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螺旋》南藤系甲

11、小弱鸡 门打开

　　门打开的那一刻，黎睿原本压在心头的郁气忽然散了。

　　他刚才还在因为耳机里那几句轻浮的话闷得难受，甚至已经做好了一个人在家里熬过这晚的准备。可看见代哲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一袋冒着热气的牛肉粿条，那点委屈顿时像被轻轻拨开，只剩下一阵压不住的欢喜。

　　“你怎么来了？”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惊喜，连忙把表情收敛了一些。

　　代哲却已经看见了。

　　方才还在耳机里阴阳怪气、挂他电话的人，此刻的情绪几乎没有遮掩地落到了他的眼里。

　　代哲心里受用，脸上却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提了提手里的打包袋，径直越过黎睿走进屋。

　　“不是请假，说身体不舒服吗？”他换鞋也不等人招呼，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顺路过来表达一下人道关怀。”

　　黎睿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

　　厨房的灯被代哲随手打开。暖黄色的光落下来，他高大的身影一下占据了那片原本空荡的空间。

　　这间屋子已经安静了太多年。

　　平时无论黎睿开几盏灯，电视放得多大声，屋里始终像缺了一块。可代哲才刚走进来，什么都还没做，家里便忽然有了人气。

　　仿佛那些寒冷而漫长的夜晚，从未真正存在过。

　　黎睿关上门，快步跟过去。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

　　代哲已经把打包袋放到料理台上，正拉开橱柜找碗。听到这句话，他动作一顿，回头看了黎睿一眼。

　　“怎么？”他冷哼一声。“这几年手长出来了？”

　　黎睿被噎了一下。

　　代哲已经准确地从橱柜里拿出瓷碗，甚至没有问东西放在哪里。他拆开包装，把热汤和粿条倒进去。

　　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

　　黎睿生活上的大小事情，几乎都要经过代哲的手。

　　床单不会套，代哲替他套。衣服忘了收，代哲替他叠好，训练后累得趴在地上起不来，是代哲把他背回宿舍的。

　　就连梦遗，黎睿窘得躲进浴室不肯出来，最后也是代哲一边嘲笑他，一边把弄脏的床单拆下来，蹲在洗手间里亲手搓洗干净。

　　那时的代哲从来不觉得这些事麻烦。

　　什么锅配什么盖。

　　他甚至享受黎睿事事依赖他的感觉。

　　只要黎睿肯待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做，他也乐意替他收拾一辈子。

　　可如今的黎睿，会独自处理所有事情，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

　　代哲把粿条拌开，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又慢慢翻了上来。

　　黎睿站在一旁，看着代哲的臭脸，心里有些无措。

　　代哲把碗端到餐桌上，回身时正好看见黎睿低着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在黎睿额头上弹了一下。

　　“叹什么气？”一声清脆的爆栗。

　　“不疼。”代哲补了一句，“别装。”

　　黎睿摸了摸额头，确实不疼。

　　那点被嫌弃后的失落，反而因为这个过于熟悉的动作消下去不少。

　　“吃饭。”代哲拉开椅子。
　　黎睿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抬眼看向代哲，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饭？”

　　代哲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他当然知道。

　　吃饭对黎睿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只是为了维持生命。

　　读书时有人盯着，他还能按时吃。一旦身边没人，忙起来忘一顿，心情不好不吃一天，都是常有的事。

　　更何况今天黎睿说身体不舒服，一个人关在家里，大概连厨房都没有进去过。

　　这些话代哲却说不出口。说出来，显得他这些年还一直惦记着他似的。

　　太没出息。

　　于是他将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随口道：“顺路买的。”

　　“上别人家空手来，不合适。”

　　黎睿低下眼，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牛肉粿条。

　　顺路。可是警署、俱乐部和自己的家根本不在一条路上。

　　“哦。”黎睿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还是多谢你。”

　　不管是不是顺路，代哲终究还是来了。

　　这已经比他敢奢望的更多。

　　代哲看见他的笑，心里一软，拉开黎睿对面的椅子坐下。

　　“讲正事。”

　　他把话题转回案件。

　　“下午那个跟我搭讪的女人叫琳达。她在俱乐部里很吃得开，里面的会员她基本都认识。”

　　黎睿低头吃着粿条，安静听他说。热汤入口，连空了一天的胃都跟着暖起来。

　　代哲继续道：“我问她认不认识林浩宇。她说认识。之后我又试探她，俞子涵和林浩宇是不是很熟。”代哲眯起眼睛，回忆着琳达当时的反应。“她不像在说谎。她说俞子涵是头部博主，俱乐部里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但在她看来，林浩宇和俞子涵最多只是见面点头、偶尔讲两句话的关系，没见过他们私下有特别的来往。”

　　黎睿夹起一筷子粿条，若有所思。

　　代哲看着他被食物塞得微微鼓起的脸颊，目光停了片刻，才接着说道：“会不会事情没我们想得那么复杂？”

　　“林浩宇看了俞子涵的宣传，砸了全部身家买yUSD，最后血本无归。他查到了俞子涵的住址，所以用死老鼠和纸条恐吓他。”

　　“俞子涵怕事情闹大，又怕林浩宇把他参与推广的内幕爆出去，干脆找人把他杀了。”

　　黎睿慢慢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思考了片刻，才摇头。

　　“不太像。”

　　“如果林浩宇只是一个因为投资失败而失控的受害者，俞子涵有很多办法处理。”

　　黎睿伸出手，一项项数下去。

　　“搬家，暂时离开香港，正式报警，或者先给林浩宇一笔钱，稳住他的情绪。”

　　“甚至他什么都不做，只要躲一阵，林浩宇也未必真的敢杀人。”他抬起眼，看向代哲。“雇人杀人风险太大。只因为被恐吓就直接走到这一步，不合逻辑。”

　　代哲手肘撑在桌面上：“所以呢？”

　　黎睿低头搅了一下汤。

　　“能让俞子涵宁愿冒着坐牢的风险，也必须让林浩宇闭嘴，说明林浩宇手里的东西，不只是能证明他收了推广费。”

　　“肯定还有更严重的事。”

　　两人短暂地沉默下来。

　　代哲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了一口。

　　“那现在视频找不到，林浩宇的手机也没了。”他放下杯子，像是在问黎睿，也像是在问自己。“线索就这样断了？”

　　黎睿看了他一眼。

　　想起耳机里那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心里那点原本已经消散的郁气又冒了出来。

　　“没有啊。”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不是还能继续出卖色相吗？”

　　代哲忽然笑了。

　　“也对。”

　　他起身绕过桌子，慢慢走到黎睿面前。代哲今天穿着剪裁贴身的衬衫，肩背宽阔，腰线利落。站在那里时，几乎把餐厅顶上的灯光都挡去了一半。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像在认真展示自己这副足以让无数人回头的皮囊。

　　“女人应该都挺喜欢我这种类型。”代哲低头看着黎睿，嘴角带着明显的坏意。“不像有些人。”

　　黎睿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

　　知道代哲是在报复他下午那句“假公济私”，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吃醋。

　　代哲已经有伴侣了。

　　他喜欢谁，和谁搭讪，留谁的电话，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明白是一回事，亲眼看着这个人在自己面前炫耀，又是另一回事。

　　黎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塞满，酸得发胀。

　　他低下头，用力咬了一下唇，将擦过嘴的纸巾团成一团，狠狠扔进汤碗里。纸巾迅速被汤水浸透，软塌塌地沉下去。

　　黎睿转过脸，不再看他。

　　代哲将这一连串动作尽收眼底。那点故意逗弄的心思顿时变得更强。

　　“喂。”他俯身靠近黎睿，手臂撑在桌面边缘。

　　黎睿没有理他。

　　代哲故意拖长声音：“当年你不是说自己喜欢女人吗？”

　　“找到了没有？”

　　黎睿低头看着碗里那团已经完全湿透的纸巾。

　　他很想告诉代哲，没有。

　　一个都没有。

　　离开香港后的每个晚上，他是一个人都睡在陌生而冰冷的房间里。

　　最难熬的时候，他只能靠警校时期留下的旧照片，靠那些已经被翻得快要失真的记忆，一天一天撑过去。

　　他没有找过女人，也没有找过男人。不是因为没人靠近。而是这个位置早就被代哲占满了。

　　别人再好，也进不来。

　　这些话已经涌到了喉咙口，黎睿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代哲有了自己的生活。

　　现在告诉他这些，只会显得自己可怜，又可笑。

　　于是黎睿故意扬了扬下巴，语气也变得尖锐。

　　“找了。”

　　代哲脸色一变。

　　黎睿硬着头皮继续道：“好几个。”

　　“我都不满意，就分了。”

　　黎睿是不是喜欢女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不是警察的基本素养，这个人怕是连编一个像样的名字，恐怕都编不出来。

　　代哲胸口那点被挑起来的酸意和旧怨混在一起，反而笑了。

　　“是吗？”

　　他凑得更近，几乎贴到黎睿面前。

　　“怎么分的？”

　　黎睿被他看得心虚，往后避了一下。

　　代哲偏不肯放过他，还抬起手，在黎睿眼前慢悠悠地弯下小拇指。

　　“不会是你不行吧？”

　　黎睿瞪大眼睛。

　　“代哲！”

　　代哲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前却忽然闪过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黎睿说完那些话，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回到宿舍。

　　躺在床上以后，怎么也睡不着。

　　他把黎睿说过的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越想越觉得不对。

　　黎睿不是会忽然移情别恋的人。

　　更不是会在前一天还黏着他，第二天就突然喜欢上另一个男人的人。

　　他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代哲在黑暗里睁着眼，心里一会儿恨，一会儿又替黎睿找借口。

　　最后，他狠狠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男人嘛。

　　大度一点。

　　黎睿那个人嘴硬，胆子又小，或许只是一时慌了，说了违心的话。

　　自己先给他一个台阶又能怎么样？

　　第二天一早，天还下着雨。

　　代哲连伞都没顾上拿，直接跑去了黎睿家。

　　雨水把他的衣服彻底浇透，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一直敲。最开始还控制着力气。

　　“黎睿，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后来等得久了，敲门声越来越重。

　　“黎睿，你出来。”

　　“昨天的事我们再谈一次。”

　　“我不骂你，你先开门。”

　　可是里面始终没有回应。

　　最后，对面的邻居终于被吵得受不了，打开门，不耐烦地看着他。

　　“别敲了。”

　　“这家人已经搬走了，不住这里了。”

　　那句话像一道雷，毫无预兆地劈下来。

　　代哲站在走廊里，像是连话都没有听懂。

　　“搬走？”

　　邻居皱着眉：“是啊，昨晚就走了。你不知道吗？”

　　代哲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离开的。

　　最开始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会去黎睿家楼下。

　　有时坐在花坛边，有时站在对面的便利店里。
　　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总抱着一点可笑的侥幸。

　　黎睿搬得又那么急，一定会落下什么重要东西。什么都好。只要有一样忘了拿，他就会回来。

　　一个月过去了。

　　半年过去了。

　　后来一年也过去了。

　　代哲就这么反复问自己，就这么结束了吗？

　　黎睿那样的人，赖赖唧唧，什么都不会做，又长着一张走到哪里都有人愿意照顾的脸。

　　也许早就有人替代了自己。

　　也许他过得很好，根本没再想起香港还有一个傻子，日复一日坐在他家楼下。

　　可现在黎睿回来了。

　　代哲也有自己的骄傲。

　　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主动凑过去，把一颗心捧出来，任人再踩一次。

　　除非黎睿肯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

　　到那时，他或许可以考虑再给这个小白眼狼一次机会。

　　“代哲！”

　　头顶忽然挨了一下。

　　代哲从回忆里回过神，才发现黎睿已经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抬手在他头上锤了一拳。

　　力气不大，只是恼羞成怒。

　　代哲一把抓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喂。”
　　他抬眼看着黎睿，嘴角重新扬了起来。

　　“你个小白眼狼。”

　　“现在还敢打我？”

　　黎睿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代哲的掌心很热，牢牢圈在他的手腕上。那种久违的触感沿着皮肤一路往上，烫得他心跳都乱了。

　　“谁让你乱说。”

　　“我说错了吗？”

　　代哲故意收紧手指，将人往自己面前带了一点。

　　“要不你证明给我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黎睿的呼吸一滞，方才那股气势瞬间散了大半。

　　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时，代哲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突兀的铃声划破了房间里越来越黏稠的空气。

　　两个人同时停住。

　　代哲仍抓着黎睿的手腕，不想松开，可手机却不依不饶地继续震动。

　　片刻后，代哲才低声“啧”了一句，松开手，从口袋里把电话拿了出来。

　　黎睿退后半步，手腕上还残留着清晰的热度。

　　他低下头，把那只手藏到身后，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轻轻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