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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雪厄 其七 ...

  •   实在看不下去了,薛箐率先离坐,王猎架着手脚瘫软的陈子岚,几人维持表面和谐,向妇人借口离开。

      谢绝了妇人赠柴,几人走出门外不远,陈子岚终于撑不住,扑到雪地上边干呕,陆小亭也是面色惨白,被薛箐搀着才没倒下。

      两人身体状况随着精神震荡而加快虚弱,最后无法,薛箐取出一枚雪果,给两人各分一半,两人状况才算好些。

      除却方才目睹的惨况,已知村民对话内容与昨日大差不差,陈子岚与陆小亭又状况堪忧,没有强继续撑探查民居的必要了。

      接下来的行动,薛箐说先带两人回居所休息,王猎自告奋勇进出暗室攒雪果,江朔风则报备将自行探索。

      许是为了打气,薛箐对几人道:“也别太过悲观,这空间碎片难得且奇异,指不定长老仙君会在外边研究,寻思如何接应救援。”

      虽然有霍骏那几个内门弟子,但都是这个世界平平无奇的背景板,仙宗大派岂会大费周章,营救几个小喽啰呢?

      但场面话总是好听,陈子岚与陆小亭眼睛一亮,缺心眼的王猎更是振奋精神。

      几人分别前,薛箐对着江朔风再做提醒:“收集雪果的事先交给你王师兄,放谨慎点,别瞎逞能把自己搭进去。”

      江朔风点头:“好的。”

      各自分别后,江朔风独自走在雪道上。

      如老者所言,随着扶桑护阵消磨,雪厄愈演愈烈,刺入骨髓的寒冷越发明显。

      说七日后雪厄稍退,但大抵是抵达峰值后的事了。

      严寒必然加剧消耗,寻果维生、燃骨取暖的圈套环环相扣,不垫够人命不罢休。
      待得越久越渺茫。

      江朔风绕道走回方块石楼,进入暗室前,他看向弯月吊坠里,蜷缩在睡窝中,盘成一小团的狐狸。

      狐狸也在看他。

      江朔风长话短说,把先前猜测和接下来的行动跟狐狸说明,温殊玉眨着眼睛看他,将脑袋侧过一边,只道:“去吧。”

      “别再谢了,放心吧,”温殊玉出声补充,“本座会看护好你的身体的。”

      江朔风推门而入,他手中攥着那枚骨片,只身没入光影斑斓的黑暗。

      意识潜入浩荡水波,随光斑逡巡游离。

      灵感能触及事件的怪异,在随机性的检验下,意志将支撑着抵达故事的尾声。
      虚空中仿佛有声并如此解释。

      直到光斑触碰到一尾礁石,瞬间的滞顿感,让意识陡然着陆。
      江朔风睁开眼睛,清澈的光线映入眼帘。

      是明亮的湛色天穹,草木灌丛拔地生长。

      江朔风坐起身来,观察四周,是全然陌生的山野环境,灌叶丛中沾着湿雾,温度带着晨间的凉意。

      似乎正处于山坡中上处。

      江朔风拨开低矮灌丛,听见水声潺潺流动,半远不近的距离外,棕色枝条斜岔岩间,上边盛开着一簇簇鲜妍明素的白璇花。

      这花他曾在山川图志上瞥过,是寻常观赏花类,花色清素淡雅,要说独特之处,则是产地受限西境河畔。

      若先前猜测没出意外,骨片作为切肤之物的媒介,此地出现的种种事物,应是那白仙师的心境所化。

      江朔风朝前走去,瞧见溪岸边放着竹篮,卵石上有个半大不大的少年垫着脚,摘下一簇白璇花,小心地放进篮子。

      少年听到脚步声,像惊禽般抬起头来,看清来者莫约是十七八岁的青少年,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隐隐松了口气。

      看清少年的模样,江朔风一愣。
      少年眉眼清素,若木村落中抱着篮子游走的小签与他有几分相似,只是眼前的少年神色灵动,并非先前所见那般枯瘦。

      江朔风借口游山迷路,询问下山的路向,并自介名姓,不经意提及沿河而生的白璇花,说花叶相簇很是漂亮。

      山路沿河而下,有村落人居,再往下游,便是城池楼宇。

      游山迷路借口太过拙劣,少年绷着脸应付回答,直到谈及篮中的白璇花,少年一愣,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声音带着隐约的期许。

      “是送给师尊的,”少年说道,“因为师兄师姐很厉害,可以为她做很多事,可我只能摘一些花,但她说过很喜欢。”

      “这花的用途可多了,可以祭祀仙灵、除殃驱煞、供食百家……”
      少年细数说着,终归有些底气不足,声音逐渐低了下来:“算了,花挺好看的,总是能让她心情好些。”

      江朔风耐心听着,悄然问及名姓,少年把胸中郁气说尽,掬了些水洒进篮中。
      白璇花蕊沾了点水,看上去更鲜妍了。

      溪流清透得跟镜面似的,白色花瓣打着水旋,随波顺流而下,少年的声音有些落寞,又有些说不出的眷恋。

      “白涑河。”他说。

      声音飘落空气中,如群山绵延的思绪。

      少年抱起篮子,自顾朝山下走去。
      江朔风跟在后边,看着少年身影渐淡,化作巡山绕林的雾气,如回忆的颜色消褪。

      一枚花片随空落下,江朔风俯身拾起,花片如流光没入意识,留下指向的痕迹。

      溪流汇聚成河,河道逐渐宽阔,江朔风沿河而下,地势愈发平坦。

      穿过如阴云氤氲的雾团,陡然开阔的视野外,走着许多看不清面容的人。

      凡民装扮的人族行走匆匆,似乎带着担忧与惊惶,江朔风走在乡间村道上,才一抬头,便被一行人穿过身体。

      他是以游魂的状态参与。
      江朔风顺着人群方向走,走到人群聚集的喧闹处,他借着魂体轻易穿过厚堵人墙,视线才一开阔,就见一滩淋漓血污淌下台面。

      江朔风将视线上移,是一具在流血的人族躯体,像物品展览一般,被绳索吊在台上,背后是大块竖放的砧板。

      人族的主要穴脉被钉入棍粗的长针,针口边缘渗出黑水,冒出肉眼可见的污浊气息。

      是个面容沧桑的劳苦凡民,衣着与台下围拥的人群相似,印堂泛着黑雾,因剧痛地发出痛苦的喘息,逐渐变调成粗重的痛吼。

      奄奄喘息的凡民身旁,站着几名身着玄青法袍的青年修士,操针刺入凡民的主要穴脉,向台下人□□代点位与注意事项。

      台下人群神色惶惶,生怕遗漏半点,幼龄孩童被吓得哭叫,怕惊扰仙师宣讲,被亲人捂住口鼻,憋得皮肤通红眼珠突起。

      台下维持诡异的安静,忽而外围一阵骚动,内里人群左右推搡,一个同样身着玄青法袍的半大少年,横冲直撞地挤进圈内。

      少年指尖挥符,切断绳索,被吊在半空的凡民扑通坠地,震落扎在心穴的粗针。
      粗针滚落的瞬间,凡民浑身抽搐,猛地挣脱咒符的束缚,黑雾蔓延处皮肤焦黑起鳞。

      凡民口中悲戚叫喊亲人名姓,向台下乌泱人群俯冲,身躯还未扑到台外,就被利落削去脑袋。

      女修摁住凡民脑袋,使了个眼色,余下修士当即立桩布阵,令人晕眩的繁密法纹如蛛网交缠,咻忽镇下。
      活蹦乱跳的无头人尸被法纹制住,顿时四肢俱裂,彻底无了声息。

      处理完突发事故,女修表情冷淡,朝台下一瞥,道:“带上来。”

      青年修士手中牵着绳索,拖着另一个印堂乌蒙的凡民,重新吊在架台上,全然把那作乱少年当做空气。

      少年上前阻止,朝几人厉声喝道:“你们祛除鬼祟,最多了结性命,何必当众虐杀!”

      “况且那位阿伯不过沾染少许鬼气,神智如常,认得出——”

      少年声音戛然而止,被他称作师姐的女修神色不耐,旁边修士当即给少年下了噤声咒。

      “你大可向师尊问我的罪,她可向来疼你。”见少年涨红了脸,女修忽而笑道,“小师弟这份菩萨心肠,想普济众生,倒普济到恶鬼身上了。”

      少年急促喘着气,想破开噤声咒辩解,女修倒没了嘲讽兴致,侧眸点了两人,冷声吩咐:“带下去看好,别又乱了事。”

      台上秩序恢复如常,女修剖开凡民的胸膛,继续传授在无灵力支援的情况下,如何应对与处决陷入异化的同类。

      这方法简单粗暴,当众展示更是残忍,但却是最直观的呈现,亦是后世修士,剿杀恶鬼惯用手法的雏形。

      方才溪畔摘花与同门纷争的场面,是白涑河人生中的记忆碎片,留刻在波澜心境里,却像放录像带般被后辈看个正着。

      作为后辈旁观确实有些失敬,但不看又不成,他还得循着白仙师的心境,找到有关破解若木村落的核心。

      循着意识中的指引,江朔风朝白涑河被带离的方向走去,临走前,他回头看向逐渐模糊的人群与台上。

      依照后世常识,恶鬼是完全的异界之物,是完全丧失情感理智的邪物,只有吞噬生灵与鲜血的本能。

      可台上的凡民在逐步异化成恶鬼,口舌仍能呼唤亲人名姓,复述着生活细节乞求怜悯,显现出如人族一般的七情六欲与谋算。

      能人言交谈并思索情欲的恶鬼,江朔风想起了原书中,仅是被鬼王骨异化的李洛水。

      若恶鬼都如那般强悍,那白仙师生存的时代,也未免太过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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