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螺旋》南藤系甲

6、钓鱼 代哲屈

　　代哲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抓条小鱼而已，没那么复杂。”他抬起眼，看着屏幕上那道模糊的背影。“让俞子涵回去露个面。不用直接回家，就在楼下附近走几圈。便利店、报摊，随便逛逛，让对方知道他已经出来活动了。”

　　黎睿听着，迟疑了一下，说道：“可是现在就让他回去，会不会太冒险？”

　　代哲侧过脸看他，那一眼停得稍微久了些，“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语气平静，却没有退让的意思。

　　“外围有人盯着，身边也有人跟。真有问题，我们会第一时间控制。”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对方只是单纯恐吓，那这件事很快就可以移交给辖区警署，不需要O记一直耗着。”

　　黎睿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如果不只是恐吓呢？”

　　代哲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到黎睿脸上。

　　“那就说明，俞子涵身上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代哲微微眯起眼。“你确定他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

　　“不确定。”黎睿回答得很坦然。

　　事实上，从俞子涵站在他家门外开始，他就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对方说出的全部内容。

　　恐惧是真的。

　　受到威胁也是真的。

　　但真正的恐惧，并不等于完整的真相。

　　黎睿看向代哲。

　　“你去问，可能会比我更容易问出东西。”

　　代哲眉梢一挑，似乎颇为受用，往前走了一步，故意压低声音问：“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

　　黎睿抬起眼，神情认真。

　　代哲嘴角刚有一点要扬起来的迹象，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行。”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行动方案。

　　“就这么办。”

　　——

　　“你先喝点水。”

　　黎睿把一杯温水推到俞子涵面前。

　　俞子涵紧紧盯着会议室里的几个人，脸上的防备比刚被带来时更重。

　　黎睿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尽量放缓。

　　“我们不是毫无准备。你只需要在屋企附近走一走，去几间平时会去的店，露个面，让对方以为你已经开始恢复正常生活。”

　　俞子涵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们想拿我当诱饵。”

　　“这是一次有保护的行动。”

　　“有保护？”俞子涵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是警察，查案应该是你们的事，为什么要我冒险？”

　　他环视着周围的警员，呼吸越来越急。“我不回去。我真系不会回去！你们现在说得轻松，万一他突然从哪里冲出来，一刀捅过来怎么办？到时候你们来得及救我吗？”

　　黎睿等他把话说完，才开口：“所以我们才需要做这个局。”

　　“你一直躲在警方的保护下，对方会认为你在拖时间。他越不知道你要做什么，越可能采取更极端的方式。”

　　俞子涵摇头：“那我就一直躲着。”

　　“你能躲多久？一个星期？一个月？还是永远不回家？”黎睿稍微向前倾了一点，“你重新出现，对方会觉得你已经放松警惕。只有他开始观察你、接近你，警方才有机会把人抓出来。”

　　“抓到以后，你才能真正回家。”

　　俞子涵低下头。

　　那杯温水放在他面前，水面已经完全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眼。“那你们保证，有人一直跟着我？”他看向黎睿，又不放心地看向代哲。“不是远远看着。是寸步不离。”

　　代哲抱着手臂靠在桌边，冷淡道：“没有人能向你保证百分之百不会出意外。”

　　俞子涵脸色瞬间变了。

　　黎睿看了代哲一眼，随即接过话：“但我们会把风险降到最低。你身边会有便衣保护，楼下、出入口和周边街道也都会有人布控。”

　　俞子涵仍然没有马上答应。

　　他的视线在几个人之间来回移动，最终，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只走一圈。”

　　代哲淡淡道：“到时候听指挥。”

　　——

　　便车停在距离俞子涵住所一个街口的位置。

　　午后的阳光正盛，街道上行人往来。一切看起来都再普通不过。

　　行动分为两组。

　　A组由陈思思和刘国栋负责近距离跟随。

　　两人都穿着便装。陈思思拎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手臂自然地挽住刘国栋，装成一对出来逛街的情侣。

　　刘国栋耳后藏着微型耳机，走路时还不忘低头看手机，表面上与普通路人没有任何区别。

　　B组守在住宅楼附近。

　　一名警员站在报摊前，拿着一本杂志慢慢翻看；另一人靠在街角抽烟，余光始终盯着住宅楼的出入口。

　　黎睿和代哲坐在街对面的咖啡店。

　　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从玻璃后望出去，刚好可以将俞子涵的活动范围和大楼门口一并收入视野。

　　如果对方就在附近，应该不会在人群密集的街上直接动手。

　　他更有可能先观察。

　　确认俞子涵是不是独自出现，确认身边有没有人跟随，再等待一个真正安全的机会。

　　耳机里传来陈思思压得很低的声音：“A组报告，目前正常，未发现可疑目标。”

　　代哲的目光始终盯着窗外。“不要贴太近。”他按住耳机。“保持距离。B组盯紧大楼出入口，任何人反复进出都要报告。”

　　“明白。”

　　俞子涵沿着街边缓慢往前走。他戴着鸭舌帽，肩膀僵硬，几乎每走几步就要转头看一眼身后。

　　走到一家书店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了片刻，又迅速扫视四周。

　　代哲皱了下眉，按下耳机。“俞子涵，动作自然一点。”他的声音冷冷传进俞子涵耳里。“让你出来正常活动，不是让你表现得像刚偷完东西的。”

　　俞子涵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不再回头，沿着街道继续往前。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过去。

　　街上依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周围越正常，等待的人反而越难放松。

　　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个躲开所有监控的人是不是正站在某个地方，安静地观察着他们。

　　俞子涵第二次绕回书店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外面，而是推门走了进去。

　　陈思思站在门口，拿出手机假装查看地图。刘国栋则停在橱窗旁，从书架之间的空隙观察里面。

　　书店面积不大，顾客也不多。

　　俞子涵进门以后没有往深处走，只停在靠近门口的一排书架前。他抽出一本书，低头翻了几页，手指翻得很快，显然根本没有心思看内容。不到三分钟，他又把书放回原处，转身往外走。就在推门出来的瞬间，他的脚步停了一下。视线越过街道，飞快地扫向某个方向。紧接着，像是意识到什么，立即低下了头。

　　这个动作持续的时间很短。短得像是普通人在过马路前随意看了一眼。

　　陈思思按住耳机：“目标离开书店。”

　　B组随即回应：“住宅楼附近无异常，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出入。”

　　刘国栋也低声报告：“A组未发现有人与目标接触。”

　　代哲的目光隔着玻璃落在俞子涵身上，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片刻，他只能无奈道：“收队。”

　　——

　　车门关上后，外面的喧闹被隔绝开来。

　　代哲发动汽车，他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俞子涵，问道：“你怎么看？”

　　黎睿想了想，说道：“暂时看不出来。”他回忆着俞子涵进入书店前后的动作。“可能对方比我们预想得谨慎。也可能他已经发现附近有人布控，所以没有露面。”

　　代哲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一下。

　　黎睿继续道：“还有一个方法。”

　　“让俞子涵真正回去住。我们在附近安排人长期盯守。只要对方认为他重新回归正常生活，可能更容易采取行动。”

　　代哲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哦。”

　　“这次不心疼了？”

　　黎睿眉心一皱：“什么心疼？你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

　　代哲启动汽车。

　　黎睿盯着他看了一会，只能耐心替自己辩解道：“我跟他没什么的，你别乱讲。”

　　代哲冷哼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

　　回到警署以后，俞子涵听完新的计划，脸色当场垮了下来。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现？”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们去了这么多人，跟了我一路，结果现在告诉我什么都没看见？”

　　黎睿正准备开口，俞子涵已经情绪激动地继续说道：“我不会回去住的！绝对不会！”

　　“你们是警察，你们应该去抓人，为什么一直让我做诱饵？第一次让我出去走，第二次又让我回家，下一次是不是要让我一个人站在楼下等他来杀我？”

　　代哲站在一旁听了一会，终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声音并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俞子涵猛地转向他。

　　“你啧什么啧？”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声音都变了调。

　　“我要投诉你！你们这些警察根本不把纳税人的命当命！”

　　代哲脸色一沉，刚准备往前走，黎睿已经先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

　　黎睿转向俞子涵，语气依旧克制，但已经没有最开始那种近乎安抚的温和。

　　“我知道换成任何人遇到这种事情，都会担心自己和家人的安全。”

　　俞子涵胸口剧烈起伏。

　　黎睿看着他，声音逐渐沉下来。

　　“但你准备躲到什么时候？”

　　“你总有一天要回家，也总有一天要重新出现在公众面前。早一天把人抓到，你就早一天安全。”

　　俞子涵喘着气反驳：“我刚才已经配合了！”

　　“我在街上走了那么久，你们还是抓不到。那我凭什么相信下一次不会出事？”

　　黎睿等他发泄完情绪，耐心耗尽，开口道：“O记不是处理普通恐吓案的部门。”

　　“警方给证人安排的保护也有时间和风险等级限制。如果这两天仍然无法证明对方与有组织犯罪或者yUSD案件有关，这件事就会移交给辖区警署，按照普通刑事恐吓案处理。”

　　俞子涵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黎睿没有吓唬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到那个时候，警方不会再以现在的规格保护你。”

　　“之后对方会不会继续跟踪，会不会改变方式，我们确实很难预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俞子涵明白黎睿说的是什么意思。

　　如果现在拒绝配合，等待他的未必是更安全的保护，而是案件降级以后更加有限的警力。

　　他低下头，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最后，才像终于认命似的点了一下头。

　　“好。”声音很小。“我回去。”

　　黎睿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代哲，下意识伸手扯了一下代哲的手臂。

　　“他同意了。”

　　代哲的目光随即落到黎睿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隔着衬衫布料，仍能清楚感觉到指尖的温度。
　　刚才还堵在胸口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完全消失了。

　　代哲没有再为难俞子涵，只转身对陈思思和刘国栋说道：“重新安排轮班。”

　　“今晚开始，二十四小时盯守。”

　　陈思思和刘国栋几乎同时应声：“Yes，sir。”

　　两个人表面上神情严肃，视线却不约而同地落在黎睿仍抓着代哲手臂的那只手上。

　　空气突然变得异常诡异。

　　陈思思飞快看了刘国栋一眼。刘国栋也正好看向她。

　　两个人同时从对方眼里读出一句话：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

　　俞子涵回到住处后的第一个晚上，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到了第二个晚上，时间接近清晨时，住宅楼内外依旧安静。

　　“国栋，你先回去休息。”代哲和陈思思拎着泡面走进客厅。“换我和思思。”

　　刘国栋已经连续盯了一整夜，眼睛下方泛着明显的青色。他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从入警开始，他和陈思思就一直跟在代哲身边。

　　代哲脾气不好，带人也凶，但所有真正危险的行动，他永远冲在最前面。

　　对他们来说，代哲不只是上司，也算半个师父。

　　刘国栋接过代哲递来的泡面，“阿头，你这个安排不公平啊。”

　　代哲抬眼：“哪里不公平？”

　　刘国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陈思思。“你自己过来盯，就安排个靓女陪着。我昨晚一个人，只能跟他大眼瞪小眼。”他说着，还看向了坐在沙发上的俞子涵。

　　代哲招手让他过来，作势把自己的椅子往外拉。“觉得不公平？来，位置让给你。今晚继续盯，我明天再替你。”

　　刘国栋连忙打哈哈，“我开玩笑而已，阿头。”

　　陈思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嫌弃地看了刘国栋一眼。“你都一整天没冲凉了，昨晚又没回去，浑身一股味。就算让你跟我一组，我也不要。”

　　“有这么夸张吗？”刘国栋抬起手臂闻了一下自己。

　　“阿sir。”

　　坐在沙发边的俞子涵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

　　他显然一夜没睡，眼球里布满红血丝，脸上也看不见半点血色。

　　“你们已经盯了这么久，到底有没有发现？”俞子涵看着他们还在说笑，神情越来越烦躁。

　　代哲对他的耐心本来就不多，闻言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要是这么简单，不如让你来当阿sir？”

　　俞子涵嘴唇抿紧，他实在不想再和代哲正面冲突。

　　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等这件事结束，他一定要投诉这个人。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叩、叩、叩。”

　　俞子涵的脸色在一瞬间又失去了血色。

　　敲门声再次响起。

　　“屋企有人吗？”

　　这次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声音。

　　代哲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前一秒还在说笑的人，身上的松散感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右手摸向后腰，抽出配枪，贴着墙壁移动到玄关侧面。

　　陈思思也迅速放下手里的东西，挪动到能同时观察客厅和玄关的位置。

　　刘国栋转身挡在俞子涵身前。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

　　“屋企有人冇？差人做事。”

　　听到“差人”两个字，俞子涵先是一怔，随即惊慌地望向代哲。

　　他拼命摇头，嘴唇无声地开合：我不知道哪来的警察。

　　代哲抬起空着的左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示意他保持冷静。

　　随后抬了抬下巴，让他开口回应。

　　俞子涵咽了一口唾沫。

　　“……咩事啊？”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格外清楚。

　　门外的人回答：“警察。楼里发生咗啲事，想搵住户了解一下情况。”

　　俞子涵再次看向代哲，他无声地重复：我不认识他们。我不知道什么事。

　　代哲缓缓靠近门边，先透过猫眼观察。走廊里确实站着两名穿制服的警员。

　　其中一人年纪稍大，手里拿着记录本；另一名年轻些，正转头查看走廊另一侧的门牌。

　　代哲看了数秒，才将枪重新藏回腰后。但右手仍紧紧握着枪柄。

　　他侧过身体，只将房门拉开一道能容纳半个人的缝隙，“咩事？”

　　门外两名警员显然没想到里面会站着这样一个高大的男人，都愣了一下。

　　年长的警员先回过神，上下打量代哲。

　　“你系呢间屋嘅屋主？”

　　“不是。”代哲的语气冷淡。

　　“我是他朋友。”

　　年长警员没有过多怀疑，摊开手中的记录本。

　　“唔好意思，打扰晒。”

　　“呢栋楼啱啱发生咗一宗命案，就喺你哋楼下。死者系个三十几岁嘅男人，初步怀疑一氧化碳中毒。” 他翻了一页记录。“我哋依家逐户了解情况。想问下由昨晚到今日朝早，你哋有冇听到争吵、撞击，或者其他可疑声音？”

　　一氧化碳中毒。

　　代哲回头看向客厅，俞子涵这会已经撑不住似的跌坐在沙发边缘。

　　楼下。

　　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

　　就在警方开始安排保护俞子涵以后，突然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代哲重新转向门外，重复了一遍：“中毒？”

　　年长警员点头。

　　代哲松开门把，将藏在后腰的枪收回枪套。随后从衬衫口袋里取出证件，在两人面前展开。“O记，高级督察代哲。”

　　门外两名警员的神情立即反应过来：“师兄。”

　　代哲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死者可能和我们正在调查的一宗大型诈骗案有关。我需要过去现场。”他说完，回头看向屋内。“思思、国栋，你们留下。”

　　“明白。”

　　代哲跨出门外，反手将房门带上。关门前，他最后看了俞子涵一眼。

　　那不只是听到命案后的害怕。更像是某件他一直担心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