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投靠（捉 谁来投靠？ ...
-
吕布大胜于战线最北端的下邳，在战线最南端助徐州御敌的刘备自然消息得得最慢，也最不清晰。以至于一开始还误以为吕布是来襄助曹操，顾不得协助打扫战场，一路北行，总算抵达了徐州治所，郯县。
陶谦可谓翘首以盼，听得刘备将至郯献便带着州府官吏出城相迎。
陶谦实则是虚岁四十之人，却因战事忧虑过重白了头发，乍看竟与年近花甲的老者并无差别，叫刘备一时间竟不敢相认。
无论昔日陶谦行事如何，今能为徐州百姓忧虑到这般地步，也算良心未泯了。虽前次曹军攻打徐州刘备前来襄助时，陶谦便提过想将徐州拱手让与刘备，遭到刘备断然拒绝，陶谦却丝毫没有往心里去，甚至还因此更加认可刘备，打定主意无论无如何此次也要将徐州送到刘备手上。
如此一来，他的名声也能挽回一二，不至于落个罪人骂名。
刘备从陶谦殷勤的态度察觉到这一点，脸上不免带了些许无奈。
徐州很好，但刘备兵微将寡，根基不稳，很让本地士族和百姓真心信服，又如何做到迅速统筹。因此刘备也在等，等着确认“接管徐州”究竟是陶谦的个人意愿，还是徐州上下的共同选择。
在陶谦身后一同迎接刘备的别驾从事糜竺若是知道刘备的想法，怕是要拍着大腿哀嚎两声：“主公糊涂啊，这可等不得！”
糜竺作为土生土长的徐州“老钱”，对徐州的本地士族局势看得很是清楚，众人早就对陶谦御下不严颇为微词，如今徐州危如累卵，即便不是为了徐州，只是为了自身众人也要推举出一位新的徐州话事人。
先前糜竺私下便问过相熟之人，对刘备都很是看好。毕竟能同时满足财阀保全家族、本土士族掌控地方双重诉求之人，没有比刘备更合适的。届时糜竺出陶谦旧府名分，陈登出地方宗族实力，二人合力还怕刘备坐不上州牧之位？
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糜竺已经打听清楚，刘备早年好游学，又因家贫未曾娶妻，而他恰好有一貌美妹妹。只等寻个好时候，与刘备结为姻亲，既有推举之功，还有姻亲之实，更有财力之佐，前途真是亮得他睁不开眼。
嘿嘿。
糜竺脸上的笑意忍不住灿烂，他看好刘备并非“一见钟情”，而是深思熟虑。早在刘备出现在徐州之前，他便认真系考过在乱世中，如何将糜家财富转化为政治权势以保全家族：
从个人上看，一定要找一个重情重义的忠义之人；
从团队上看，一定要找一个核心班底有潜力之人；
从权势上看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从发展上看，一定要具有长线价值。
就在此时，刘玄德闪亮登场：
前次救援徐州刘备兵少却能聚众，靠的正是品格上的优势；
关羽、张飞、赵云都是万人敌的猛将，又对刘备极为忠心，这种团队放眼天下也是难求；
此时刘备兵力不过数千，又是徐州外来户，正是低谷时期，能够让糜竺的支持投入转化最大；
再者刘备汉室宗亲的政治资本在未来可能得到的巨大回报糜竺敢想却不敢说。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刘备就如同天降理想型一般闪亮登场，叫糜竺几度热泪盈眶，心中暗暗发誓，这一次一定要将刘备推上州牧之位！
就在此时，恰在此时。
众人回到州牧府时，温君派来的两位使者已经抵达州牧府。
糜竺知道陶谦向孔融、陈宫求援，也知道吕布在下邳大破曹军，此刻更是乐呵呵请人将使者请来，一同相见。
既是同盟，不必相避。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稠人广坐之间。
风尘仆仆又不失风度的瞿严取出手中文书，声音清朗又洪亮：
“温君拜徐州牧足下：
顷者陈元龙亲谒温君，献良工巧匠数十，并亲督送至临菑。
余嘉其诚、感其勤。闻元龙素有干济之才，昔为典农校尉，巡土田、凿溉渠，实州郡之良吏也。
今下邳相懦，窃以为元龙可代之。愿明公以下邳相之位畀（bi）之，必能抚民治军，不负所托。
临书惴惴，惟明公裁之。”
语毕，举座无言，针落可闻。
谁能言？谁敢言？
温君这书信：
说无礼，开头姿态谦逊。
说得体，不过是为她送些工匠便要为人讨官，实在器小。
一面称陶谦为“明公”，一面又暗指其大材小用、识人不清。
刘备素来温润得体，嘴角也忍不住颤了又颤，担忧地看向陶谦。
果不其然，陶谦胸口起伏不断，头颅微微后仰，像是要这般倒下。一时间“兵荒马乱”，屋内又“热络”起来。“始作俑者”瞿严与臧旌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见几分义薄云天的气势，不甚熟练地展露演技，猛地挤开陶谦侍从，往陶谦身边凑，一口一个“明公不必为徐州担忧，明将军奉先公与温君既至徐州，便不会弃徐州于不顾”云云。
众人神思均在陶谦身上，故未曾发觉糜竺亦摇摇欲坠。
何为晴天霹雳，此乃晴天霹雳！
元龙啊元龙，昔日说好一同推举玄德公，为何去一趟下邳，竟向吕侯俯首！难道忘了昔日两人所商，自己在州府辅佐新州牧，元龙在外掌郡县民镇兵马，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共襄盛举的美好过往了吗？！最为要紧的是，没了陈登，去哪里还能找一个能代表地方宗族势力之人！？
年仅二十八的糜竺，立刻觉得自己沧桑十载有余。他的目光再次望向刘备，如玉翩翩公子，全然不知现在情形如何危急，只担忧地看府医为陶谦检查。糜竺心中那股气越堵越膨胀，最终要咬牙做了决定：元龙是否相从，非吾所计。竺今欲阖族以赴，不顾反复！
不管你陈元龙跟不跟，这把我糜竺梭/哈了。
陶谦被放置在榻上，府医爪其人中，又将皂荚末通过苇管吹入其鼻孔，陶谦被刺激得狂打喷嚏，气机一开，总算苏醒过来。糜竺刚欲开口劝慰，又见瞿严、臧旌两双眼睛在一旁大睁着，只好说：“明公实在是为徐州之事操劳过度了。”
时任徐州治中从事的王朗心中明亮，却也因同样缘由无法直抒胸臆，只道：“如今玄德公与……奉先公都至徐州，想来曹孟德不日便将返还兖州，明公放宽心便是。”
实则王朗心中明白，温君此举看似将陶谦与陈登分离开来，实则是将陈登与徐州牧分割开来。毕竟陶谦更看重跟着自己的丹阳人，当地士族早就颇有怨怼，只待来一“无根”州牧，好教他们出人头地。
而如今，当着刘玄德的面被点破了这件事，即便刘玄德成了徐州牧后不追究，陈登心中恐怕也不心安。除非，下一任州牧，便是吕奉先。
这样一想，陈登是被迫站队还是顺势而为，吕布是为救援徐州还是抢夺徐州，就很值得一番考量了。
“不必再考量了。”
下邳城外，相送十里的下邳相赵昱看着滚滚尘烟缓缓消散，终于露出湛蓝天空，这才转身向自己门生张纮如此说道：“自奉先公出现在此地，吾便知其选择为何了。”
张纮闻言一双大眼望向赵昱，竟然轻声催促：“还请先生快快为学生解惑。”
张纮是赵昱府中与他关系最为密切、也最重视的本土门生，实则与兄弟也无甚差别。张纮亲近又天真的模样恰到好处驱散了些许对徐州的担忧，一边往回走，一边教导张纮：
“你只知奉先公南下必然会先抵下邳，却不知救援徐州有两条路线。若想切断曹军后路，须得西进；若想深入徐州腹地，须得向东。可他先至下邳，是为由此破开战线。”
张纮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反驳道：“可如此一来，奉先公若真有取徐州之意，岂不被左右包夹，区区千余骑兵，恐怕难以求胜罢。”
赵昱先颔首肯定了张纮的说法，又轻轻摇头笑着问他：“昨日奉先公缓进城，你可知是为何事？”
这个张纮知道：“为接温君。”
“温君又为何缓进城？”
这个张纮就不知道了，他也不该知道。温君到底是女郎，他如何能打探温君之事？别说打探，就算不小心知道，也该强迫自己忘了——非礼之事不可为。
赵昱明白自己这门生素来受世家保护，身在乱世也恪守礼仪，自然没有责怪，反为其解惑：“温君在看稻田。”
张纮颔首，徐州乃天下闻名的鱼米之乡，田地与别处不同，自然值得一看。说起来，下邳如今的灌溉系统，还是经陈登改良的，陈登做典农校尉虽有些大材小用，他本人却没有怠慢，赵昱亦不止一次表达过赞许。
赵昱见张纮不断点头，便知他思绪纷飞，不知到了何处，抬手敲了敲他脑袋，见他吃痛才揭露谜底：
“兖州虽然也种稻麦，但核心作物仍是麦子，宿麦秋种夏熟，若如今的兖州以此为主要作物，曹军进攻时间将会提前；旋麦春种秋收，若曹军想抢占先机，定然会先抢收自家粮食，再来吃徐州粮。”
说及此处，张纮恍然大悟，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但徐州水稻此时尚未进入成熟期。”
“所以，”赵昱也笑了起来，“开弓未有回头箭，曹军只能不断洗劫城池，取仓廪存粮。但这些年陶公麾下丹阳军四处征战，仓廪中余粮并不多。于是曹军越打越缺粮，越缺越要打，一旦停下，百姓无粮、军队无粮，哗变在所难免。”
一如昔年曹操在董卓榻前抽出的那柄七星宝刀，无论胜负，操刀者必然头破血流。彼时曹操尚且能因机敏留下性命，如今又当如何？
“所以，”张纮学着赵昱的语气说道，“陈校尉便是由此知道温君洞悉此事，率先做出姿态，表明自己诚意。只要陈校尉暂离徐州，无法表态，陶公想让徐州，玄德公少了地方士族支持，心中不安便还会再让。可若真是如此，温君将陈公投靠的消息早早传回州府，岂非打草惊蛇，叫陶公有了准备？”
赵昱将目光落在城外随风起伏的芦苇与稻麦上，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恐怕温君先前计划是先深入徐州腹地。只是与那曹孟德一般，到了徐州才发现稻麦有别，于是绕道到了下邳。元龙攀附正合她意，却未做好准备。吾以为，青州一定有叫元龙心生悔意的存在，故而温君只能冒着风险，先将其绑在船上。”
张纮愈发不解：“青州再是如何，那也是青州之事，能与徐州有何干系？”
“有时‘非礼勿视’也并非好事。”赵昱轻叹着摇头，循循善诱：“温君身边有一庶人张娘子，虽聪慧机敏，礼仪却有些勉强。而另一庶人瞿郎，进退有度，显然与你一般乃士族出身。可进了下邳，张庶人被放至外间充作仆役用，你可知为何？”
张纮本想脱口而出，对上赵昱的视线琢磨再三，忍不住笑了一声：“总不能是温君用人不看出身到了……这般地步吧？”
张纮原是想不出所以然，欲同赵昱嬉闹一二，却在赵昱的注视下渐渐小了声音。张纮颔首：“吾妻昨日为温君布置，回来时告知于吾，温君家丞称呼温君为‘女郎’。”
稻风吹拂，带着些许碎屑砸得张纮脑子嗡嗡作响，只喃喃道：“原来听闻青州考选，竟不是噱头？”
无怪乎张纮会这么想，虽说考选是任何人均可参与，但学术本就是门槛，礼制、公文、经学的存在就像一扇扇大门，将上层社交与普通百姓彻底隔绝，平民进退皆受制于豪强官府，能吃口饱饭已是不易，妄论为官做吏。
张纮对温君的了解确实太少，以至于不敢相信温君做的比她说出来的还要离经叛道：她甚至让奴籍做官！
士族怎么可能支持她？青州的世家都是莫不是被饿昏了头，竟然允许温君做出这样的事！？
风卷起赵昱的官服，让他感到些许轻松，以至于能够轻易向张纮问出这句：
“若某欲投靠温君，尔待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投靠（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