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渠平卖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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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黄门认识红玉，确切说，他认识的是貂蝉，貂蝉却不认识他。
这也难怪。汉宫深广，宫人数千。去岁先帝属意将皇位留与陈留王，陈留王年幼，董太后便于掖庭选出四名宫女作为近侍，以行辅佐、陪伴之劳，貂蝉便是其中之一。
及至刘辩践祚，四位宫女被遣返回掖庭，成了寻常宫人，也就是因这缘故，黄门才见到了貂蝉。
他对貂蝉会留在宫外的想法并不意外，如今新君在位，作为董太后旧人留在掖庭，受磋磨实在正常。以她这副娇柔蛮横的模样，实不像忍得下这份苦楚之人。
貂蝉用了怎样的法子，黄门不问也不关心。他只知道自己的黄门身份卖给旁人定会惹出麻烦，但卖给貂蝉，自己甚至不必担心如何向她遮掩。
非要说的话，黄门何尝愿意卖身，无非也是被欺凌得狠了。
这事他没打算瞒着，在路上便同红玉陈情。世人困顿千秋，各有各的不幸，如今天下板荡，悲苦之人太多，黄门这段际遇也不算稀罕。
父因亡于兵燹，母亲殁于疾病，年幼的他带着蹒跚学步的妹妹守不住寸缕家财，实在没有办法，母亲托人将他们送往雒阳投亲。
叔父原先在乡里与阿父有隙，背井离乡前往洛阳，听闻是兄长遗子，对二人格外照料。可惜这样的日子不过维持了半年光景，叔母便渐渐生出厌嫌，兄妹二人活得越发小心翼翼。
后来叔母的族弟因为叔母炫耀家中财产，起了坏心，便诱着叔父玩上博戏，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很快叔父便输光了家财，叔母将房子卖了，跟着族弟回了乡，徒留叔父孑然一身带着兄妹二人。
也就从那时候开始，叔父渐渐变了。为了赚回家财他在外借了钱却还不上，想要卖了妹妹换钱。在他看来留下侄子便算是为兄长留后，他也算对得起兄长。
可黄门舍不得妹妹，那年他不过才八岁，恰逢宦官出宫办事，便跪在道旁求了一个入宫的名额。在宫中所赚银钱全数给了叔父，只求他能善待妹妹。
起初叔父因为愧疚，待妹妹还算好，不久便故态复萌。幸而此时黄门已经找到了靠山，几句威吓就叫叔父断了心思。几月前有人看中了妹妹欲纳她为妾，叔父也不敢松口。
如今宫中变故，靠山倒了，首级被悬在雒阳城门上，往来之人都能得见，叔父那颗心又鼓噪起来。
红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也明白他的顾虑。此事棘手之处不在于钱，而在于身份。
黄门叔父知道他入宫为黄门，自然也懂得黄门私逃出宫乃重罪，这钱他给了，妹妹不一定得救。便是为了妹妹回宫，他没了依仗自身难保又如何护得住妹妹？
于是红玉看向黄门：“你想如何？”
……
“我想卖我侄女，你还能拦我？”
正午时分，位于中东门的阳渠槽渠南岸，马市外围街巷的临时板屋里，已经有些腐朽的门槛上踩着一只跛脚。穿着一身破衣的渠平双手叉腰，一张皱巴的脸上镶着一对浑浊的眸子，颇为不善地看向来人。
黄门也不恼，侧身让出位置，冲身后人行了一礼：“贵人。”
只这二字，渠平的脸色变了，他知晓自家侄子在宫里因为有个靠山，日子过得不错，还能叫人拿着铁戟敲自己的门。若非那靠山死了，渠平怎么也不敢卖侄女换钱。此人能被叫一声“贵人”，定然也不同凡响。
思虑之下，渠平没敢作声。
“这便是你那叔父？”随着这懒散的声音，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踏进屋前日影。此人穿着一身窄袖交领短襦，外搭轻薄裲裆衫，头戴缣帛软巾，活脱脱一个刚从自家演武场出来的贵胄子弟，不是张辽还能是谁。
渠平的目光落到他腰间的蹀躞革带，立刻敛了气焰。这可是匈奴传过来的革带，渠平见不少达官贵人腰间都有此物，寻常人根本找寻不见。
渠平心里仍存一丝侥幸的期待，盼着此人不是为他侄女而来。实在是他已经同人谈好了价格条件，对方甚至愿意给他在千金阁安排一份活计，这样的机运他不愿失去。耳朵竖得尖尖的，唯恐漏过一个字。
他目光落在侄子身上，只见平日里见了他脸上还带几分傲气的侄子面色恭谨，声音柔顺得近乎谄媚：“叫贵人看笑话了。”
张辽紧张地揪了一把衣袖，目光不敢看渠平，只好越过渠平头顶往屋里看，口中不忘念词：“此等破落地界，真有你说的那般美人？”
他这般模样倒还算得上目中无人，黄门松了口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妹妹与小人相像，自然是美的。”
张辽抬手捏住黄门下颌，迫使他仰起头来，轻笑一声：“那便唤令妹出来一观。”
这态度不可谓不嚣张，看得渠平心头一跳，却很快意识到这或许又是一个大主顾。他暗啐一声侄子平日里装模作样，今日不还是同他一般利益为先？面上却扯了个咧嘴到耳后的笑容，拐着跛脚走了出来：“贵人，小人侄女已经许好了人家……”
黄门上前一把揪住渠平的领子，将他半提到一旁，脸色阴沉，全无半分谄媚之态，低声威胁：“这可是董卓麾下，西园军新任校尉。叔父，忤逆贵人便是在打贵人的脸，如今雒阳谁能做主，你看不出来？”
渠平真看不出来，他根本就不懂这些弯绕，哪能指望他有这般嗅觉，可他看侄子这语气认真，心中信了大半。
又见黄门转身近了张辽，弯腰俯身，恢复了那副谄媚模样：“能侍奉将军是舍妹之福，小人这就叫小妹出来。”
渠平一想，卖谁不是卖，侄女虽年幼却貌美，若能得贵人青眼，还怕给不了自己一个更好的活计？连忙往屋里挤：“小人这就为贵人带人出来。”
黄门深吸一口气，因渠平阻拦，他已一日未见妹妹了，如今心中也满是忐忑。
不过两息功夫，哭声从屋内响起，黄门这才后知后觉，叔父是将妹妹困在地窖当中。这块地界哪有什么地窖，不过挖了个坑将小妹捆了丢进去，盖上木板。
黄门牙咬得紧，却不敢表露，只等渠平将妹妹带出来。
见到黄门，小妹挣扎着从渠平手中出来，扑进黄门怀里，双手还被麻绳捆着。黄门见她小脸煞白，双眼哭得肿如核桃，心疼如绞，脸上仍绷着看向张辽：“贵人，您看如何？”
张辽象征性地望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甚好。”
渠平这时挤了过来，眼冒精光：“明公，此女乃小人亲侄女，原本许了人家做妻，若明公喜欢，不妨给小人一万钱用以退亲，也好叫明公买个清净。”
“哦？”张辽看着渠平的目光是不加掩饰的厌恶，转向黄门问道：“你说呢？”
黄门当即向张辽深揖：“明公，此女虽是卑贱之身，但与小人同宗。小人多受明公照拂，不敢让贵人破费，免得污了贵人名声。”
小妹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心中虽然因为阿兄的话语委屈，却跟在阿兄身后俯身道：“妾今日见明公便心生欢喜，愿为奴为婢，只求跟在明公身边，求明公照拂阿兄。”
好一个兄唱妹随、兄友妹恭，渠平听在耳朵里，气在头顶，当即一蹦三尺高：“尔敢胡言！”
黄门从怀中掏出自己存下的最后几枚五铢钱，扔在渠平脚下：“叔父，此乃侄儿赏你的‘闭口钱’。拿了这钱，你当着贵人之面写一份断绝文契，写明我兄妹二人从今往后与你渠平无半点干系，生死各安天命。否则，你猜明公可会放过你？”
渠平抬眼瞥了一眼张辽，张辽居高临下的眼神吓得他腿软，可一想到欠下的债，还是忍不住往地下一道，哭嚎起来：“侄女是我的命，我给她安排的好亲事你们不允，反而要抢去做妾，居心何在！”
他美饰自己的行为，反而泼了张辽一身脏水。
张辽根本不同他纠缠，一脚将他踹到门边，冷声道：“还敢污爷名声，生怕爷放过你？！”
并州临匈奴，日日发生冲突，张辽的征战强度并非中原士兵可比，更何况渠平不过是以小小赌徒，这一脚用了五成力，足以叫他胸腔翻涌，吐出鲜血。
渠平哪还顾得上这些，赶忙捂着胸口爬起来，任血液糊了半张脸：“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黄门赶紧拿上早已准备好的文契，往渠平面前一放。
文契签完，黄门附耳在渠平耳边，低声道：“银钱事小，人命事大，若日后叔父还敢来叨扰侄儿，贵人府上的门客可不会对你手软。”
渠平连连点头：“知道，我都知道。”
黄门将文契贴身而放，站起身来，从怀中拿出一锭金子，当着众人的面掷在渠平怀里，声音发冷：“这便当作了却你与我兄妹二人之间的情分。”
回头看妹妹时黄门眼中不禁蓄上泪光，有了这文契，妹妹与自己便是自由之身，不再受渠平约束，今后无论去哪，都不会比留在渠平身边更差了。
他过去牵起妹妹的手往外走，三人出了马市，才看见了独自驾车的红玉。红玉以面巾遮脸，露出目光如月般沉静，对上黄门，两人目光相交，便知道对方心中所想。
宫中出来的人，心肠到底会硬些。
虽然有了文契，可渠平活着便易引起事端，如今他脚跛又挨了张辽一脚，又如何能护得住那锭金子？渠平贪财，自然不会轻易叫别人抢去，结局如何，似乎不难预料。
红玉看向黄门妹妹：“如何称呼？”
妹妹十四岁，因为长期吃不饱饭，看上去格外瘦小，比红玉还矮些。性子有些怯懦，不敢作答，还是黄门回道：“请女郎赐名。”
这是投诚，也是对过去的隔断。既然如此，红玉也不扭捏，给哥哥取名任濯，妹妹取名任湄。任是游戏背景中貂蝉的姓氏，红玉便借了貂蝉的姓取名。
如此一来，任濯任湄两兄妹脱去旧日羁绊，成为了西街小院红家的仆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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