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螺旋》南藤系甲

5、嫌疑人 黎睿脚

　　黎睿脚下一顿，回过头。

　　代哲仍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并不在意他答不答应。

　　黎睿望着他，心口那阵因戒指而生的滞涩尚未完全散去，又从缝隙里悄悄渗进来一点不合时宜的欢喜。

　　代哲还愿意和他单独待在一起。

　　或许五年真的足够漫长，长到当初那些尖锐的怨恨已经被时间磨平，只剩下一点见到旧友后的熟悉。

　　这不正是他希望的吗？

　　哪怕只能回到朋友的位置，也总比彻底形同陌路要好。

　　“好。”黎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起去。”

　　直到跟着代哲走向停车场，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取证、收拾几件衣物，这些事情本来根本不需要他们亲自出马。

　　可代哲没有解释，他也没有问。两个人像是心照不宣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停车场里，那辆黑色大G停在最显眼的位置。黎睿看了一眼，忍不住在心里想，果然还是资本家。

　　只不过现在是为人民服务的资本家。

　　想到这里，他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代哲已经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侧头看他：“不上车，在那儿发什么呆？”

　　黎睿应了一声，绕到副驾驶坐进去。

　　车门合上的瞬间，狭窄的空间里立刻被代哲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占满。

　　黎睿系好安全带，目光落在前方，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

　　他本来就不擅长聊天。以前和代哲待在一起时，根本不需要他找话题。因为代哲总有说不完的话，哪怕黎睿只是偶尔“嗯”一声，他也能自顾自地讲上一路。

　　黎睿连沉默都变得小心翼翼。

　　车驶出停车场，代哲单手扶着方向盘，余光在黎睿身上停了一会。

　　最后还是代哲先开了口。

　　“你怎么认识俞子涵的？”

　　黎睿像是一直等着他说话，肩膀很轻地松了一下。“香港玩币的人有自己的圈子。我之前查案需要接触一些项目方和博主，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代哲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

　　“很熟？”

　　“不熟。”

　　“那他一出事，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跑去找你？”问题问得随意，语气却有点冲。

　　黎睿没有听出来，只认真解释：“他知道我是警察。人遇到危险时，会下意识去找自己认识、又觉得有能力帮忙的人。”

　　代哲冷淡地“哦”了一声。

　　“所以你就亲自带他报警，亲自把人送到O记，还准备亲自给他送衣服。”

　　黎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代哲神色如常，目光落在前方，仿佛只是就案情进行普通询问。

　　黎睿想了想：“他当时情绪不稳定，我怕他中途会遇上什么事。”

　　“你倒是挺关心他的。”

　　黎睿终于察觉出一点不对。他张了张嘴，本想问代哲到底在介意什么，刚涌到嘴边的话瞬间又咽了回去。

　　黎睿低下眼，轻声道：“只是工作。”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代哲等了几秒，没等到他反驳，心里的火反而烧得更旺。

　　刚才在警署里明明还围着俞子涵问东问西，现在到了他面前，就只剩下一句冷冰冰的“工作”。

　　红灯亮起。代哲踩下刹车，车平稳地停在路口。

　　黎睿早上起床后还没来得及喝水。沉默了许久，他注意到中控旁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犹豫片刻，才礼貌地问：“你这瓶水……我能喝吗？”

　　代哲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接着收回视线盯着前面的红灯。

　　黎睿和他相处多年，还是从这份沉默里听出了默认。

　　他伸手拿起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

　　清水滚过喉咙，那截细小的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滑动。代哲的视线停了一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转回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代哲回过神，踩下油门。过了两秒，才别扭地挤出一句：“这么多年，还是黐黐地。”

　　黎睿拿着水瓶，转头看他：“我又怎么了？”

　　代哲冷着脸：“没怎么。”

　　黎睿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解释，只好重新把脸转回去。

　　算了。

　　他如今说什么好像都不对。

　　闭嘴总不会出错。

　　车又开了十几分钟，最后拐进一条黎睿极为熟悉的街道。

　　黎睿原以为代哲会直接去俞子涵住处，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旧招牌时，却愣了一下。

　　那是他们大学时常来的茶餐厅。

　　店面这些年重新粉刷过，门头也换了，可玻璃窗里拥挤的卡座、贴在墙上的手写餐牌，几乎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毕业后的这些年，黎睿偶尔也会来，总是一个人，坐在以前两人常坐的角落。

　　黎睿还没来得及问，代哲已经解开安全带。

　　“下车。”

　　“不是先去取证吗？”

　　代哲瞥了他一眼：“你喝露水的我可不是。”

　　说完，他推门下车。

　　黎睿望着他的背影，胸口那点被自己压下去的东西又轻轻动了一下。代哲是不是还记得，他一紧张或者忙起来，就很容易忘记吃饭？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回去。

　　不要多想。

　　只是顺路而已。

　　黎睿跟着下车。

　　代哲一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熟门熟路地朝里面喊：“老板，旧三样。”

　　正在柜台后低头写单的老板闻声抬头，看清门口两个人，“哇，系你哋两个啊？好久冇见你哋一齐过来喇！”

　　他扬了扬手里的餐单。

　　“随便坐，马上来。”

　　黎睿脚步停了一下。老板说的是，好久没见他们“一起”过来。也就是说，这几年代哲还是会来。只是这么多次，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

　　香港明明这么小。原来真心想错过一个人，也可以错过得这么彻底。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菜很快端了上来。

　　番茄焗饭放到黎睿面前，干炒牛河摆在代哲那边，中间照旧是一小碟咖喱鱼蛋。

　　一点都没有变。

　　连摆放的位置都和多年前一样。

　　老板又端来两杯冻鸳鸯，笑着放到桌上。

　　“呢两杯送你哋。”

　　他说完，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一圈，带着些感慨。

　　“后生仔，有时间就要多见面。等年纪大咗，就知道老同学难得啦。”

　　代哲和黎睿同时笑了一下。

　　“谢谢老板。”

　　两道声音在同一时间响起。他们同时抬眼，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黎睿先移开了视线，低头拿起勺子。代哲却仍看了他一会，才若无其事地把牛河拌开。

　　老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

　　黎睿舀了一勺焗饭，熟悉的酸甜味在舌尖散开。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觉得这里的味道这么对。

　　吃到一半，他忍不住抬眼看向对面。

　　代哲低着头，吃东西的速度依旧很快。袖口挽到手肘，手臂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比大学时更宽阔，也更有力量。

　　这五年，他过得怎么样？

　　其实不用问。

　　代哲应该过得很好。

　　晋升得快，案子破得多，走到哪里都有人追着叫“代sir”。黎睿这些年听过不少关于他的消息。代sir又端了哪个窝点，又带队抓了什么人，又因为行事太冲收到投诉。

　　那些零碎的消息像风一样，不经意间吹到黎睿耳边。

　　他不敢主动打听，却每一件都记得。

　　代哲早就察觉到他的目光。

　　那视线断断续续落在自己身上，又像是怕被发现。代哲心里那点烦躁不知不觉散了些，却偏偏装作没察觉，只低头把最后一口鸳鸯喝完。

　　“食完未？”

　　黎睿立刻收回目光：“嗯。”

　　代哲站起来：“食完开工。”

　　黎睿跟着起身。走出茶餐厅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老板正在里面收拾他们用过的桌子。旧三样还在那里。

　　好像这五年从来没有发生过。

　　——

　　到了俞子涵家门口，代哲拿出警方暂时保管的钥匙开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股腐败的腥臭味便迎面涌了出来。

　　黎睿下意识偏过脸，屏住呼吸。

　　玄关地面上果然摆着一个敞开的快递盒。死老鼠歪倒在里面，盒子旁边还落着一张纸。

　　代哲戴上手套，蹲在门口观察地面和门框。确认附近没有明显脚印或被翻动过的痕迹后。最后，他才将装着死老鼠的盒子整体封进证物袋。

　　黎睿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想起大学第一次进行现场勘查训练时，代哲嫌他动作太慢，干脆蹲在旁边，帮他把什么都做了。

　　代哲封好证物袋，起身往屋里走。

　　“我去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和日用品。”

　　黎睿跟在后面，疑惑道：“你刚才不是说警方会安排吗？”

　　代哲脚步没停。

　　“这不是正在安排？”

　　黎睿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无话可说。

　　所以所谓的警方安排，就是O记高级督察本人亲自过来替证人收拾行李？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卧室门半掩着。

　　代哲推门进去，打开衣柜。

　　里面清一色都是西装、衬衫，按照深浅颜色整齐排列。领带卷好放在格子里，袖扣、领针也分门别类地收着。

　　代哲伸手在里面翻了半天，才从角落找出几件相对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

　　他把衣服拿下来，余光瞥向站在门边的黎睿。

　　黎睿今天也穿着剪裁合身的浅色衬衫，领口扣得整齐，连袖口都一丝不苟。

　　代哲心里那股酸意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他衣柜里全是这种东西。”

　　黎睿抬眼：“什么？”

　　代哲晃了晃手里的衬衫，语气似笑非笑，“西装、衬衫、斯斯文文。”他意味不明地补了一句：“你日日也这么穿。你就喜欢这种类型？”

　　黎睿立刻反驳，但又带着点心虚道：“我没有。”

　　代哲冷笑了一声，转过身低头继续翻衣服，像是没听见黎睿的否认。

　　黎睿皱了皱眉，正想解释，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

　　是在屋里。

　　靠近客厅的位置。

　　几乎同一时间，两人猛地抬起头，交换了一个眼神，甚至不需要开口。

　　下一秒，代哲转身冲出卧室。

　　“站住！”

　　黎睿紧跟在他身后。

　　客厅尽头，一道黑色人影刚好闪过玄关。安全门被猛地撞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代哲追到门口，只看见那人已经钻进消防通道，脚步声沿着楼梯迅速向下。

　　他正要追，黎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别追。”

　　代哲回头，眼里还带着捕猎时的冷冽。黎睿快速扫了一眼上下交错的楼梯。

　　“消防通道楼层太多，他熟悉路线。贸然追下去容易被引开，而且屋里可能还有其他痕迹。”

　　短短几秒，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远。

　　代哲咬了咬牙，没有继续往下冲。

　　他掏出手机，迅速拨通电话。

　　“俞子涵住所发现可疑人物，对方从消防通道逃走。立即调取大厦周边所有街道监控，通知附近巡逻人员留意出入口。男性，黑色外套，身高约一米七五至一米八，具体特征待确认。”

　　挂断电话后，黎睿已经脱下手套。

　　“我去找物业，调取一下监控。你回屋继续检查。”

　　代哲看了他一眼。

　　“有情况Call我。”

　　黎睿点头，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这一刻，他们之间那五年的生疏像是暂时消失了。

　　就和大学训练时一样。一个眼神，一句话，便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物业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黎睿亮出证件后，对方立即配合道：“阿sir，发生咩事？”

　　“这栋楼的消防通道附近有没有监控？”

　　物业经理摇头：“大门同大堂有，电梯里面也有。但消防通道附近，没装闭路电视。”

　　黎睿并不意外。

　　“把大门、大堂和电梯十月十号以后的所有录像拷一份给我。”

　　“十月十号之后全部？”

　　“对。”

　　物业经理迟疑了一下：“文件会很大，调取的时间会很久哦。”

　　黎睿点了点头，“全部。”

　　物业经理点头：“明白，我即刻安排。”

　　等录像拷贝完成，黎睿接过U盘，临走前又交代道：“今天的事情不要向其他住户透露。如果再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报警。”

　　“明白，阿sir。”

　　黎睿返回楼下时，代哲已经把简单行李装好。几个证物袋按照编号整齐放在一旁，屋内可能被触碰的位置也重新检查过。

　　黎睿举了举手里的U盘。

　　“大门、大堂和电梯十月十号之后的监控都在里面。”

　　代哲接过去：“为什么是这个日期开始的？”

　　“十月十号是yUSD暴跌的第一天。”黎睿说，“如果和这个项目有关，对方肯定在这个日期后来过这里。”

　　代哲：“我要先返趟警署。”

　　黎睿跟上去。

　　“我也去。刚才那个人虽然没露脸，但如果是币圈里的人，我可能见过。录像放大后，或许能从身形、动作或者衣着认出来。”

　　代哲没有反对，只拉开车门。

　　“上车。”

　　监控录像在O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反复播放。

　　画面里，那道黑色人影进入大堂后始终低着头，还带着帽子。进入电梯时，他刻意背对摄像头，离开时又混在人群后面，几乎没有留下可辨认的正脸。

　　陈思思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后泄气地说道：“睇唔出咩喔。这个人连脸都没露。”

　　代哲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男人进入电梯前的一瞬间。

　　“他知道摄像头的位置。”

　　代哲走近屏幕，指着男人的站位。他将录像往前倒了几秒，又重新播放。

　　“而且他从俞子涵家里跑出来以后，消失得太快。”

　　陈思思凑近了一些：“说明他对那栋楼很熟？”

　　“至少提前踩过点。”

　　代哲盯着画面里那人的背影，说出了自己的怀疑：“也可能，他不需要每次行动，都重新进入这栋大楼。”

　　陈思思反应过来：“他住在那栋楼里？”

　　“只是其中一种可能。”她立刻说道：“那我们直接排查整栋楼？”

　　黎睿抬手打断。

　　“一栋住宅楼几百户人，我们连他的正脸、身份和具体出入时间都没有。一家一家查，理由不够，动静也太大。”

　　他看着屏幕上被定格的人影。

　　“对方这么谨慎，一旦察觉警方在排查，很可能立刻消失。”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黎睿沉思片刻，转头看向代哲。

　　“可以钓他出来。”

　　代哲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伸手撑在会议桌边缘，眼底浮出一点锐利的光。

　　“他今天又去了俞子涵家，说明还有事情没办完。”

　　黎睿点头。

　　“他没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没完成威胁俞子涵的目的。”

　　代哲接着往下说：“今天被我们撞破，他短时间内不会再直接进屋，但他会继续盯着俞子涵。”

　　黎睿看着屏幕上的黑色人影。

　　“只要让俞子涵重新出现，让对方以为他恢复了正常生活。”

　　代哲唇角慢慢扬起一点笑意。

　　“他就会有下一步动作。”

　　两人的声音一前一后落下。

　　没有提前商量，却像早已排练过无数次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