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萧家 回到茶馆, ...
-
回到茶馆,萧长风的脸色……比平日更白。林广君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门外。
又是黄昏。
萧长风一言不发地转身上楼,背影挺直,步伐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林广君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走向街对面的药店。他要买天麻玲——一种麻痹痛觉的毒草。地底那场恶战后,灵台透支,思绪过度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眩晕,让他想起了这个草药。下次若再在紧要关头头痛发作,这东西或许能争取几息清醒。
或许……,对那种每到固定时辰就发作的旧伤,也有点用。
明天的计划在脑中快速划过:徐轻眉的投诚需警惕,章明兄妹可暂结盟,萧长风的伤……得盯着时辰。
正思量间,叶尔东从巷口转出,手里把玩着一支崭新的乌木烟斗。
“公子,”他走近,声音压低,“刚料理了一个尾巴,穿着万象阵宗的服饰。”他顿了顿,补充道,“手法很干净,没留活口,也没惊动旁人。”
林广君目光落在烟斗上,又移回叶尔东脸上。
夜莺一路保护是真,黎娅想利用我掌控局面也是真。那我现在用用你的人,也……无可厚非吧,黎公。
“叶尔东,”他开口,声音平静,“派一队人,盯住徐轻眉。我要知道她见了谁,去了哪儿。”
“是。”
“这烟斗,”林广君目光再次扫过,“剿来的?”
“是,那人身上搜出的。”叶尔东双手递上,“公子需要?”
林广君没接。他对别人贴身用过的东西,有种近乎本能的排斥。但烟斗……倒是个好物件。可以装天麻玲,必要时点上一口,镇痛提神。
“不必了,”他收回视线,“我自己去买。”
叶尔东应声,却未立刻退下,而是略一迟疑,压低声音又道:“公子,还有一事。方才清理现场时,在那名万象弟子身上……搜出了一枚旧印。”
林广君抬眼:“说清楚。”
叶尔东从袖中取出一物,并非递给林广君,而是摊在掌心让他看清——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边缘已磨损得光滑,正面刻着一座巍峨山峰,峰顶悬着一柄巨剑将山峦从中截断。
天刑台断罪令。
林广君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认得这个纹样了。三百年前,他还在闭关冲击金丹时,修真界曾发生过一桩震动天下的大案——执掌天刑台数百年的律法世家萧家,一夜之间被数大宗门联手血洗,满门三百余口,仅一人幸存。
当时昆仑正值掌门王铭闭关的关键期,宗门由数位长老共同主事。等消息传到时,惨案已发生三日。据说几位长老争论不休,最终以“证据不足、且涉事宗门势大”为由,选择了沉默。
等他出关得知此事时,萧家已成修真界讳莫如深的禁忌。他只依稀记得,卷宗上有一行冰冷的批注:“萧家执律过苛,引众怒而遭反噬。当引以为戒。”
如今,这枚本应随萧家一同埋葬的断罪令,却出现在雾城,在一个万象阵宗弟子身上。他想起萧长风手腕上那道深嵌骨中的烙印。不是昆仑的制式,纹路更古拙……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什么。
“萧家断罪令。”叶尔东确认了他的猜想,“灭门那夜,所有在外判官皆被追杀,令牌尽毁。这枚……是百年来第一次现世。”
那戌时旧伤应该也是灭门那夜留下的、无法愈合的心伤,那于萧长风而言,估计天麻玲排不上用场了。
“但奇怪的是……萧家的仇,按理说,早就该清了。”
“清了?”林广君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是。”叶尔东抬眼,眼神沉了沉,“约一百七十年前,刚登昆仑戒律堂新任首座的清岳君,以‘整顿修真纲纪’为名,他列铁证,锁定七宗,在天下正道会上,公开所有证据,依《昆仑刑典》与《修真界盟约》第九条‘残害执法世家罪’,当众审判。”
林广君呼吸一滞。
叶尔东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凝重:“七宗共计三十四位长老被废去修为,押入昆仑水牢最底层。参与屠杀的弟子,依情节判处百年苦役或永世流放。当年牵头灭萧家的‘凌虚宗’太上长老,以萧家秘术打入萧家祠堂遗址地底,令其魂魄日夜承受萧家三百亡魂的拷问。名义是……‘永世忏悔,以儆效尤’。”
林广君听得后背发凉。这比简单的杀戮残酷百倍——这是用最公正的程序,执行最彻底的复仇。
“当时。”叶尔东低声道,“四个宗门直接除名,剩余的也元气大伤。万象阵宗从那之后一蹶不振,从三大宗之首跌至末流,至今未能恢复。也正是那一战,清岳君‘铁面无私’的名声传遍天下,但也让不少人背脊生寒……”
他顿了顿,看向手中的令牌:“所以这枚令牌不该出现。萧家的仇已昭雪,所有相关势力早已被连根拔起。万象宗残存的人,躲清岳君还来不及,怎会随身带着萧家的判官令,在雾城活动?”
如此说来,可能萧长风才是被跟踪的人,于万象阵宗来说,‘墨言’就是一个散修,可能被他们判定为萧长风的同行者,而非发现伪装。
林广君良久没有说话。
叶尔东静候着,直到茶馆老板娘提着水壶从后院出来,他才低声问:“公子?”
“加派人手。”林广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十二个时辰轮值,暗中护着清岳君,若遇万象,可先斩后奏。”
叶尔东瞳孔微震:“这会直接与万象阵宗冲突——”
“那就冲突。”林广君打断他,抬眼,“黎公交代过‘不惜代价’助我吧?”
“……是。”
“还有,”林广君顿了顿,“那段往事……萧长风自己知道多少?”
叶尔东摇头:“属下不知。但清岳君当年公开审判时,只字未提‘复仇’,全程依《刑典》条文。外界都以为……他只是秉公执法。”
林广君扯了扯嘴角。好一个“秉公执法”。
叶尔东收令退下,身影如墨融于街巷。
茶馆后院,暮色已彻底吞没最后一线天光。林广君独自站在渐浓的暮色里,下意识地,将手掌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他皱了皱眉。
那里正传来一阵细密的抽痛,像有只手在里面缓慢地拧着肠子。
这不是受伤的锐痛,也不是旧疾发作的闷痛。带着一种下坠的空荡,从小腹深处蔓延开来,牵连着整个腹腔都隐隐发紧。
奇怪。
自从剑丹日益碎裂、灵力逐渐枯竭后,他对疼痛的认知早就被重塑了。那种经脉寸断、灵台欲裂,刮骨噬髓的折磨,才是他熟悉的“痛”。相比之下,眼下这种不适,简直温和得可疑。
他试图调取一丝灵力内视,丹田依旧死寂,经脉空空如也。没有新伤,没有淤塞。
那这痛是哪来的?
就在这时——
“咕噜。”
一声极其轻微、却被寂静放大了数倍的肠鸣,从他掌心下传来。
林广君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声音……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带着酸涩感的空虚感,猛地攫住了他的胃。伴随着一阵更明显的抽痛。
……饿?
这个字眼跳进脑海的瞬间,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是了。从离开黎家到现在,他一粒米未进。地底恶战、重伤、疗伤、鬼市探查……身体在高速消耗,却没有任何补充。
这个认知让他愣了片刻。过去三年逃亡,他要么重伤昏迷靠丹药吊命,要么在追杀的间隙胡乱塞些干粮,这感觉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事。
原来,失去灵力滋养的身体,也是会饿的。
他按着小腹的手微微收紧。
真是……狼狈。
但……真的只是饿了吗?
地底那一刀子刺穿地傀心脏时,掌心传来的灼烫感,和骨骼深处那短暂涌现的、久违的力量感……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回放。
剑魄的余晖,或许还在。只是驱动它的代价,恐怕不小。下次若再遇绝境,或可……再试一次。
他放下手,最后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转身融入了街市的人流。
经过一个卖粗面饼的摊子时,蒸腾的热气和面食朴实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的胃部,应景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