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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雪厄 其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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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场景没入雾中,后知后觉的寒意附上骨脊,江朔风克制住隐约的晕眩。
他继续朝前走着,那条河流又出现了,岸边不知名的野草沾了垂溪水,湿甸甸的风吹拂过面颊。
风中送来淡淡的土腥气。
明透的河水泛起泥泞,河滩上搁浅的枝条,横七竖八散落在卵石间。
他走得近了,拨开雾气的遮掩,他看清枝条裸面光滑,没有旁生的细杈,枝条以僵硬的弧度弯曲着。
他看清那些异于枝条的灰败色渍。
是人族的骨殖填满湿河。
随着更远处的河水搅动,泛起如肉山晃荡般的水浪,纯澈的灵力浩荡流动,却混淆着浑浊而怪异的鬼气。
对岸雾气深处,传来人族混沌的吟诵声,以及骨肢撬动的咯吱异响。
宁可错杀千千万数……
太多…太多的同族为此死去了……
死于灾厄,死于殃罚,死于饥馑……
死于依令而传的暴行……
……
天地无从通明,降引灾殃以清剿。
混乱的思绪灌入脑海,留下模糊不清的细碎低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晕眩。
意识深处传来绞痛,切断被攀扯下坠的浑噩,回过神来的瞬间,江朔风下意识捂住口鼻,然而并未有鲜血渗出。
江朔风即刻拔步离开河岸,他隐约能猜出什么,朝意识中白涑河留下的指引走去。
身后场景化雾褪去,江朔风无声走着,聚拢的雾气深处,呈现出朦胧而巨大的轮廓。
其形呈树状,浩重如山岳。
蜿蜒而下的硕大根茎如大地筋脉,如虬龙盘踞,如蛛丝布盘,扎根于山石壤土间,遮天蔽日月,绵延至视野尽头。
江朔风的脑袋微弱晕眩,他极力忽视掉巨树带来的压迫感,跨过扎地生长的盘曲树根,走着走着,他忽得止步蹲下。
那是一处断裂的树根,断面髓部呈暗褐色,断口渗出混着血丝的乳白汁液。
他掰下一小截,仔细观详。
这截断木的灵质特征,与他进入秘境的目标东君木近似吻合,能书录契文祝祷天地,也能承载销契毁誓的反噬。
只是其中附带的天地灵气,比现书中载录的东君木浓郁百倍,稍一落符试验,便知是施展玄术的优良载体。
只是此地为心境,随他者记忆构成万物,来无影去无踪,江朔风走离原地,手中小截断木随之虚化,化作雾气消散。
倒是可惜了。
树根朝中心收聚,扎地蔓延的根茎愈发壮硕,江朔风依照指示,继续朝前走着。
他在巨树蔓延生长的外围,看见一道又一道模糊的虚影。
那道虚影徘徊树下,从孩提龆年到束发弱冠,少年的身躯如竹条抽节般生长,在此树盖下经年累月习书行字,研习繁文术法。
江朔风很难形容那究竟是什么,虚影交错徘徊,是交叠了生长时序的残缺倒影,或是转瞬即逝的池中涟漪。
虚影最终定格为一名年轻修士。
年轻修士一袭玄青法袍,袍面的暗纹随光线游走,织就繁复而精微的法阵。
“没想到,竟由我送你离开方诸。”
虚空中浮现的声音似与他熟稔,女子声音依旧冷然,却带着些许怜悯:“在她意旨更迭前,你且快些走吧。”
“西境种种,她自有决断,莫要多事了。”
年轻修士闻声垂眼,他的指尖勾缠着灵丝,由此倾泻的鎏金契纹,寸寸化为灰烬。
“是。”年轻修士垂眸应答。
白涑河似乎还在说些什么,但周遭雾气陡然浓厚,声音如浸了水般含糊不清。
而后场景雾气聚拢,虚化消散。
关于古树旧闻如折页翻卷,年轻修士脱离眷地,只带去幼时相伴的花苗和树茎,孑然一身,走入西境之外的广阔地界。
灾厄尚未蔓延至人界腹地,朝辉夕晦,四时流转,皆在规尺之间。
他尚未通晓天地之理,只携一身优柔匠气,作为方诸术师,都也足够了,他于凡世庙堂受客卿食禄,于时势倾轧明人面黑白。
终于知晓世事难辨,非一言以蔽之。
但他依旧无法停止。
白涑河再度辞地离去,好在时日并不长久,未再有痛彻骨肤的不舍与牵挂。
只是西境已彻底封锁,更别提方诸旧地,只见遮天蔽日的阴晦中,闪烁着旷大法阵流灌天地的余晖,人族以血肉之躯浇筑界碑。
他无声静立许久,世界一片空白。
随身相伴的花苗早已凋落,他此番故地重游又茫然离去,漫无目的行走于世,最终行至人界北境边陲村落。
年轻修士踽踽独行于山野,天地落下了一捧雪,山峦染上绵延霜色。
他坐于途中休憩,有人为他披上裘衣。
肩上忽而添增了重量,白涑河陡然抬头,苍茫雪色映入清寂瞳孔中。
画面定格在他抬眸的瞬间,身边行走的虚影如浮沫消散,唯余簌簌雪落声。
终于到此结束了么……
江朔风停下脚步,周遭环境与若木村落外边的雪原肖似,枯木枝桠的下边,有块平整的磐石露出雪面,那位年轻修士端坐于此,像一座待候风雪的蜡塑。
“行至于此,所愿何事,所求何物。”
年轻修士轻声问道。
如何修补扶桑护阵,如何逃脱雪原恶地,抑或是如何前者兼取并拥占紫府秘法。
都不是。
“愿闻仙师遗愿。”江朔风说道。
纵观此前种种,这位方诸前辈虽行事优柔,易受摆布,却难以容忍残害同族的惨烈暴行,无法做出对人族刨肉挖骨等恶举,亦无法同流合污为一路。
温殊玉曾描述此地污浊难辨,天责谴之。
结合此前所观,白涑河所在的时代,西境鬼祸如疫病,鬼怪通过寄附人身,让污浊蔓延于世,混淆天地之序。
因而天谴降之,灾殃横行,致人鬼同死。
若是前观记忆皆属实,且他的推断没疏漏,江朔风思索到最后,白仙师为此地设阵躲避天谴的原因——
但除却白涑河不忍同族皆死,阴差阳错间,亲手为恶鬼设下躲避天谴的保护罩,江朔风不是很想相信,但找不到另外的理由。
可若木村落异变的缘由未完全揭露,江朔风心中猜测未落实地,仍留有一丝警惕。
风雪中那人敛声不答,留下一片死寂。
“晚辈行经至此,擅自揣测,是能与仙师有缘。”江朔风斟酌答道,“况且,仙师曾于溪畔,留下一枚白璇花。”
“我的遗愿……”年轻修士低声自语。
僵持的静默终于被打断了。
白涑河将目光落到徒行至此的后辈身上,似乎在回忆中逡巡着,他的声音带着犹疑与恍惚:“我将此地沉入归墟,弥补错缪,永生永世,锢守此地,为何还有遗愿呢?”
风声猎猎刮过,细碎的雪粒挂在眼睫。
“只是,却有未竟之事。”他说。
白涑河指尖勾画出一枚符印,符印随风飘扬而去,像雪片簌簌落于江朔风眉心。
那枚符印漂浮神识之外,像一枚静候取用的种子,凝聚着被驱逐入世的方诸术修从生到死的闻识。
是极珍贵且危险之物。
江朔风看向磐石上垂袖静坐的白涑河,风雪中身形影绰,玄青法袍猎猎飘动,像一块被剜出的墨色蜡膏,丢掷在苍茫雪原上。
方诸术师一身玄青法袍,踽踽独行在雪原之上,霜白雪粒散落于鬓发间。
江朔风忽而生出一种强烈的既视感,但他知道这并非如此,白涑河并不是那个游走梦中、模糊不清的怪人。
况且……
白涑河无声静坐,衣袖随风自动,周身倾泻而出的并非纯澈灵力,而是浑浊至污的鬼气,裹挟着从何而来的怨恨与悲戚。
雪粒簌簌落下,天地茫白一片,江朔风抬头环顾,视野边缘如水渍晕染,又似瞳孔虚化失焦。
“能行至于此,不过二三者数,实属不易。”白涑河轻声说道,“我不想欺瞒来者,也不愿细说如此荒诞的谬误。”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缅故的茫然,带着剧痛之下的恍惚。
“我无法停止的偏执,求索不得的困厄,重蹈覆辙的怨恨,被戕杀至死的悲戚……最终沦堕五浊,为鬼祟恶物……”
“是我自作恶孽,不得解脱。”
世界在模糊虚化,他似乎深陷魇梦之中,只喃喃低语。
“可是……”
“哪怕只是死前片刻的安宁……”
“……也不肯……予我……”
心境逐帧虚化,徒留一片空白,死寂的静默中,埋在江朔风神识表层的种子开裂。
由裂口倾泻的繁纹符咒,晦涩难辨的喁喁低语,被意识裹挟,飞速转录与印刻着。
胸腔气血一阵翻涌,江朔风咬牙忍下,截取到所需的片段,他骤然将意识抽离。
潮水晃荡中,意识浮出水面。
睁眼的刹那,半身枕在温热怀中,江朔风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狐狸连拖带拽着,破门而出,两人囫囵跌入雪中,溅起好大一滩雪沫。
两人砸出一大块雪坑,溅起的雪没过膝盖,温殊玉不安分地往下刨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江朔风跪坐雪地喘息,寒气灌入胸腔,意识逐渐恢复清明。
身体机能如常运转,并未有疲惫与衰竭,但过载的知识是挺大的消耗。
江朔风缓过气来,忽而脸颊上边一凉,他猛地抬头,就见温殊玉绷着一张脸,袖口裹着刨出的小团雪块,径直往他脸上摁。
“难看死了,你自己擦擦……”
温殊玉语气忿忿,手上动作没停,看似在泄愤揉搓,实则力道不算太过,用濡湿的袖面,拭去江朔风脸上干结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