补,或是默哀,用以消磨理所应当的愧疚,算是她用情愫欺瞒同族的自恕或告慰。
程莹如此沉滞,半晌,她缓缓从妖族骨架上站起身子,眼中的悲伤如潮水褪去。
桎梏的绳索崩断,轴轮转动,磐石挪移。
水面上浮动的大小涡旋顿时如滚油沸腾,偌大的石窟轰然震荡,声波肉眼可见地荡开,所过之处,石壁龟裂,砖块悬浮。
程莹兴致缺缺,落下一瞥,只在转身跃离骨架的刹那。
江朔风指尖微动,锐气化符,脱袖而出,刺破昏幽萤光,程莹抬额侧身避过,符箓堪堪擦过面颊,刺出一道弧形血线。
血溅当空,豁口直抵人族颅骨死穴,不过半寸之偏。
“你……?”程莹缓缓侧过面颊,稚嫩的脸上天真依旧,带着对此始料未及的讶异。
秀眉因伤口的疼痛蹙起,她不赞许地摇摇脑袋,带着对此自不量力的行径的怜悯。
巨石坍塌,水浪翻涌,一切尽在一念间,她怎会只依凭那可笑又微弱的情愫,程莹漫不经心抬手,抹去面上的血迹。
然而指尖一点,触及面颊的血污的刹那,程莹目光一怔,若有白光,极尽皲裂。
漫不经心的表情凝滞,寸寸瓦解。
那双晶莹硬物被锐气生生剜下,置换而来,带着仿制晶球体的弹韧,表面还沾着濡湿黏腻的血液。
手心被硬物一硌,江朔风心念意动,迅速回扣指节。
下一瞬间,周遭环境骤变。
巨石,穹顶,酸水,池底残缺的骸骨,新生或旧死的尸怪,最后一缕萤火如浮沫褪散,千疮百孔的异怪如蚁群倾巢而出。
结成铺天盖地密不透风的茧网,裹挟着摧枯拉朽切割万物的骤风,喷薄而汹涌的杀意,足以将茧中猎物绞杀千千万万遍。
杀意凭依规则而生,此刻锋芒毕露,瞬息破开层层结界,直抵江朔风眉心死穴的刹那。
未有迟疑,分毫不差,由始至终流淌在各处千丝万缕的血液,就于此刻凝丝成线。
血沫聚细如尘埃,魂识如孢丝铺展。
时间被压缩到无限小,心脏泵出的血液在一呼一吸间,遥远的虚空中模糊不清的震荡,生来死去的生灵都被按下了休止键。
孢丝由点及线,由线及面,再到贯彻形声相诉的空间,孢丝依循他所破译的法则分解,悄无声息地织构出相融相斥的庞大阵网。
人族的魂识喷发如孢丝,尽数收束于掌心一端,而紧扣的掌心之中,那对晶体表层崩裂出细密的纹痕,周遭一切如同泥流溶解,分崩离析。
江朔风恍若不觉,手中握着残缺的阵眼,魂识由此融入磅礴浩大的阵网,感知在交织流转的灵线中无限延伸。
可血肉之躯无法承载的浩大与巍峨,微薄的意志无法挣脱的紊乱与虚无,陷于极致重压之下,人族的意志,生灵的意志,所有的寄身于世观诸物相的意志。
如同一滴水。
如同一滴水落入溪流,落入江河川泽,落入烟波浩渺的沧溟,一滴水落入天地未分时的混沌海,被无止息地稀释与消融。
直到虚空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枭鸣。
融于虚空的魂识收归笼中,江朔风的意识随之恢复少许,只是在视野洞开的刹那,身躯与浮动的万物,双目与所着的色相。
悉数被碾为的空茫的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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