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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渡河渡河? ...

  •   日挂中天,江都闷热。

      这个时间并不是室外玩乐的好时机,但若在往常,孙策定然是要冒着热气骑着马绕城三匝或是往那江水里滚上一滚。他素来任侠,没少被孙坚举着木条追着打,往日里除了母亲,也就一同长大的周瑜能够劝得住。是以这些时日孙策将周瑜约在书房论事,周瑜还有些不大习惯。

      书房内孙策一手按在图上,指尖自丹阳往西划过,直指江夏。声音带着一股少年气息:“你看,若从丹阳出发,沿江而进,先取庐江为根基,再朔江急江夏。陆路可遣偏师出牛渚,水路并进互为犄角,刘祥必不能挡。”

      周瑜站在他对面,一袭素衣,面容如玉,闻言略一沉吟,伸出修长手指点了点舆图上的江水转折处:“陆路可行,水军却须慎重。”他声音清朗平和,不急不缓,“若是这样,须先遣人探明皖口与彭蠡两处水文。若逢枯水,艨艟难行,辎重便有断绝之虞。昔年伍子胥伐楚,水陆并进而败于柏举,不可不鉴。”

      孙策闻言,爽朗一笑,以掌拍案:“说得好!”

      周瑜见孙策自雒阳归来后一改往日任侠行事,不仅人沉稳许多,连带脸上也经常出现似红非红的霞光。周瑜有所猜测,却不说破,只等自己这好友自己忍不住将事情说出来,因而此时也只是静静听孙策笑言:“用兵不单倚水军,勇猛精进如虎,如我父一般,才是破敌之道……”

      平日里孙策虽总喜欢惹孙坚不高兴,却也是最崇拜敬爱孙坚之人。提起孙坚昔日辉煌,孙策如数家珍,少年亮着眼睛还要再说,忽听得府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急如战鼓,惊得院中老树上栖鸟扑棱棱飞起。

      紧接着是甲胄碰撞、兵刃坠地、人声嘈杂,乱作一团。孙策蹙眉,刚要呵斥,便见一斥候跌撞而入扑跪在地。

      此人浑身是土,嘴唇干裂出血,显然一路不曾歇息。再看此人面熟,显然是江东子弟。不跟着父亲,怎会回到江都,还如此狼狈?

      孙策心中如被重锤一砸,脸上却不显,上前便要扶起。那人却不肯动,只颤着唇道:“少……少将军……”

      只这一声,孙策便如坠冰窖,无法言语。周瑜面色一沉,替孙策发问:“发生何事?”

      那斥候以头抢地,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孙将军......受命追击吕布,殁于阵前。”

      周瑜瞳孔骤缩,白玉般的面容血色褪尽。他去看孙策,日光之下,孙策僵着身子如被冻住,声音也冷得可怕:“你是说,阿父......如何了?”

      那斥候亦是悲痛不已,数次开口无法言明,只得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颤抖着呈上。

      一截赤帻,沾着血迹。

      斥候的声音终于崩开:“吕布亲发一箭,射中将军......将军没能撑住。”

      霎时间眼前一切天旋地转,孙策觉得自己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铜钟同时在脑中震鸣,压过了所有声音。那震响越来越烈,越来越密,从他胸口一点点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我已是无双,又有何人能奈何我?你尽管归乡便是。”

      阿父的话犹在耳边,孙策却似乎看见了那一箭是如何穿透了阿父的铠甲,穿透了阿父曾在千军万马中横槊冲锋的身躯。穿透了他自幼仰望的高山,穿透了他自幼想要追上的背影。

      孙策张开嘴,欲吐尽胸膛里正在翻涌的悲伤痛苦,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叫他只能发出几不可闻的呜咽。滚烫腥甜的液体,从喉咙深处涌上,又被他生生咽下去。双腿站立不住,几乎跌倒在地,是周瑜扶住了他,一言不发,只这般将他撑住。

      孙策抬起头来,胸膛中那股滚烫的怒火,在他四肢百骸狂蹿,最后形成一股难以言明的气流,好像叫他感受到了血液的流动。猩红双目下,左右各一道血红色的横纹忽明忽现,竟然翻涌着,如燃烧的火焰。

      他攥紧手中赤帻,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吕布奉先!”他念出这四个字时,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孙策对天立誓,黄天厚土为证,必将手刃吕布,报此血仇。”

      话音未落,便在周瑜的惊呼中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

      再度睁眼,眭固发现自己被绑在辎重车的车辕上,姿势不算舒服,勉强能观察周围恶毒环境。显然,这里已经不是他带人伏击并州军的枯草坪。偏偏他这个姿势面朝黄土,看不见周围人的着装打扮,只好开口询问:“这是哪里?”

      一只手将他从“吊”在车辕上改为“躺”在车辕上,动作离粗暴的差距不算远。眭固呲着牙,忍着痛想要说上几句,却见一方幂篱出现在他眼前。看不清幂篱下的容貌,却能听见从幂篱下传来清脆欢快的声音:“这里是鸿沟水系,眭白兔。”

      眭固,字白兔。
      但因为觉得白兔太过温柔,眭固从不肯叫别人知道自己的字,可要他改,他又舍不得。可眼前女郎听声音不过十几岁,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字?眭固又臊又气,更多却是心惊胆战。

      眭固一下子挺起身子,他身高七尺,又长了一张眼睛滚圆,两颊带肉的娃娃脸,虽然皮肤被晒得黢黑,瞧上去像是刚及笄的少年郎,怎么也不像已经三十四岁的黑山将领之一。

      他发起怒来时,一双眼睛倒是算得上狠厉,只是被绑成这样,看上去颇为色厉内荏。他怒斥几句,没得到回应,终于不再张牙舞爪,只问:“尔等抓我作甚?”

      红玉这才像是耳聋痊愈一般笑着回复:“自然是见你颜色好,抓你送给东郡太守了。”

      眭固耳朵动了动,强压下心中猜疑,只道:“听闻东郡太守素好女色,女郎怕是弄错了。”

      红玉点点头,恍然大悟:“原是如此,我还以为东郡太守向黑山军勒索百两黄金,是因为贪慕黑山军将领白绕容貌,这才迟迟不放人。”

      眭固一个激灵,几乎要弹起来,却还是强行忍下,故作不耐:“说些我能听懂的。”

      见他这副模样,红玉深深觉得自己的演技还有进步的空间,这才叫戏骨在人间啊。

      眭固,字白兔。乃是黑山军将领之一,今年五月黑山军将领白绕攻占东郡,当时的东郡太守王肱抵挡不住,便向袁绍求援。彼时袁绍忙着与他好兄弟袁术在联军内部争权,亦不想让曹操在联军中混出名堂,便让觉醒无双而渐起名声的曹操来解决此事。

      白绕当时刚攻占了东郡治所濮阳,得意忘形,整日在郡府内设宴歌舞,防备极为松懈。曹操岂会放过此等良机?率领精锐部队发起突袭,只用了一个早晨便击溃了数万白绕军,干净利落地收复了濮阳。

      且不提曹操经此一役获得东郡地盘,收复白绕残兵壮大自己实力,还抓着白绕向黑山军讨要好处。曹操当然知道黑山军虽有一个大统领张燕,但旗下各部“各自为政”,讨要好处是假,借此扬威是真。

      眭固与白绕算是相互利用,一个攻城给粮,一个劫道送钱。眼见哥俩就要在兖州过上好日子了,曹操“咣当”一下给眭固砸清醒了。

      在兖州郊外无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摆在眭固面前的路有两条。一则攻入东郡,救出自己的“好兄弟”。可曹操麾下不仅有陪他在扬州招募兵马的夏侯惇及其家族,还有曹仁曹休这等亲族悍将,未掌握东郡便罢,掌握了便是易守难攻。

      二则投奔于毒,重做“山头大王”。
      可是……可是……

      总之,眭固选了第三条,到豫州劫粮。
      这一劫,就劫到了吕布。

      不如投奔于毒呢。
      眭固恨恨地想。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红玉丝毫不在意他的嘴硬,尾音都带着浪花。
      眭固又被气得眼红,只盼行军慢一些、再慢一些,免叫他在白绕面前受辱。可很快他就按捺不住,看着在河边忙碌的军工,诧异询问:“这是在做什么?”

      红玉已经进軿车休息,任濯坐在軿车外驾车,听到眭固询问,微笑回答:“这是在渡河。”

      渡河?!眭固忍不住弹了一下身子,像一只放入滚水的虾,一蹦老高,几乎要从车沿掉下去。

      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作为一个在豫州打劫之人,眭固很有职业精神地了解过,鸿沟水系依赖黄河分水,而黄河流量极其不稳定。汉平帝之后,由于荥泽逐堵塞加上王莽时期大旱,鸿沟失去天然水源。更别提如今青州大旱,波及此处,长期泥沙淤积以及流量不足,使得几处河底已高处堤外,形成一条“悬河”。

      要想“渡河”,在眭固看来,最正确的做法是沿鸿沟大堤陆行,鸿沟水系河堤很宽,顶部可行车骑,是一条现成的“天然高路”。实在不行,也可以在淤堵处下行到河底,顺河底而行。

      总归不可能,也不应该:“啊啊啊——!”
      失重感让眭固没法克制自己的声音,被绑住手脚的姿态也无很好控制身躯,下一刻,臀部与河底亲密接触,疼得他龇牙咧嘴。好在河岸地面也有不少淤泥 ,成了天然缓冲,减轻了不少疼痛。否则,他这会儿连自己站起来都难。等他揉着屁股站起来,回头望后望,还是忍不住震惊。

      怎会有如此天马行空的“渡河方式”?

      如果非要用一种简单的名称来命名,红玉应该会将此命名为滑滑梯法,从名字就能看出这个方法是什么原理。

      鸿沟水系错综复杂,如若单纯绕河而走,会消耗大量时间精力不说,还易遇到流民。流民暴动,若同对付军队匪徒一般,名声必然受损。吕布本就武夫出身,没有背景,再闹一闹,便给了他人群起而攻之的把柄。百姓若知,也会对今后“青州官府”的运行失去信任。

      再者,并州狼骑也是人,无论多血腥嗜杀,对付平民总会造成心理压力,会形成名为【恶魇】的负面效果。从现实角度解释,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无论哪个时代,士兵的情绪都是胜利与否的关键。与其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再来一一疏导,不若从一开始就小心一些。

      如此一来,渡河就成为在鸿沟水系上的重中之重。

      由于过于淤堵造成的高低差,虽无法行军,却成了“滑滑梯”的天然地形,只需要在高处架设竹排斜坡,就能让人员和物资顺板滑下。除却这“滑梯”有两丈高外,都很正常。

      并非正常!
      他刚才分明看见那几个侍从都是被绑了身子缓缓滑下,怎的到他就是被人一把推下。他虽然是俘虏,但也不该如此对待吧!

      眭固心中不服,扭头便要去看刚才推自己滑下的罪魁祸首如今会怎么滑下。本想着她若也是绑绳滑下,自己一会儿无论如何也要嘲讽几句。没成想刚一扭头,就听见一声欢快的“呜呼”,那小女郎竟然踩着一块竹板从顶部冲下来。什么嘲讽,什么生气一下都被眭固抛到脑后,只剩下惊异和紧张。

      果不其然,到了半途不够光滑的竹排斜坡将她整个人推了出去,这一下定然要摔个半残了。眭固都有些不忍再看,一道黑影却一跃而起,将小女郎稳稳接住。不是将自己活捉的吕布还是谁。

      非人哉!
      眭固的目光从吕布身上又滑到红玉身上,再看向高两丈的高低差。又在心里说了一次,非人哉!

      实际上,别说眭固这个俘虏,便是高顺在头一次听到这等计划的时候,也是一阵头晕眼花。偏偏做决策的几人中,吕布听之任之,张辽全然信任。徒留高顺自己满腹疑虑,却在红玉的解释下,从疑虑到佩服。这方法的确大胆,可有关安全的细节一一把控后,确实又是如此高效。

      其实眭固心中也是万分佩服,但他不愿意给那一得意就翘尾巴的女郎知道,只盘算着再往前遇到即将面临的河道,是底部没有淤堵、只有干涸、河宽超三十丈的河腹部分。若是滑梯下入底部,便难以上岸,若是绕道而行,所走路程更会相当长远。

      察觉到眭固的目光,红玉笑了一声:“怎么?想难住我?”

      眭固被人看穿,脸一下红了起来,嘴还是硬的:“非我刻意与你为难,干旱乃是天意,鸿沟难渡,天意如此,你又能如何?”

      红玉走近,微微低头,幂篱的纱像流水一般斜泻,声音也随之流入眭固的耳朵:“天意如此,便与天相争咯。”

      她轻飘飘地说完,便越过眭固往前走。两个士卒极有眼色地将他绑回车架,行军往前行。眭固心中又是激荡,又是好奇,全然被红玉的话勾住心神。只盼行军快一些,再快一些,好叫他亲眼看看,那百米河宽,她要如何“渡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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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欢迎欢迎uu们来看我写的小说! 本文接档文为《南明昭(岁)》,写完这篇会写《南明昭(岁)》 会偷摸存一些现代文,确定要写会开预收,嘻嘻。 (小企鹅敬礼表情包.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