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主天下》半夜挖坟

4、相逢 “难事？”

　　“难事？”

　　风烈烈过，吹杂草枯啦噪响。

　　“你的意思，是要我兵不血刃拿下百越地？”

　　宁煊一撩下摆，大马金刀坐在石头上，越垚依旧站着，远望军营。

　　“说来，我大周绵延数千年，百年前起，北地的城池年年退缩，殿下去往北地之前，玉门之外皆是犬戎之地。”

　　“大周开国之时，北地千里，南地万里皆是王土，北地草原广袤无垠，养无数牛羊供以我周百姓，南地良田万亩，有五谷丰养、家禽供民。”

　　宁煊没有打断越垚，只是揣着手，不着声色地去数飞过几只杂毛鸟。

　　“北地草原为犬戎占后，我周牛羊供给渐少，那时犬戎来攻，兵无强力，只有馁心。”

　　“殿下在北地十二年，年年争关外之地，渐复北地草原，我周兵渐强，国力渐昌。”

　　“这十二年，殿下也习惯了寸土必争，驱赶外敌，可百越之战却并非北地之战。”

　　“殿下？”越垚羽扇轻敲宁煊肩膀，宁煊移过头：“阿垚，我听着，你放心。”

　　越垚坐下：“殿下在北地是夺回我大周本就有的土地，是归土之战，可百越却不是，大周与百越之战，是因山匪而起，且不说那些抢掠我周民的山匪，究竟是不是百越人，我周土未失，殿下若仍以争地之心去战，便辜负陛下遣殿下来此之意。”

　　宁煊嗤笑：“辜负？她不就是想把我调的越远越好？”

　　“非也。”越垚笑得很温柔：“殿下既有向位之心，便该把握这次机会，告诉陛下，殿下并非只知杀戮之人，此次百越之战，目的不是夺地，是夺人心，殿下必要善待百越百姓，让百越自动臣服我大周。”

　　“不过是浪费时间。”宁煊眉头立时蹙起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日那些百越人肯臣服，也是因为我周强盛，但哪日若有异心，岂不是还要再添杀戮。”

　　“干脆直接杀到百越王宫，将此地纳入我周，一了百了。”

　　“那是战将之心，非君王之心，殿下武力非凡，文治却还差些，可殿下却总看过边地百姓的生活，殿下幼年时至边地，见那些百姓，想的是什么？”

　　宁煊垂眸。

　　想的是什么？

　　她脑海里闪过一些幼年时的回忆。

　　“无能之人，不敢举起武器与那些犬戎拼命。”

　　越垚没说话，宁煊抬起头，又道：“但也觉得那些人颇为可怜。”

　　“衣食无着落，性命也不知能不能保全，今日活着，明日就死。”

　　“钦天监说我是凶煞之星，我确实也是，杀人这么多年，明明时刻都将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却觉得没什么，死了便死，没死便多杀一人，痛快一分。”

　　“在北地打战时，我没想那么多，打就打，杀就杀，至于抢回来什么，夺回来什么，倒是浑不在意。”

　　“那现在呢？”越垚又问。

　　宁煊非是愚钝之人，只是她幼年离宫，没有受过皇家教育。

　　草莽为兵，也没人会将她当作皇族看待，虽认得字，可真正开始读兵书、习兵阵，也是从遇到越垚开始的事情。

　　粗算来，不过五六年。

　　宁煊站起身：“现在，我想回长安。”

　　“既是如此，殿下，当舍弃战将之心。”越垚同样起身。

　　宁煊背着手，侧过头看她：“那便从郦城开始。”

　　“我今日与虞家三子比武，虞锦川虽看不上我，面子上却表现得恭敬，虞锦云是家中二子，惯常形隐，也正常，虞锦尧被人宠坏了，没点心机，但这三人毕竟是虞家子，虞家世代驻守郦城，哪怕我以扩充兵力为由征兵，可征来的人也是郦城人，若是这三人不服我，怕是麻烦。”

　　“殿下打算如何做？”

　　“她们三人虽是姐妹，可未必同心，我已收下虞锦尧当护卫，三月的时间，若是收不下，便杀了。”

　　越垚轻咳一声，宁煊换言道：“三月，三月足矣。”

　　宁煊与越垚的闲谈无人能知，虞锦川快马自太守府回军营，虞锦尧与虞锦云已在营帐久侯。

　　“大姐。”虞锦尧自酒桌起身：“小厮说的是不是真的，四弟真的偷偷跑出太守府了？”

　　“他真是太无法无天了，平日里我便让你们少宠他一些，如今将他惯成如此模样，娘发了大火，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必让太守府丢了脸面，我已让人暗中寻访，你们若进城，也注意一些。”

　　“四弟会去什么地方？”虞锦尧又重新坐下。

　　“谁知道。”

　　“不管去什么地方，四弟平安回来才是最重要的。”虞锦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站起身：“先走了。”

　　“二姐，你去做什么？”

　　“秦王既是三军主将，我自该将男虜营的事情齐备报之。”

　　虞锦尧哈哈大笑起来：“这算不算把一个麻烦丢出去了？陛下也真是的，那些男子一个个身材矮小，又畏畏缩缩，平日见点血都能吓晕过去，按照寻常惯例充军不称名便是，何必要搞个男虜营。”

　　“陛下圣意，莫要揣度，二妹去吧。”

　　虞锦云拱手，掀开帐帘出去。

　　新征的士兵已经在军营外排队造册，她远远看了一眼，普通士兵不远处的是一队男子，零星十来个人，不多。

　　男子素来是不参军的，不参军却也不意味着军中无男子，犯了律例的男子皆要充入军营作战，不记姓名，死了也没有抚恤，也就是充军不称名。

　　但如今的皇帝是圣明之君，便特设男虜营，准许犯了罪的男虜拥有营帐和记名，甚至是功勋，若是战死，也可以依据功勋给予一定的抚恤，更允许普通的男子进入军营，与普通士兵一样造册记名，死后可领取抚恤，若有功则有勋爵。

　　律令下发，虞锦云便是郦城驻军负责此事的人。

　　这不是个好差事。

　　毕竟男子低贱，军事是见血之事，本天生该属于见血的女子，男子虽充军不称名，军中却向来不太待见男子，只将他们当作耗材。

　　虞素的视线同样扫过男虜营的队列。

　　他跟在王少羽身后，个子明显比前后几人矮了一些，好在队列中也不是没有矮个子，也没多少人注意他。

　　“男子就该好好呆在家里，绣绣花，缝缝衣服就是了，你瞧他们，细胳膊细腿的，拎起来还不如一只蚊子，能打仗吗？怕是连兵器都扛不动。”

　　王少羽手臂一拍虞素，指着男虜营排队的人，说话的声音很大。

　　“男子与女子也没什么不同。”虞素冷下来脸。

　　“当然不同，女子可以生孩子，男子又不可以。”王少羽不屑：“我爹每次看见血都得昏过去，血有什么好怕的，男子没见过血，能打仗吗？”

　　“没见过血又如何？”男虜队列里一个脸乌漆嘛黑的人开口，他的声音比寻常男子的声音更亮：“没见过血难道就不能打仗了吗？”

　　“打仗就是要见血的，你们男子知道怎么打仗吗？拿的起兵器吗？”王少羽走出队列，几步到那人面前。

　　当世男子普遍个子矮小，少有个高的，王少羽的个子在女子中出挑，站到那人面前，影子直接遮盖那人全身。

　　那人看见王少羽，并不显得害怕，反而嗤笑一声，骂道：“军营之中，只靠真本事说话，你个头再高又如何，拿的起兵器又如何？战场之上，若躲不过兵刃，死也占地方！”

　　“好啊，你说真本事，既然如此，那你就和我比比真本事！”

　　王少羽人豪气，脾气甚大，一点就着，听他咒自己死，忍不住就撸袖子要打人。

　　“你们做什么。”虞锦云瞧见情况不对，快步到前，负责此事的士官跑来：“军营重地，莫要喧哗！”

　　“是他先挑衅我的，一个男的，不在家绣花，参什么军！”王少羽啐了一口，颇为看不起对面的男子。

　　“此乃圣意，也是你能轻易置喙？”虞锦云蹙眉：“打一顿，丢出去。”

　　士官连忙擦汗，就要喊人来。

　　王少羽顿时脸色惨白，一双拳握地嘎吱作响。

　　“我说的没错！战事本就是女子事，我月月见血，男子却见到血便害怕，我能持枪杀敌，更不畏死，他们身材瘦弱，敌军一刀都不够砍的，凭什么和我们一样？！”

　　“凭什么也能以功获得勋爵！”

　　虞锦云眉头更紧，单手立时扣在佩剑上：“军营重地，也能容得你口无遮拦？”

　　她剑锋出鞘，却听一个沉稳的声音自外传来。

　　“且慢。”

　　虞锦云抬头，拱手：“秦王殿下。”

　　宁煊带着越垚慢步走来，停在王少羽与那个男子旁边。

　　王少羽的个子高，宁煊站在她身边却硬生生压了她一头，光是站在不说话，便压迫感十足，何况她常年征战，身上自有一股兵人煞气，王少羽立刻不敢说话，低着头，双拳微颤。

　　宁煊一掌拍在王少羽肩膀上，将她拍的晃了晃。

　　“既入军营，便皆是姐妹，男虜营也是如此，陛下的旨意并非要夺你们的功勋，赐予男子，我大周选拔贤才，只看本事，不看其是女子还是男子。”

　　“正如他所说。”宁煊垂眸看向那个小个子男子。

　　男子脸虽乌漆嘛黑，一双眸子却亮的惊人。

　　宁煊微微靠近，一缕馨香钻入鼻尖，她勾唇：“战场是最公平的地方，勋爵是与敌人搏命抢来的，谁能抢得到，便是谁的，何分…”

　　“女男。”

　　她的声音似轻颤的弦乐，就这么直直落到男子耳中。

　　男子拱手低头，藏住发红的耳尖。

　　“多谢殿下。”

　　“都是误会，不必逐她出营。”宁煊笑着一拍王少羽的后背：“入营便要与人较短长，我想你不会差，既是如此，我等着看你的功绩。”

　　王少羽眼睛发光：“是！不让殿下您失望！！”

　　宁煊哈哈笑了几声，走到虞锦云身边：“虞副将，可是在等本王？”

　　“男虜营本是末将负责，殿下既至，当向殿下诉职。”

　　“详谈。”

　　三人离去，王少羽退回队列，一双铁拳再度握紧。

　　“不愧是秦王殿下，果真是人中龙凤！可惜，她征战北地的时候，我年纪尚小，若能早点投军，跟着她一起征战四方该有多好！”

　　虞素方才一直藏在人群里，躲着虞锦云，却也见到了宁煊，他的脸有些红，王少羽唠叨完看他，不免问：“吴老妹，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虞素一下捂住脸，又觉不妥，立刻放下：“太，太热了今天。”

　　王少羽一下勾住他：“你觉得秦王殿下咋样？”

　　虞素愣神看向军营里，宁煊的背影已经消失，可她的影子却像是还在眼前。

　　她高大的身影，即使站在远处，也能威慑全场的压迫力，都似无形的手，紧紧攫住虞素的心。

　　他晃了晃脑袋。

　　“很，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