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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六三、其命维新 这世间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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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圆一向勤俭,如今她在撷芳殿做的事情,正是从前陈昭仪所做的。不同于阿虬的惫懒,阿圆黎明即起,待到六部官员将奏折逐个提交时,她已经端端正正坐在撷芳殿开始批复了。如今她的权力比陈昭仪要大一些,陈昭仪并无批复之权,只是将所奏之事写成节略,再备注处理意见,任由永康帝择决,而阿圆则可以直接处置,无需再过皇帝和太后的目,这固然是由于皇帝与太后对阿圆的信任,同时也是因为阿圆不怀私念,处事公平,令人敬服。
时节又到了深秋,永康帝的丧期已过,但是阿圆心中的哀痛却没有止境。她虽然不再服丧,重新换上了颜色衣裳,但是所用衣料都是素缎没有纹饰的,鬓发间也没有几多饰物,只有一只凤鸟云纹白玉簪,是旧年生日时父皇所赐。阿圆的长相与众姊妹兄弟不同,她不似凤兮,反而肖似永康帝,所以从女子的角度看,可能不算倾国倾城,但是自有一种雍容清俊的风度,柔中带刚,威而不怒。
如今阿圆已经将儿女情长放下,将心思全都放到了朝政之上,虽然她与丰隆还是会经常见面,但是已经心如止水,留存的是一缕淡淡的亲情。是的,如今她看丰隆,只觉得亲切,所以她信任丰隆,待他就像对待自己的大哥哥一样。在朝政的处置中,丰隆也总是给予她支持,她自己多年追随永康帝处理政事,所以很快上手,政务变得顺畅了。
撷芳殿里的闲暇时日便多了起来,阿圆却很少绘画、书法和音乐的爱好,虽然她书法学的母后,也是很耐看的,也会弹箜篌,可是兴趣并不在此。在政务闲暇之余,她认真记录自己的所思所感,熟读经史,梳理政务处置的流程,寻找可以改进的措施,又跟各个机要枢纽的官员谈话,听取他们的意见,最后终于将所有的想法写成一本奏折。
阿圆去甘露宫请安的时候,凤兮正在含元殿上执笔作画。见阿圆进来,便含笑放下笔,拉阿圆做到自己身边。阿圆看凤兮的画,只画了一半,枯枝上尚存几片半凋的红叶,枝梢上挤挤挨挨地站着两只胖墩墩的麻雀,正在交喙,虽然画面是残冬凄冷的景象,却让人心中生出温暖,阿圆看呆了,静静说道:“母后画得真好……”
凤兮笑道:“母后是闲来解闷而已,正盼着有人来说说话呢,你就来了。”阿圆笑道:“是女儿疏忽了,以后多来陪伴母后。”凤兮道:“跟你说笑的,你如今最是忙碌,朝政都是你在操心,倒也难为你了。”
阿圆摇头:“女儿喜欢做那些事,就不觉得劳累。”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份奏折,递给凤兮:“母后请看。”凤兮有些诧异,取过来看时,见题头上写着:维新九策。
这是阿圆对于革新政治,祛除积弊,富国强民的总策略。分为官制、整军、养兵、理财、水利、开荒、保甲、科举、育才等九策,每一策之下都细分品类,兼有举措,叙述甚是完备,凤兮足足看了半个时辰,才放下奏折,长吁了一口气,道:“我儿真是经天纬地之才。”
阿圆见母后并无愠色,才敢说道:“这并非女儿一时一人之见,而是从前与父皇议论时,父皇就有这样革故鼎新的想法,只是……父皇身体一直欠安,没有精力去大动干戈,才拖延了下来。这段时间,我时常与各部官员商讨政务,便逐个垂询,又征求了他们的意见,这才汇成这篇奏议。就如对整军和养兵两策,我便与丰……冯大将军商议过,他完全支持,如此则军费开支降低,而兵源素质提高,正是两全其美之事。允与不允,请母后定夺。”
凤兮站起身来,轻轻踱步到窗前,透过窗棂间镶嵌的云母薄片,可以看到庭院里萧瑟的秋景,既动人心魄,又倍增凄楚。她缓缓问道:“阿圆,你说这世间最有权势的是什么?”阿圆愣住了:“不就是皇家吗?”
凤兮说道:“错!阿圆,这世间最有权势的,是传统,是人们心中的成见。”
看着忽闪着大眼睛的聪慧而稚嫩的女儿,凤兮感慨道:“阿圆,你也熟读史书,从古至今,凡是改革维新的,大多没有善终。为什么呢?就因为传统才是世人心中的标尺,就如你身为女子而受封皇太女,便受到大多数朝臣的反对,虽然这些人都很清楚,你比阿虬要优秀很多,更有成为明主的潜质,但是他们蒙上眼睛不看,捂住耳朵不听,只是大喊着牝鸡司晨,国将不国。这就是传统的力量。”
阿圆眼睛里的光暗淡了,她低下头沉思。凤兮继续说道:“你的《维新九策》,的确是富民强国的良方,这里面的有些举措,你父皇在世时,也偶尔与我提到过,然而他为什么不去做呢?一来是他的身体不允许,二来是他深知反对的力量太过于强大。”
阿圆抬起头来,眼睛中满蓄着泪水:“那么母后,《维新九策》不能实行了吗?”凤兮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其实也并非如此。”阿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扑到凤兮的膝头,说道:“母后,快说说,您有什么好办法?”
凤兮笑道:“如果把《维新九策》一下子抛出去,那必然像是在官民中间丢了一串大爆竹,反对的声浪会彻底吞没理性的声音。所以要抽丝剥茧、循序渐进。就如整军之策,现在是丰隆担任大将军,这正是他的职权所在的分内之事,就让他放手做去,不但可以整肃军队,充实军备,而且可以立威扬名,排除异己。此策不牵扯到国政,而不干涉太多朝臣的利益,我觉得是最可能实行的。”
阿圆立时茅塞顿开:“是了,整军之策完成之后,再行养兵之策,就由军队而过渡到地方,这正是母后所言的循序渐进。”
凤兮笑赞:“阿圆的确是一点就通。那么抽丝剥茧又如何施为呢?”
阿圆认真想了想,说道:“若说还可步步施为的,就算‘育才’之策了,只是在全国铺开免费学堂,还需待以时日,不若先在南都和各郡都试行五年,待‘理财’等策有了实效,国家财政充裕之时,再缓缓推开全国,再由五年到八年到十二年,如此便是抽丝剥茧,水到渠成了。”
凤兮点头赞许道:“有道理,如此则既不兴师动众,又能得其所欲,可谓两全其美。”她又指着“育才”之策中的一项,笑道:“其实这项‘女学’也可试行一下。”阿圆惊喜道:“母后也赞成这个吗?”凤兮正色道:“当然。然而如今卫道士遍布朝野,母后当年与你父皇共同临朝,招来了多少骂名?故此如今皇帝年轻,我也没有临朝,就是不希望再掀起轩然大波,而换由你来执政。换成公主为什么那些顽固派就接受了?还不是觉得公主早晚要嫁人,便是臣子,不会败坏了纲常——委实可笑!”
阿圆点头:“母后说得极是。然而既然如此,兴办‘女学’岂不会更让那些卫道士抨击了?”凤兮笑道:“也可用循序渐进之法。只在南都城内办个女学,只招收四品以上官员家的女孩子,只聘请宫中年老有才学的嬷嬷担任教习,如此便不会惹起物议,说不定那些人还争先恐后地将女公子给送来入学呢。”
阿圆秉性聪慧异常,略一沉吟,便明了了凤兮的意思,笑道:“是了,那些人的脑子里只能想到这是要为皇帝选妃的预备,自然是不肯后人。”凤兮点头:“就让他们这么想好了,且让我们把事情先做起来。”
母女商议妥当了,便着手办了起来。凤兮所居的甘露宫,原本是先朝的旧宫,后来改为太上皇或者皇太后晚年养静的地方,虽然没有太极宫那样殿阁参差,其实从面积来说,却更大些,里面有两座山丘,夹着一道清流,景致与太极宫迥异。除了凤兮所居住的正殿,和几座经常游玩的殿阁,还有北面的一处宫室,五进的庭院,房舍轩敞,略为陈设,就可用作女学。
凤兮便下懿旨,将此处宫苑从甘露宫里分出来,独立门户,起名叫蒹葭学宫。女学的消息传出之后,果然没有臣子反对,相反南都中官宦人家,纷纷打听,都打着送自家女公子入女学的主意。不久,便有明旨颁下,凡四品以上官员家中的闺秀,年龄在十二岁至十六岁之间,皆可入学,由宫中所指派女教习负责考察品行、才能,分为不同的等次,习学六艺及女红等学问技艺。
这虽是新鲜事体,却并未被抨击为标新立异,朝野只以为是太后静极生动,才要罗织各家闺秀围绕在自己身边,既可愉悦,又可从中选择优者,为皇帝充实后宫。故此报名者数以百计,而凤兮却为由谁来掌管女学费了心思。
她自己自然是不肯费这种心思,阿圆政务繁忙,只说可以偶尔去授课,也不能有充足的时间去管理。顶好是找一个专人来管理,地位要高,弹压得住众人,学问要深,令人心服口服,手段要有,否则极容易纪律废弛,这样的人却是不好找的。
凤兮尚在动念,莫若请辛夷出面担当这个重任,又转念想到冯家如今事体繁多,辛夷也未必能够拨冗。正在烦恼之际,却听到宫女进来禀告:“惠太嫔请见。”
“惠太嫔?”凤兮有些诧异,并不知道这说的是谁。旁边的管事嬷嬷连忙上前回禀这位惠太嫔的来历。
原来这位惠太嫔竟是建昭帝的妃子,已经是两代帝王之前的遗存了。建昭帝便是永康帝的父亲郑苍,当年建昭帝内宠甚多,虽然老迈,还是不断扩充后宫,甚至在那年吴氏作乱,阮贵妃母子出逃前夕,建昭帝还新纳了十个才人,只是还未来得及宠幸,就遭遇宫变,建昭帝惨死,宫人多被屠戮,当时的惠才人方才十四岁,躲在冷宫的柜子里,逃得一命。
之后永嘉帝即位,与冯家水火不容,又起风波,根本顾不上后宫之事。直到永康帝即位,方才拨乱反正,此时建昭帝的后妃中,只遗存了阮太后和惠才人。阮太后不久就出家了,在大悲寺旁结草庐修行,而惠才人出身大儒之家,祖父辈皆不信佛,便向阮太后哀恳。
阮太后慈悲为怀,不欲让她花朵般的年纪在寺中凋零,便开恩加封她为惠太嫔,令在甘露宫中寻一间宫室静养,于是惠太嫔便安静自守,转眼二十几年过去,如今已经四十岁,却还是处子之身。这些年来,虽然没有人难为她,却也都忘却了她,只是宫中掖庭每月固定拨给粮米而已。如今她其实是居于甘露宫最后面的小小院落,平时从不出门,故此凤兮虽然搬到了甘露宫来,竟从未见过她。
此时听说此人请见,凤兮心中一动,便命请入。不多时,鸣鸾引着惠太嫔进来,凤兮着意打量,见这位惠太嫔年纪在四十上下,容貌清寡,虽然皮肤白皙,然眼角已有细密的皱纹,嘴角含愁,穿着玄色无纹饰的素衣,首饰全无,原来她还在为建昭帝服丧。想到此处,凤兮不觉心生怜悯。
惠太嫔态度倒也从容,跪下行礼毕,凤兮赐座,然后说道:“不知太嫔请见,所为何事?”那惠太嫔抬起头来,恳切说道:“臣妾听闻太后娘娘建立蒹葭学宫,此实为旷古未有之盛事。臣妾不才,自请担任蒹葭学宫的祭酒。”祭酒便是学宫长官的官职名称,此毛遂自荐倒是正中凤兮的下怀,当即笑道:“早就听闻太嫔家学渊源,学问优长,为先帝守节,深可敬佩,担任学宫祭酒,很是妥当,只是恐朝野有人不赞成女学,以为淆乱两仪,非天曹所喜。”
惠太嫔正色回答道:“此腐儒之见也。三代以来,生齿繁昌,女范虽肃,女学多疏。臣妾虽驽钝,愿为娘娘分忧,教众女以妇德、妇言、妇功、妇容,以昌明圣道。”说着,取出一卷文书,竟是她自己所著的《女范》,分母仪、贤明、仁智、贞顺、节义、辩通、孽嬖、立身、学作、学礼、营家、待客等共十二章,文字简要明肃,字迹娟秀,凤兮颇为赞许,浏览之后,便说道:“太嫔此作,足为女子百世之规了。”
当即命人草拟懿旨,晋封惠太嫔为惠太妃,有诚聘惠太妃担任蒹葭学宫的掌门学官,负责聘用教习,选拔学生,整顿学舍,一切开销,均由太后宫中负责。惠太妃谢恩出来,仰天长吁,她潦倒半生,终究是守得云开,不至于埋没荒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