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螺旋》南藤系甲

21、隐秘的爱 大东山

　　大东山的清晨浸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

　　集合哨响起时，警员们陆续从帐篷里钻出来。有人打着哈欠卷睡袋，有人蹲在地上骂上司不做人。周末爬山露营就算了，还要一大早下山，连个懒觉都不让睡。

　　黎睿出来得比代哲早。

　　他已经将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神色和平日没什么分别，只是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代哲稍晚一些从同一顶帐篷里出来。他活动了一下肩颈，脸上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对他没有造成半点影响。

　　可黎睿知道，不一样了。

　　重逢以来，代哲看他的眼神里始终压着一股散不去的怨气。哪怕偶尔心软，那点温情也总隔着刺，碰一下就会疼。

　　可现在，那些刺像是暂时退了下去。代哲望着他的目光里，有一种黎睿只在五年前见过的依恋。直白、灼热，又藏着一点失而复得后的不安。

　　黎睿被他看得心脏漏跳了一拍，没敢细看，慌忙低下头去收拾登山包。

　　不远处，陈思思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同一顶帐篷里出来，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她手里还捏着半块面包，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恨不得当场拿出放大镜，进行痕迹鉴定。

　　刘国栋从旁边经过，顺手抢走她的面包。

　　“看咩啊？走啦。”

　　陈思思立刻抢回来：“你懂什么。”

　　刘国栋莫名其妙：“我不懂什么？”

　　陈思思目光深沉：“你不懂这个世界运行的逻辑。”

　　刘国栋沉默两秒。

　　“……痴线。”

　　下山依旧是两人一组。

　　山路比上山时好走一些，但晨露未散，石阶表面湿滑。走到一条浅水沟前，前面的警员已经轻松跨了过去。

　　代哲走到边上，几乎出于本能地向后伸出手。

　　“来。”

　　黎睿停了一下。

　　代哲总是这样。无论他需不需要帮忙，代哲都会先把手伸过来，仿佛只要黎睿愿意抓住，剩下的路便不必再由他一个人操心。

　　黎睿侧身踩上几块凸起的石头，利落地跨过水沟。
　　代哲的手僵在半空。

　　黎睿站稳后回过头，“走吧。”
　　代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不敢相信！！！

　　他两步跨过水沟，追到黎睿身边，压低声音问：“什么意思？”

　　黎睿看了一眼前方。

　　几名警员正在说笑，暂时没人注意他们。

　　“这里人多。”

　　代哲冷笑一声。

　　“昨晚不是还说不离开我？现在连手都不敢牵？”

　　黎睿脚步停住，转头看他，“代哲，你想成为警署未来几年的茶余饭后吗？”

　　代哲嘴角扯了扯，“所以我见不得人？”

　　“不是。”黎睿回答得很快。“只是现在不合适。”

　　“案子还没有结束，JFIU和O记仍在联合调查。你是O记高级督察，我是JFIU警司。如果这时候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之后的每一个判断、每一次行动，都可能被怀疑掺杂私情。”

　　“到时候有人拿这件事质疑案件程序，怎么办？”

　　代哲沉默片刻，才说道：“你倒是想得周全。”

　　黎睿淡淡道：“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代哲盯着他看了两秒。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现实的念头。还是得升职。不然以后公事上被黎睿压着，私下里难不成也要被他管得死死的？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湿冷的草木气。

　　黎睿垂了垂眼，又重新望向他，“等案子结束，再说吧。”

　　代哲眼底的不悦仍未完全散去。

　　黎睿知道他在介意什么。

　　昨晚才说不会再离开，今天便当着人躲开他的手，换成谁都会觉得那句承诺不够可信。

　　黎睿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

　　“代哲。”他的声音很小，但是很认真。“我是真的想认真开始。”

　　代哲眼底那股压着的戾气终于淡了些。他别开脸，像是仍旧不大满意地“啧”了一声。

　　过了一会，又说道：“那我也有规矩。公事上听你的。”代哲微微俯身，盯着他的眼睛。“私下里，你得听我的。”

　　黎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好。”回答得毫不犹豫。

　　代哲眯起眼：“答应这么快，听着很不可靠。”

　　黎睿认真想了想。“要我写份报告吗？”

　　代哲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能接下去，于是也一本正经地点头。

　　“可以。今天刚好周末，写完记得签名。以后做不到，我就拿着去投诉科投诉你。”

　　黎睿望着他，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意。代哲看在开玩笑。可他知道，这个人大概是真的被他吓怕了。

　　现在哪怕只是一张毫无约束力的白纸，只要能证明黎睿不会再凭空消失，代哲也愿意相信。

　　“好。”黎睿没有笑，眼神认真得近乎笨拙。“我答应你。”

　　代哲愣了一下，看着黎睿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他的心口毫无防备地软了下去。刚想开口，身后忽然传来陈思思的声音。

　　“阿头！黎sir！”

　　“你们两个怎么走这么慢？”

　　黎睿几乎条件反射般后退半步，迅速和代哲拉开距离。

　　动作快得代哲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再次黑了。陈思思背着包跑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咦，气氛很严肃喔。”

　　代哲面无表情。

　　“是啊。我正在批评黎sir下山速度太慢，影响整体行动效率。”

　　黎睿：“……”

　　陈思思震惊地转向黎睿。

　　“黎sir，他批评你？”

　　黎睿沉默一秒，平静回答：“我接受合理意见。”说完，黎睿回避他们投射过来的眼神，径直朝前走去。

　　代哲盯着他的背影，嘴角到底还是没忍住，轻轻勾了起来。

　　陈思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笑意，眼睛顿时一亮。

　　代哲下一秒便扫向她。

　　“看什么？”

　　陈思思双脚一并，当场立正。

　　“报告阿头！”

　　“看到有人暗送秋波！”

　　代哲听得心里极其舒坦。警署里总算还有一个长眼睛的。他挺了挺肩膀，嘴角一挑。

　　“不愧是我的下属。慧眼识珠。”

　　回程的大巴一路驶向市区。

　　车厢里有人戴着耳机睡觉，有人靠在椅背上刷手机，还有人互相传看昨晚拍下来的丑照。

　　黎睿原本准备坐靠窗的位置。

　　他刚坐下，代哲便极其自然地在旁边落座。

　　黎睿看了他一眼。

　　“你的位置在前面。”

　　代哲靠上椅背，闭着眼睛。

　　“前面晕车。”

　　“你高速追疑犯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晕车？”

　　代哲眼皮都没抬。

　　“今天比较柔弱。”

　　黎睿：“……”

　　车子缓缓开动。

　　晨光穿过车窗落进来，在座位之间摇晃。

　　黎睿昨晚没睡好，本想闭眼休息一会，可代哲离得太近，存在感强得让人根本无法忽略。

　　两个人的手臂隔着衣料，随着车身晃动若有若无地碰在一起。

　　就在几天前这样的接触，只会让黎睿心里发酸。觉得那是自己从代哲另一个人生里偷来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代哲没有别人。他们之间仍有很多问题，但至少不再只有黎睿一个人，躲在黑暗里抓着旧日回忆不肯放手。

　　这种认知令他的心脏变得轻飘飘的。黎睿偏头看向窗外，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

　　下一秒，身旁的人忽然低声叫他。

　　“黎睿。”

　　“嗯？”

　　代哲仍闭着眼，像已经睡着了。

　　可他垂在座椅边缘的那只手，却悄悄探过来，准确地扣住黎睿的手指，将他的手紧紧攥进掌心。

　　动作藏在两张座椅之间。

　　没有人看得见。

　　代哲的声音也只有黎睿能听清。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偷偷摸摸？”

　　黎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片刻后，他反过来扣紧代哲温热的掌心。

　　“刚刚不是说了吗，等案子结束。”

　　代哲睁开眼，转头看他。

　　黎睿继续道：“抓到杨刚以后，我先请你吃饭。”

　　代哲一愣。

　　“吃饭？”

　　“嗯。”

　　黎睿看着他，耳根已经悄悄红了。

　　“正式的约会。”

　　代哲嘴角一下没压住，他立即转过头，假装咳了一声。

　　黎睿看见了。

　　“你笑什么？”

　　代哲一本正经。

　　“没有。”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黎睿还想继续，车厢里忽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为何只剩一弯月，留在我的天空……”

　　黎睿整个人瞬间呆住了，这是他的声音。

　　他猛地转头，只见代哲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黎睿瞳孔又是一震。

　　手机桌面是一张抓拍。

　　照片里，他毫无防备地靠在代哲肩上。代哲闭着眼，脸上的笑意却拍得清清楚楚。

　　黎睿大脑空白了几秒。

　　什么时候拍的？

　　谁拍的？

　　代哲已经划开接听。

　　“喂，妈。”

　　“嗯，在回去的路上。”

　　“知道了，一会儿回去。”

　　电话很快挂断。

　　黎睿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问铃声，还是先问桌面。

　　他盯着代哲，嘴唇微微张着。

　　代哲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黎sir？”

　　“嘴张这么大，等着我喂你早餐？”

　　黎睿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他压低声音。“你的手机桌面怎么回事？”

　　“还有铃声，什么时候录的？”

　　代哲大大方方地把屏幕重新亮给他看，仿佛生怕他看不清。

　　“照片拍得不错。”

　　“至于铃声嘛。”

　　代哲侧过脸，眼底全是得意。

　　“昨晚你唱得那么深情，听起来爱我爱得无法自拔，我当然要好好珍藏。”

　　黎睿伸手想按灭屏幕。

　　“快换掉。”

　　代哲动作流畅地躲开。

　　“为什么？”

　　“太明显。”

　　“明显什么？”

　　黎睿扫了一眼四周，声音压得更小了。

　　“你自己清楚。”

　　代哲挑眉。

　　“这有什么？”

　　“不能说明我们合作愉快？”

　　黎睿朝他伸出手。

　　“手机给我。”

　　“干什么？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这张太明显。”

　　黎睿看着他。

　　“换一张别人看不出来的。”

　　代哲有些生气了，手机一把塞进黎睿掌心。他偏头望向窗外，语气仍旧很拽。

　　“随便你。”

　　黎睿低头打开相册。里面乱七八糟，既有案发现场的证物照片，也有各种莫名其妙的表情包。

　　还有那张他靠在代哲肩上的照片。黎睿的指尖在照片上停了一会。

　　最终，他没有换掉，只裁去了自己的大半张脸。桌面上只剩下他靠在代哲肩头时，露出来的一点浅棕色发尾。

　　若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是谁。

　　隐秘，却确实存在。

　　黎睿将手机还给代哲。

　　“这样可以。”

　　照片里已经几乎看不出两个人，只剩下一点难以言明的暧昧。

　　代哲看完忽然笑了。

　　“黎sir很熟练啊。”

　　黎睿淡淡道：“保密工作是基本职业素养。”

　　代哲低笑一声。

　　“那铃声呢？”

　　“换掉。”

　　“这个不行。”

　　“代哲。”

　　“桌面都让你换了。”

　　代哲理直气壮。

　　“做人不能太贪心。”

　　黎睿皱眉：“会被人听见。”

　　代哲稍稍靠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那就设置成只有你打电话时才会响。”

　　黎睿怔了一下。

　　代哲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下面，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

　　“这样别人很少有机会听见。”他停顿片刻。“而且你以后……应该会主动给我打电话吧？”

　　黎睿的心顿时软了下来。他望着代哲，轻声说：“会。”

　　“我每天都给你打。”

　　代哲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悄悄收紧。

　　车子快进入市区时，前排的陈思思忽然转过头，对旁边的刘国栋没头没脑地问：“你知道后面两位领导在聊什么吗？”

　　刘国栋正戴着耳机打盹，扯下一边耳塞，一脸茫然。

　　“啊？没听清。聊案子吧？”

　　陈思思露出一副“果然全警队只有我一个聪明人”的神情。她大发慈悲地拍了拍刘国栋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他们在讨论内部信息泄露风险、联合行动避嫌原则，以及不必要的私人信息暴露。”

　　刘国栋听得更加迷茫。

　　他关切地看着陈思思。

　　“……思思。你昨晚是不是真的冻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