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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当初 电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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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陈思思打来的。
代哲刚按下接听,陈思思的声音便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很快,显然那边刚有了新的情况。
黎睿站在一旁听了几句,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没等陈思思说完,他直接从代哲手里接过手机,按下免提。
“思思,我是黎睿。”
电话那头安静了。
黎睿继续道:“你们一定要确认俞子涵没有离境。现在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把他坐实,但从这一刻开始,只要发现他订机票、收拾行李,或者有任何准备离开香港的迹象,就先想办法把人留住。”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能让他出境。”
陈思思很快应道:“明白,黎sir。”说完,她声音里多了几分狐疑。
“咦?”
“阿头的电话怎么会在你手上?”
代哲伸手把手机拿了回来。
陈思思那边已经开始兴奋起来:“阿头,你近排成日不见人,原来都跑去找黎sir了?不会是想调去JFIU吧?”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
“你要是真调职,O记高级督察的位置能不能推荐我?我们这里很久没有女高级督察了。”
算盘打得隔着电话都能听见。
代哲靠在桌边,冷笑了一声。
“这么快就想谋权夺位?”
“先交一份五千字的俞子涵每日观察报告,我看完再考虑你够不够资格。”
陈思思立刻哀号:“五千字?阿头,你公报私仇啊!”
代哲懒得听她继续叫,直接挂断电话。
“靓妹。”他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嗤了一声。“想得还挺美。”
刚才那几句话,黎睿听在耳中,心里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意。
代哲的生活里有下属,有同事,有朋友,也有一个陪了他好几年的伴侣。
他的人生早已经重新变得热闹。
而自己只是在一次联合办案里,意外地重新闯了进来。
这个念头让黎睿忽然生出一种难堪。
他像一个明知道东西有主人,却还是忍不住把手伸过去的小偷。
偷一点代哲的时间。
偷一点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关心。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舍不得停下来。
他们好不容易重逢,又恰好被同一宗案件绑在一起。香港明明这么小,可真正想要错过一个人,也能一错就是五年。
等案子结束以后,他们回到不同部门,重新被各自的工作淹没。到那时,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再见代哲一次。
也许这些日子,就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段能光明正大靠近代哲的时间。
哪怕只是零零碎碎的几顿饭,几次并肩走路,他也想尽可能多留下一点。
等以后不得不分开了,至少还能靠这些回忆,把漫长的日子一点点撑过去。
黎睿沉默了片刻,将那些不能见光的心思压回去。
“现在也收工了。”他故作自然地开口。“要不要去附近走走?”
代哲抬眼看他。
黎睿又补了一句:“就当消消食。”
他不敢约在白天。白天人多,容易碰到熟人。倘若有人问起他们为什么单独在一起,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回答。
同事?
朋友?
还是一个不肯放手的旧人?
代哲眼底有一点光很快闪过。
他没有拆穿,只低低应了一声。
“嗯。”
黎睿带他去了附近一间老糖水铺。
那家店在街角开了几十年,招牌已经被风雨洗得有些褪色。
这条街上的很多人,从年轻时带着恋人来,到后来牵着孩子,再到满头白发,仍旧坐在同一张桌前。
店铺陪着周围的街坊,走过了大半辈子。
黎睿小时候常跟母亲来。
大学以后,也带代哲来过很多次。
一推开门,甜腻温暖的香气便迎面而来。
老板正低头往碗里舀姜汁撞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先是眯着眼看了一会,随即笑起来。
“睿仔?哎呀,好久冇见你啦。”
老板的目光很快又落到代哲身上,笑意更深。
“今日又带大靓仔过来啊?”
代哲也认出了老板,点了点头。“是啊,老板,好久不见。”
老板把菜单递过去,嘴里仍在絮叨:“你哋两个真系好多年冇一齐出现喇。”
黎睿接过菜单,垂眼避开了代哲的视线。
老板又问:“你阿妈呢?以前成日见佢过来,呢几年一次都冇见。”
他说着,神色里多了几分关切:“之前听街坊讲佢身体唔好,依家点样啊?”
黎睿握着菜单的手指一紧。
这家店的老板认识他母亲很多年。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她还好。”回答得很快,明显不想继续。
黎睿把菜单推到代哲面前。
“看看你想吃什么。”说完便抬头朝柜台喊道:“老板,一碗红豆沙,一碗番薯糖水。”
代哲看了他一眼。“我跟他一样。”他转向老板。“番薯糖水多放点木薯。”
“好啊,马上来。”
等人走远以后,代哲才把交叠的双手放到桌面上。
他直直地看着黎睿,问道:“你妈妈怎么了?”
黎睿目光停在空空的桌面上。桌子表面留下了一些洗不掉的水渍,灯光映在上面,泛着模糊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才含糊地开口:“之前精神状态出了点问题。”
这个答案太轻描淡写。轻描淡写得让人一听便知道,背后藏着远比这句话更严重的事情。
“是什么时候?”
黎睿没有回答。
代哲猜测:“临近毕业那段时间?”
那一瞬间,黎睿忽然有种冲动,想让代哲继续问。
哪怕是质问,哪怕是逼他把那些最不堪的事情重新扒开,也总好过让他一个人背着它们,继续往下沉。
可是,把这些东西说出来,真的公平吗?
代哲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是想替自己解释,还是想让他心软。
黎睿害怕自己太自私。
最终,他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店里的说话声盖过去。
糖水恰好在这时端上来。
老板把红豆沙和番薯糖水摆到两人面前,又笑着去招呼下一桌客人。
代哲低头,用勺子搅动碗里的木薯。糖水明明应该是甜的,入口却难以下咽。
他没有顺着黎睿的沉默把话题揭过去,继续问道:“她现在好了吗?”
黎睿摇了摇头,“精神方面的问题很难说治好。只能说,她现在待在加拿大,情况比较稳定。”
加拿大。
原本散乱的线索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连接点。
母亲突然生病。
黎睿临近毕业时性情大变。
争吵后的第二天,一家人连夜离开。
代哲抬起眼,真相就在眼前,他忍不住追问:“所以你当年去加拿大,是因为她?”
黎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是。
却并不只是。
黎睿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更不知道说出来以后,又能怎么样。
于是他又沉默了。
那一瞬间,代哲眼里刚升起的一点希望慢慢沉了下去。
又是这样。
每次只要快触碰到真正的答案,黎睿就会立刻缩回去。
代哲最恨他这副样子。
明明用几句话把自己引到门口,却始终不肯真正把门打开。
“你就跟我这么没话说?”
黎睿心口一紧:“不是。”
“那是什么?”代哲盯着他。“你把我带来这里,又让我知道你妈出了事。等我问到当年,你又一句话都不说。”
“黎睿,你到底想怎么样?”
黎睿张了张嘴。
“我只是……”
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
只是想把当年的路再走一遍。
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愿意像以前一样,坐在我对面陪我吃一碗糖水。
代哲等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等到答案。
他忽然笑了一下。“算了。”他把勺子扔回碗里,站起身,拿出手机扫码付钱。
“老板,买单。”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黎睿立刻追了出去。
“代哲。”
夜风迎面吹过来。
代哲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黎睿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旁边有篮球机。” 他说得很急,“你要不要去玩?像以前一样。”
代哲终于停住了,他回过头。
黎睿今天约他出来,只是想留下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夜晚。哪怕只能重温一小段过去,也好过最后只剩下沉默和争吵。
可这份小心翼翼落在代哲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残忍。
代哲猛地甩开他的手。
“像以前一样?”他的声音因为情绪太过强烈而不断发颤。“黎睿,你觉得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很好玩吗?”
黎睿愣住。
“我没有。”
“没有?”
代哲眼眶通红。
“你约我吃饭,带我来我们以前来过的地方,跟我讲一点你妈的事,又在最重要的时候什么都不说。”
“现在还要拉着我去玩篮球机,装作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但凡有一点良心,都不该这样吊着我。”
黎睿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我没有吊着你。”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开心?”代哲气得笑出声。“看你拿过去耍我,我应该开心吗?”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随便招招手,我就还会像以前一样跑回来?”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黎睿慌了。
他再次追上去,手指扣住代哲的衣袖,像抓着最后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线。
“那以后呢?”
代哲脚步停住。
黎睿站在他身后,声音小心翼翼地,“你以后……还会来找我吗?”
问出口以后,他的手指握得更紧。
代哲低头看了一眼被抓住的袖口。
他明明只要回头,便能看见黎睿眼里的恐惧。
可他抬手,将黎睿的手指一根根从自己袖口上拨开。
“不会。”
代哲回过头,一字一句道:“我以后就是吃饱了撑的,也不会再来找你。”
黎睿的手僵在半空。
眼底的光像在那一瞬间彻底碎了。
大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脸上滚落,砸到地面。
“对不起。”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代哲,真的对不起。”
“我不想的。”
“可是我……”后面的话被哭声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代哲站在原地,看着他。
刚才那些狠话说出口时有多痛快,此刻便有多后悔。
他闭上眼,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到了极点。
这辈子的脾气、耐心和心软,大概全部都用在了黎睿身上。
明明被伤得最深的是自己。
可只要这个人一哭,他还是会先投降。
代哲长长吐出一口气,大步走回去,将那个正在发抖的人一把抱进怀里。
黎睿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像终于失去支撑,整个人都靠了上来。
代哲的手掌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别哭了。”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黎睿的耳侧。
“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有话,就全部跟我讲清楚。”
代哲停了一下,又故意放狠话:“如果还是没有,那以后除了公事,我们真的没有必要再见。”说完,他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声。
黎睿哭得头昏脑涨,最终被代哲半搂半牵地带回了家。
——
进门以后,代哲把他按到沙发上。
黎睿抱着一个靠枕,下巴抵在上面。刚哭过的眼睛又红又湿,睫毛黏在一起,看起来比平时更显得无辜。
他抬起眼,小心地看着代哲。
“一定要说吗?”
代哲正在给他倒水,闻言回过头。
“你不说一个试试。”
黎睿抿了抿嘴。
代哲把水杯塞进他手里,又警惕地补了一句:
“而且不能只说一半。但凡有一点隐瞒。”他抬手在自己脖子前比了一下。
黎睿看着那个夸张的抹脖子动作,心里紧绷的情绪稍微松了一点。
“好吧。”
事情已经走到这里。
再坏,也不会比代哲真的永远不见他更坏。
黎睿低头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为什么想当警察。”
代哲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催促。
黎睿握着杯子,目光停在水面上。
“这几年,我一直在查跨境重额诈骗。为了坐到现在的位置,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破了几宗大案以后,才调进JFIU。”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因为我爸。”
代哲的神情慢慢沉下来。
黎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我爸以前做投资。”
“他总觉得自己很聪明,觉得只要抓住一个机会,就能赚到别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黎睿扯了一下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后来他踩进了一宗跨境诈骗。”
“最开始被骗光了,他不肯认。总觉得只要再投一点,就能把前面亏掉的钱全部翻回来。”
“于是他把能拿出来的钱都拿了出来。”
“还不够,就拿家里的房子和资产去抵押。”
黎睿握住玻璃杯地手慢慢收紧。
“最后连高利贷也借了。”
“可钱还是没有回来。”
代哲没有说话。
黎睿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到最后,连一间能让我妈安身的房子都没有留下。”
“他大概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有一天,趁我和我妈没注意,从楼上跳了下去。”
客厅里很安静,只剩下墙上时钟发出规律的轻响。
黎睿低着头。
“他跳得倒是很痛快。”声音里终于露出一丝压了多年的怨恨。“所有烂摊子都留给了我和我妈。”
代哲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还是没有打断他。
“现在这套房子,是我外婆留给我妈的。”
“幸好我爸早年有钱的时候,替我存过一笔教育基金。不然连大学都未必读得完。”
黎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但我妈受不了。”
“从原来的生活一下跌到底,又亲眼看着丈夫跳楼。”
“最开始,我只以为她是受刺激以后性格变了。变得尖酸、易怒,动不动就骂人。”他摇了摇头。“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我们才带她去检查。”
“医生说,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黎睿抬起头,灯光落进那双眼睛里,却照不出多少情绪,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
代哲伸出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人轻轻往自己这边带。
黎睿像是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停了很久,才继续往下说:“再后来,加拿大的大姨和外婆说,可以接她过去。那边环境安静,医疗条件也好,至少有人能一直看着她。”
黎睿的目光渐渐失去焦点,像重新回到了五年前。
“我本来真的没想走。”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我甚至想过,等毕业以后,我们可以自己出去找一间房子。”他说到这里,嘴角轻轻颤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过,要跟你一起生活。”
代哲的心跳像在这一瞬间停了一拍。他盯着黎睿,喉结艰难地滚动。
黎睿低下头,继续说:“可是最后一次,你来我家。”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轻轻发抖。
“我们在房间里,门没有关严。”
“明明那天,我们什么出格的事都没有做。”
代哲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可是我妈……”他像是仍然无法理解那一天发生的一切,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也许真的知子莫若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