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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五、似君少时 ...

  •   永康六年初冬,皇后产女,未过百日,即封公主,封号天璇,乳名明珠。然而无论帝后,似乎都并不钟爱这盼望已久的第一女,据说是因为帝后都切盼能生个皇子,未免失望,因而迁怒。也有宫中传言说,皇后生产时难产受惊,故此不喜此女。

      只是皇后的不喜未免有些过分,听说她甚至不允许将公主抱到自己的眼前,也不能听到儿啼。故此天璇公主从降生起,便在退居佛寺的阮太后身边抚养,阮太后是修行之人,便将这个孙女交给了被贬的宫内才人阮瑶光抚养,瑶光倒是对这个孩子爱如珍宝。故此公主虽体弱多病,也勉强活了下来。

      皇后虽然不闻不问,朝廷该有的礼仪却是一件不能少,因为公主的诞生,令朝野对于帝后无子的担忧稍稍平息,故此虽未大赦天下,在南都城里也举行了隆重的百日庆典,宫女们在各个街口散发米果铜钱,为公主祈福。

      与此同时,南都城里还有一件喜事,便是大将军府里也几乎同时添丁,大将军的正室夫人魏氏产下一子,这是冯璋嫡出的第一子。因为丧事而沉寂多时的大将军府里也一扫颓气,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据说这个孩子是冯璋的嫡妻怀孕十一个月才生产的,被冯璋视为吉兆,美中不足是魏夫人辛夷伤了根本,百日后依旧卧床,冯璋只得喜盈盈的独自抱了孩子进宫给帝后看,并请帝后赐名。

      此时阿墨身体已经复原,帝后在伊兰宫接见冯璋,永康帝接过襁褓,见那孩子白皙可爱,生得广额凤目,不惧生人,便将孩子递与阿墨,阿墨却只是淡淡坐着,也不肯接过孩子,甚至不肯去看上一眼。永康帝心头一沉,他只得赏赐了很多珠玉给冯璋的嫡子,且加封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为保龄侯。冯家不过是公爵,一个幼子便得封侯,这是极高的荣耀,冯璋跪地谢恩,永康帝便给孩子起名为“丰隆”。

      众人纷纷艳羡赞美,都说这个孩子甚会投胎,生于大将军府,嫡子长孙,皇帝之甥,皇后之侄,皇亲国戚,没有比这更亲近的了。有心人知道这丰隆与明珠同一日出生,未免猜测这孩子将来准定还是驸马,真是富贵不断头的福分。

      无论如何,因为这两个孩子的诞生,曾经剑拔弩张的君臣关系得以缓和,大将军府与皇家奇迹般的和衷共济,南朝臣民皆松了一口气。永康帝心有不甘,他已经多年布局,准备着将大将军府一网打尽,随之冯璋绝地反击,竟下了这样一步险棋,将阿墨彻底绑在冯家的战车上,笃定永康帝谁都可以舍弃,唯独不能舍弃阿墨。

      如此,双方各退一步,永康帝不再想要歼灭冯氏势力,冯璋也在朝政上让一步再让一步,皇帝的很多举措得以实施,南朝二百年来,皇权大于府权,初见端倪。南朝的政治清明,经济本在七国之首,至此睥睨天下,唯我独尊。

      永康七年上元节,万国来朝,除了北靖以平礼相待,其他西蜀、东瀛、高原、平沙、千岛诸国皆纳贡称臣,情愿以附属国换得和平与贸易带来的富庶。是夜,南都城灯火辉煌、花团锦簇、万民欢腾。永康帝携皇后和诸位亲近大臣登宫城城楼观灯看百戏,与民同乐。

      百戏为诸国及南朝各地的进奉,奇巧百出,令人眼花缭乱。就在玄鸟门外广场上,各色花灯把宫墙内外照得如同白昼。一出出的杂耍、魔术、焰火、赛马、斗鸡、蛇嬉、射箭、摔跤、歌舞等等,艺人们各逞奇才,献技于御前,想要博得君王一笑。

      永康帝高高地站在城楼,向下俯视,见此情形,笑道:“如此盛景,宜作诗记之。”站在他身后的冯璋首先承旨,又连忙搜刮肚肠,即时赋诗一首,承给御览:火树银花不夜天,红男绿女舞翩跹,臣民拜舞御阶前,歌声响彻月儿圆。

      永康帝微笑点头称赏,群臣谁不奉承,立时有几个酸儒来依韵和诗,骈四俪六,无非歌功颂德,老调重弹,无甚新意。永康帝一一赏赐下去,回头见阿墨淡淡地看灯,并无多少兴趣,心中难免一沉。

      原来自旧年深秋之后,皇后便郁郁寡欢,终日难得笑颜,眼看着清减下来,永康帝心中忧急,只打叠着百倍的温柔,倍加呵护,同时又想尽各种办法,想让她一开怀抱。新年以来,阿墨虽各种礼仪之事皆都出席,也只是虚应故事,并无多少兴趣。永康帝举办这盛大的上元节庆典,本也是要令阿墨开心,见她依旧淡淡的,自己也就消了游兴。

      此时广场上欢声笑语,却是一浪高过一浪,各地的献技已经结束,轮到六国艺人上场,东瀛献上女子裸跤,令人遮目。之前每观赏一种技艺,永康帝都不吝赞美,至此只有一个“赏”字,有那腐儒已经开始唠叨此不登大雅之堂,尤其后宫女眷俱在,如何做此不成体统的玩意儿等等,阿墨倒是笑了一下,于是一切的不成体统便都可以原谅了。

      西蜀表演了拔河,十个壮汉赤裸上身,轮番向六国挑战,竟没有能胜过这些力士的,蜀王亲自下场,给足了南朝面子,皇帝和冯璋大悦。

      高原国一向擅长骑术,此时表演的叫“扮马上故事”,于来往飞奔驰骋的骏马上,二三十人饰演神魔故事,奇幻百出,惟妙惟肖。平沙国演了皮影戏,瀚海之上,唯有骆驼,正是骆驼皮影,公忠奸邪,一目了然。到了千岛国,却是用长竹竿搭上架子,十二个翩跹少女,舞于其上,状若飞鸿。

      阿墨初觉粗鄙,后来渐渐也有了性味,至此留意那北靖献上何技艺,想来必是不同寻常。果然六国退下,广场让开空地,北靖表演的是“猿骑”。一辆四匹白马拉的马车最先驶出,车上是高达两丈的立柱,立柱顶上横贯着横木,横木两端各有一个壮士,一时做飞鸟状,一时做猿猴状,上下翻腾,惹得人群传来阵阵惊呼,车上十二名童子,扮成猕猴,或在马身行走,或站上马身,或钻到马腹下面,而马丝毫不惊,四蹄奔腾,矫健如飞。这还只是领队,接着后面二十匹骏马,马上骑手或上或下、或左或右,人马一体,如履平地。最后以马匹环绕着马车架鹰斗狗的场景告终,十分壮观。

      永康帝大喜,赏赐诸人罗纨、金钱和美酒,宫墙上下、广场内外,如风吹麦浪般拜伏一地,山呼万岁谢恩。阿墨远远地看到拜伏于地的人群中,有一双晶亮的眸子直直看过来,她心中一动,再仔细辨认时,又没有了影踪。

      半夜后,帝后宿于广阳殿,永康帝已经沉沉睡去,阿墨却看着轻纱帘陇上映着月光的梅影,久久无法入眠。那个人是赫连昊吧?她心中不是猜想,而是确认。如今对那个鲁莽的男子,她已经隐隐有了些牵挂,这样的局势下,他乔装南下,一旦落入皇帝或是大将军府手中,都是难逃一死,然而他却还是来了,只为了见自己一面,远远的隔着人山人海看上那一眼吗?

      阿墨又想起了那年抚上自己腹部的手,带着粗粝的硬茧,却是温暖和可以信赖的,他本可以带走自己的,他甘冒奇险,不就是为了带走自己吗?可是他到底是顾惜自己,功亏一篑,这样的情意总是令人不能忘怀的。

      其实对于赫连昊,阿墨并未见过几面,连面容都是模糊的,但是那双眼睛的亮度和那只手的温度,却是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她想,自己终究还是亏欠了他情意。那样的意气风发,那样的唯我独尊,那样的男子怎不让人心动呢?若是当年,自己嫁的是赫连昊,会不会就不用受这么多的苦楚了呢?

      阿墨的心乱了。

      北靖此次进贡的贡品里终于没有了送给皇后的珠宝首饰,宫人们闲聊时有的说是北朝人终于知道了精细工艺是永远比不过南朝的,自然是羞于送来那样粗糙的首饰,也有的说是北朝宫中收用了大将军府逃走的金匠,与皇后先父之死有着莫大的干系,虽然北朝如今有了制作首饰的先进工艺,反而不敢外漏,否则岂不是不打自招?

      众说纷纭之下,哪知北朝送给皇后的却是一个俊俏的小郎君,一时间南朝朝野像是炸开一般,皆视此为奇耻大辱,照着大臣们的意思,就应该将那小郎君绑缚午门问斩,然后与北朝兴兵开战,以雪此耻。

      永康帝更是气恨不已,表面上虽还镇定,笼在龙袍袍袖中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正在思考着如何与北朝开战,冯璋却皱着眉一言不发,如今真不是开战的最佳时机,但是这样公开的羞辱,也不是南朝所能无声吞咽下去的,就在纠结的时候,却听到一个内官上殿来奏:“皇后娘娘命把北朝进奉的小郎君带进去看看。”

      冯璋先松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妹妹冰雪聪明,对于这样的事体,想来可以体贴周到。永康帝一愣,但是他宠爱阿墨惯了的,从未有违拗她的心意的时候,便准了。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瑟瑟发抖的小郎君便被带了下去。

      清乐宫里,睡莲开放,阿墨端坐殿上,纤手摆弄着清晨侍女从太液池中采来的几枝睡莲、荇叶和芦苇的嫩枝,高低错落得插在一个汝窑变彩聚瑞樽里。桑嬷嬷如今已经被从憩园唤到宫里来,在阿墨身边贴身服侍。

      此时听内官进来回禀,桑嬷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劝诫道:“这样的东西,叫进来有污娘娘的耳目,不如让陛下处置了吧。”阿墨将一只胭脂红的睡莲斜插进荇叶之中,稍稍退后观赏,然后才笑道:“嬷嬷有所不知,正是陛下不好处置,才由我出面的。否则我哪里会如此轻薄?”桑嬷嬷便涨红了脸,唯唯退下。

      阿墨便叫进,那小郎君低着头进来跪在当地,不敢抬头,只低声说道:“……奴才……梅染……叩见皇后娘娘……”

      音虽怯弱,声却好听,如珠落玉盘。阿墨不由得好笑:“怎么那个赫连昊给你这样的名字?梅染……”她擎起手边一只轻红浅粉的睡莲,笑问身边的侍女,“这只花的颜色可算是梅染?”那小宫女也颇为识趣,捂嘴笑道:“这是曙色,梅染还要更深一些。”

      “哦?”阿墨笑道,“那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梅染是什么颜色?”

      梅染怯怯地抬头,阿墨定睛看去,不由得眸色转深,先是诧异,然后了然,终了是领悟后的愤然。她想:最知道我的,果然是那个赫连昊了。然而如此的可恨!

      那个小郎君长相俊秀是不必说了,可怪的是,眉眼神态酷似少年时的维康,别人是看不出的,但是阿墨却能够看到那眉眼的风情,少年的清纯,一如往昔……

      梅染被内官带回了朝堂,这次内官只是回禀了皇后的原话:“娘娘说,这小郎君无什技艺,不堪宫中驱使,然系邻邦所赠,不可拂其美意,着令赏赐给大将军府,好生调教使用。”这竟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了。冯璋心中佩服,出班列行礼领懿旨。无声无息地,就将一次外交事件化为乌有,群臣都松了一口气。

      当晚,寝宫之中,永康帝究竟意难平,便窥着阿墨的脸色问道:“日间那个小郎君,生得倒是俊俏,你向来喜欢漂亮的人在身边,留用做侍卫也可。”阿墨淡淡笑道:“那个小郎君吗,虽是俊俏,只是有枕边人比着,便觉不堪入目了。”永康帝甚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二五、似君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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