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九十五章 梦醒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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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文书是一种相当美妙的东西，所有能看到的惨字都不会出现，譬如此刻红玉翻开积灰的竹简，看到的就是一句简单的“中平六年夏，齐郡临淄大旱，前岁已饥，民乏食，城中寇盗四起，人至相食”。
去岁夏天大旱却无法赈灾成功的原因是前年收成已经不好，焦和确实不是一个聪明人，但他也有努力在做好官，中平五年岁俭之时，他就开仓为青州各地赈灾，北海孔融颇有手段，没有像他要粮，东莱太守还在与他怄气，只求孔融不肯求他。
即便如此，等到中平六年春亢旱时，粮食匮乏他也没有那么多粮可赈。只在文书上留下一句：“州仓储粟有限，四方饥口浩繁，散给各处，则每地所得微薄，不足以救残生”。
比起远处的炼狱，眼下的惨剧更让焦和动容。
在这个时候，焦和做了一个他唯一能做的决定：封闭临淄，将州仓赈粟尽数输临淄一县。他在文书上写，这是因为“他郡虽有旱伤，为至临淄人相劫掠、易子相食之威迫”。若临淄这个治所都是如此景象，难道他郡会更好吗？红玉想这大概是焦和安慰自己的说法。
粮食发下去了，却没有用，说明有人昧下了粮食。焦和或许也知道，但他没有办法。他无法解决这种情况，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希望至少能救下临淄的百姓。可惜城内只有粟米，煮出粥羹只能勉强活着，百姓久饿之下肠胃薄脆，经常腹胀下痢、泻血不止；身体因为没有营养摄入，遍体浮肿黄胖，手足萎软抽搐。
于是焦和做了决定，将自己的肉割下来，煮到粥里，给百姓食用。
红玉咬了咬唇，继续往下翻，终于看见了中平六年六月辛酉，临淄户掾录的记载：“今日巳时，有乡中巫二人，诣县门求见，自言习雩攘灾之术，知自刺史焦使君忧临淄旱饥、疴患四起，愿赴州庭面谒，献策救民。”
而他们的方法，就是在桓公台设坛，斋戒雩祈甘霖。听起来荒唐，但焦和相信了。或者说焦和不得不相信，除了相信他已经再没有别的方法了。于是白菀殷棠就这样在临淄成立的二生教，向焦和讨了女儿去做圣女。等到七月，连日微雨沾润地土，临淄城内道旁郊野久枯老树，竟抽新芽。
所以转折点果真在焦和之女身上。
现在需要了解的问题是，焦和之女在其中的作用究竟是什么？二生教为什么要在桓公台上？两个真人是不是无双。红玉想起白菀那被蒙住的双眼，她想，她需要试一试白菀这眼盲，能不能视物！
天色已晚，街上传来阵阵回响的钟声。这是昨日在小城内没有听到的，红玉觉得纳罕，要吕布将她举在肩上，叫她好往外看。
这般墙壁，吕布轻易就能上去，带她一个也不妨事。却也照她吩咐手臂扣住她腿弯，往上小心翼翼地抛了一点，叫她坐在自己肩头。红玉撑着他的头在他肩上站起来，伸手去够墙头，终于撑着露出脑袋往外看。
只见这般高度下，城中花木葳蕤，暖风熏得人直冒汗。明丽春色的黄昏里，原本没有一丝人语、半点市井声，却在钟声停下后，在这片让人心慌的死寂中传来窸窸窣窣之声。又轻又密，像是无数蚕虫正在啃食桑叶，平白叫人生了一身鸡皮疙瘩。
声音起初细微，叫人疑心又生错觉，渐渐地清晰起来，从城中那片高敞的桓公台方向涌过来。
若是从高处往下看，便能看见，桓公台的石阶上正不断涌出人流，鱼贯而出、行列真气，衣着鲜洁，面带笑容。美人手中都提着一只朱漆食盒，上有两尾鱼交缠的图案，可见即便是二生教也得有自己的品牌商标。
如同大河分流一般，这些人沿着各街巷散开，步履轻快却不匆忙，方向明确，像是早已知晓该往何处去。
这些人是不同的，与焦和不同，也与所见到的百姓不同。那些百姓一眼瞧去便是挨了饿受了苦，疲惫不堪，似乎对人生已经没有什期盼。而这些人，不仅外形若常人一般，就连衣衫也是干净整洁，每个人那种蓬勃的精气神，全然不是灾年该出现的。
然后红玉就见到，那些被她称为“假人”的百姓们，一个个打开门去迎接，干枯的脸上，扬着的便是迎接亲人的那种和煦温柔的表情。
红玉松了手，慢慢滑到吕布肩头。吕布从善如流地用手掌扶住她的肩头，没听见她言语，只好抬头去看，望进了一双迷茫的、湿漉漉的杏眼。吕奉先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她捏着袖口的手那般捏住了。
红玉又忍不住思考那个问题。
现在的生活对于临淄的百姓到底是好是坏。
困于洞穴的人，只能看见火光的投影，以为影子是全部的真实；有人从洞穴外而来，知道真实世界阳光刺眼，现实粗粝痛苦，纵然告诉洞穴中人，洞穴中人也只愿众生凝视虚假影子。
她真要打破这片花窗吗？一股难以言明的窒息感如潮水涌至，红玉只觉指尖都在发凉，艰难询问：“义父，你说，若我们离开临淄另起治所可好？”
纵使不想承认，红玉在看到那些麻木的脸上刻出真诚笑容之时，心中生出胆怯。她有些害怕，害怕去面对打碎幻象后那些绝望的眼神，害怕去承载被迫面对现实后那些凄厉的哀嚎。在他们的人生中已经失去过一次亲人，感受过一次彻骨的痛苦，难道她要再让他们感受一次吗？
吕布只是陈述事实：“公台此前说过这话，你拒绝了。”
“对，那时候……”她的声音，在对上吕布那双深得几乎要叫人坠进去的眸子时，戛然而止。
“盖因临淄有你所欲之物。”红玉这才发现吕布的声音竟然恰如其分地醇厚，如玄色绸缎一般缓缓往她耳朵里流：“如今，你不想要了？”
想要，她想要得要命！
那可是《四民月令》！
什么悲伤，什么绝望，说到底与她何干！她要赢，她想赢！
她要把临淄搅个天翻地覆，彻底拿下临淄，建设领土！
红玉激动地一把抱住吕布的脑袋，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双眼满是志在必得，闪闪发光地看着吕布，声音里满是心疼：“义父，这次又要辛苦你了。”就好像她的踟蹰全然是在担心吕布一般。
舌尖从内口腔顶过发烫的脸颊，吕布目光无意识地移向那张粉嫩的唇。
你瞧，这就是他的义女，这么善良、这么软弱、这么可怜，若没有他这样的利刃在手，该如何是好。
在红玉喋喋不休的畅想中，那只护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用力，让她身上散发的馨香更清晰地被他捕捉。
吕布压下心中躁动，今夜在梦中还是要多挥几刀才是。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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