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施压（捉虫 谁有雨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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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日，天气仍旧暑热。
几场秋雨后稻麦香气越发浓稠，百姓们零零星星去到田间刈麦。
冒险是真冒险，可是不冒险又能如何？
两军交战的这当口若因为害怕就不去收麦子，别说要上交的粮税，便是农家自己的留存也撑不起一家人的饱饭。
农家女自然没有不可抛头露面的说法，跟在老母身后往自己手提的小竹筐里拾麦穗，这些散落的麦穗一天便能捡满满一筐，一筐便能凑几日的饭。
刘备担忧曹操军打来，这些百姓会遭不测，便率士卒一同帮百姓刈麦。单调枯燥的劳作自然而然出现了具有节奏的声响，有了声响，便自然而然出现了“相和歌”。无关收获的喜悦，尽是痛苦悲切：
“小麦青，大麦枯。谁当获，妇与姑。”
刘备揩了一把头上的汗，将这场面深深映入眼底。他明白为何这些士卒干活这般利落，全是因为他们也是别人的父、别人的夫、别人的儿，如今战乱频繁，青壮男丁大多被征召打仗，田里收割只能由妇女承担。
这些士卒刈麦时会不会想到自己远在家乡的家人，这些农人看见这些士卒会不会想起自己奔赴战场的亲人。
稻麦一点点倒下，刘备再一次撑着腰直起来，便看见一个扁壶递到自己面前。他下意识抬手去接，因为劳作与习武粗糙的掌心与抓着扁壶那只白皙无暇的手对比太过强烈，才叫他猛地抬头。
晚风吹起，恰好扬起帷帽的轻纱，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猫眼：“未曾想玄德公没倒在战场上，是要倒在田里。”
刘备的目光越过她往她身后看去，那些身着战甲时赫赫威猛的并州精骑，此刻脱下甲胄，在稻田中也不过是个头高些的农家子，战马上嗜血的凶恶面容，此刻在一声声感激中，也显得憨厚起来。
而他们能如此放松的缘由，全在全副武装守在田边的吕布及其亲卫身上。
纵使知道眼前人三番四次向自己出手，刘备还是忍不住露出温和的笑容：“备生于田野，若倒在田野中，自然也算自得。”
帷帽遮掩下，红玉调侃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悦：“玄德公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
这样装的话，到底是如何轻易说出口的，她也想体验一回。
轻轻的笑声揉在稻香之中，刘备感受到了久违的幸福。不独因为收获带来的安定，还因为他欣赏之人那份柔软的底色：
他从未看错，无论是雒阳的貂蝉、还是郯县的温君，总是在别扭地做着正确的事。
“温君可知，仅今日一日的收成，便足够郯县百姓吃上三月了。”
红玉故作讶然：“税前税后？”
徐州确实丰腴，百姓殷盛、谷米丰赡。可这是笮融将广陵、下邳、彭城三郡粮草集中起来，刻意营造的富庶景象，目的便是以此招揽流民、扩充势力。地肥、物美，但有几分在豪强手中，几分在百姓手中？
刘备在斜阳余晖中沉默下来。
红玉当然不是来与刘备叙旧，她是要告诉刘备一个事实：
“徐州士族林立，即便糜别驾愿意倾尽全力为君助势，身在徐州地界，君又有几分把握不被士族架空。”
红玉认为如今的刘备根本无法把握徐州，趁早放手才是正事。
刘备看着手中扁壶，轻轻一笑：“原来温君是为说服备而来。”
实际刘备真能不知道他的处境吗。
他虽为豫州牧，实际也就名头好听。如今豫州大半地区仍掌握在袁术手中，他能在小沛屯兵，还要谢陶谦昔日赠兵之情，此恩不能不报；再者他太需要一个地方发展自身，即便这个地方沉痾难愈，他也要奋力治上一治。
“某不会轻言放弃。”
刘备拧开壶口，猛地一灌，几乎要咳嗽出来，却还是强行忍住。红玉目光拂过他泛红的眼眶，抬手指了指即将要消失在天边的红艳霞光，轻声到像是一阵风刮过刘备的耳廓：“你瞧，又要下雨了。”
刘备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看见了那道若火光映天的红霞。
矗立良久，猛地转头，只看见赤兔马上一点轻纱的轮廓。
关羽此时已经靠到他身边，看看赤兔，又看看刘备：“大哥，怎么了？”
刘备却猛地抓住他的手：“快，快回营，要下雨了。”
“郯县下雨，并非奇事。”十日前，郭嘉坐在曹操下首，指着帛图进言，“郯县在沂水之东、沭水之西，地处沂、沭之间低洼之处，北高南低，乃槽状地形。
我军已控制襄贲等沂水上游要道，刘玄德等人已在郯县四周为我军挖好长壕，我军再筑垒以围，便能切断出入防止城内突围和粮食补给。等到秋雨至，沂水暴涨，便可在郯县以北的沂水狭窄处临时筑坝，抬高水位。待水位抬高，便掘开堤防，引水向东灌城。”
“妙哉，”程昱附和道，“水量不足，还能从沭水西岸掘口，引水向西，成东西夹灌之势。若是能与郯县下游堵住排水口，并于周围临时围堤，便可使水蓄在城下，成‘水囊’之形。”
说罢程昱还有些不可置信地望了一眼郭嘉，这番毒计可不像郭奉孝的风格，至少与曹公从冀州回来之前的郭奉孝是无论如何也不止于此的，以至于程昱有些计谋须得掂量几匝才能说与郭奉孝听。
程昱忍不住好奇，冀州之行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是郭嘉知道程昱这番心事，定然会扶额苦笑：他猜得很对。郭奉孝亲眼见证了一桩悬案、也是一桩冤案。既无可奈何，又必须如此。郭奉孝一面惊讶于曹操的毒辣，一面又不得不叹服他的果决，以至于此时此刻所遇到的道德问题，都在那时曹操的眼神中烟消云散。
总之，郭嘉此时提出这个计策，也是全然出于对曹操的考虑。一直拖下去，对曹操并无好处。水淹虽然也非即日便有成效，但所需时间和所耗资源都会远远小于以虎豹骑攻城。
郭嘉心知虎豹骑还有弱点：对士卒的消耗太过。诚然通过休息能够恢复生机，但就像是将一个人十年的经历压缩到一年来使用一样，再恢复，总体的体力却是一个定值。
按照如今士兵的更迭速度来看，长久打下去虎豹骑能发挥出全力的时间仅有不足月，能发挥出半力的时间不足三月，即便将所有士卒都算进替补席，不出半年也将消耗殆尽。
淹城既是无奈之举，也是必须之举。
是以这段时日，曹操军一边与守城军团追逐打闹，一边偷偷筑坝蓄水开渠引水。为避免洪水反淹自家营地，郭嘉设置多处假营地既是为了拉扯法正，也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
终于，在这个本该欢喜丰收的秋夜，郯县未眠。
水从四面八方涌入，恐惧几乎将人淹没。有人用土袋、木石在城墙内侧叠高，企图以此防止水漫过墙顶；有人在低洼处挖沟渠，把渗进来的水导向同一方向，人力将其排出城外；有人用木樁、石块在城墙根部打樁……
是兵还是民已经很模糊了，这个疯狂的雨夜里，混沌包裹了一切。
法正跟着刘备叠土袋，看着滔滔洪水，年轻的面庞上露出懊悔的茫然：“某想到可以如此，却没想到，他们会真的这样做。”
是啊，他怎么会想不到呢。
这是一支敢屠城的军队，又怎么会将区区淹城放在眼里。
刘备一把托住他在水中缓缓下坠的身躯，温柔又坚定的目光将他拢住：“军师不必懊悔，胜负不独在战场，亦在民心。今日曹公甘愿毁其清誉亦要做此手段，不正说明军师手段已叫其胆颤害怕吗？”
法正双手攥住刘备手臂，一时间感动至语无伦次：“明公，我……”
抿唇无言片刻，法正总算厘清思路，再度开口：“水淹非一日之功，控制粮食、安抚百姓、分散储粮缺一不可；还需将军械、粮仓迁至城内最高处……”
正说着话，一艇竹筏晃晃悠悠行至众人身侧，竹筏上坐着的红玉一身劲装，身披蓑衣，撑着一把三十六骨的油纸伞——这种属于皇室和达官贵族专用的奢侈品一经出现，连带她身上那稻草做的蓑衣都仿若镶金一般。
大雨中声音受限，红玉只好得意地冲二人喊：“今日新收粮食已尽数搬至郯国故城城墙，不言放弃的刘玄德公，尽管对本君感恩戴德吧。”
傍晚被刘备“装”了一手的红玉，迫不及待地在雨中找回了自己的场子。与法正不同，红玉早早预料到了这一可能，平日里并州骑兵跟着法正玩那些你来我往的战争游戏，从世家处搜来的部曲们则伐竹制作筏子。
洪水出现，这等船筏便是转移人员和物资的最佳利器。
当然，红玉没有不使用【背包】的义务，至少今日的收成是保住了。
但即将到来的困难不止于此，因为经过临菑的重建，任湄等人同样忧心忡忡。于是十五日，天刚蒙蒙亮，于故城旧台的临时州府内，俨然成了温君家臣的讨论时间：
“饮水问题究竟该如何解决？”众人到底是在临菑时间太长，又长时间忙碌于临菑城建问题，此时发现郯县对于饮水问题竟然没有一点准备，实在是难以想象。
此时瞿严面色忍不住凝重，语气也重了两分：“如今才淹了一日，故城内尚有水井未收污染，此时不储水到底何时储水？”
华俪蹙眉捏着一块从城墙上脱落的湿墙，充满对城墙的担忧：“再是如何加固，泡久了城墙也会塌，城内疏水到底何时能见成效？”
“我已检查过，城中药房药材大半毁坏，若是出现疫病恐怕无法应对。”任湄微微摇头，看向因在睡梦时遭遇洪水而狼狈不堪的陶谦，又转而将目光看向面色发白的刘备，最终落在刘备身后眉眼失落的少年身上，重重叹了口气，说出来的话近乎要将二人砸进地里：
“诸公莫要将百姓性命当做儿戏。”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施压（捉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