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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林如海贾敏姑苏过年(4) 回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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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已截然不同。林黛玉紧紧依偎着新得的海棠粉兔子灯,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胶着在那个安静坐在身边、眉心一点嫣红的小女孩身上。
她悄悄挪过去,将自己宝贝似的兔子灯轻轻推到小女孩膝上,声音又软又糯:“给……给你玩。”
那小女孩终于有了反应,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伸出小手,试探地摸了摸光滑的灯骨,又怯生生地抬眼看向黛玉,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只这一瞬,黛玉便欢喜起来,小手也大胆地覆上对方的手背,两个小小身影在颠簸的车厢里,靠得越来越近。
林府暖阁,灯烛明亮。黛玉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自己更需怜惜的玩伴,她拖着那小女孩的手,献宝似的打开自己的百宝匣:玲珑的九连环、叮咚作响的银铃铛、憨态可掬的布偶……
小女孩的目光被一件件新奇玩意儿点亮,虽仍不言不语,但那点胭脂痣下的神情却分明生动起来,小脸上也渐渐有了暖意。
她尤其喜欢黛玉塞给她的一只竹编小雀儿,小手笨拙又珍重地捧着,指尖轻轻描摹着那纤细的竹丝。
方维桢静静立于暖阁门边,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厚厚的地毯上,烛光给她们周身镀上柔和的暖晕,妹妹黛玉的笑语如银铃般清脆。
方才街市上那惊心动魄的幽暗、石阶旁无助的小小身影、人贩子枯爪般的阴影……此刻都被这暖阁的安宁隔绝在外。
窗外,姑苏城的元宵喧嚣已渐渐沉入水底,唯余更鼓遥遥。更深露重,寒气悄然漫过庭院,无声地舔舐着紧闭的窗棂。
暖阁内,烛火跳跃,映着两个依偎的小小身影,也映着方维桢眼中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凝重与守护。
这世间的寒潮总是无孔不入,然而此刻,这方寸之地的暖意,便是最坚韧的堤坝。
破晓时分,青灰的天光艰难地刺破厚重云层,给姑苏城蒙上一层惨淡的纱。一辆马车疯了似的冲到林府门前,未等停稳,车帘已被猛地掀开。
一个年约半百、须发微乱、眼底布满骇人血丝的男子几乎是滚落下来。他青布直裰的下摆沾满了泥泞和露水,形容枯槁,脚步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他踉跄着扑向紧闭的朱漆大门,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开门!快开门!我的女儿……眉心有胭脂痣的……我的英莲啊!”
他用拳头、用整个身体去撞击那沉重的门板,绝望的呼喊在清晨寂静的街巷里回荡,带着撕裂心肺的痛楚。
门房猛地一个激灵,睡意全飞。昨夜老爷严命犹在耳边回响——陈武擒住那拐子送去官府后,老爷特意交代,若有人来寻眉心有胭脂痣的女娃娃,立刻请进府中!
他忙不迭躬身,语气带着敬畏的急促:“有!有!老爷吩咐过的!您快请进!小姐昨夜刚被救回府里,安稳着呢!”
“救回?”甄士隐喃喃重复,浑浊的眼睛里像投入火星的死灰,骤然爆出一点骇人的光亮,随即又被巨大的、不敢置信的恐惧攫住,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门房眼疾手快扶住他枯瘦的手臂,引着他跌跌撞撞穿过庭院。林如海已闻讯在中庭阶前等候。他一身家常的素色直裰,面容沉肃,带着通宵未眠的疲惫。
看到甄士隐的模样,他心头一紧,快步迎上。林如海伸手欲扶。“林大人!”甄士隐一把死死攥住林如海伸来的手,那手冰得吓人,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抓住的是无边苦海里的唯一浮木。
“英莲…英莲她…”他喉头哽咽,竟再说不出一个字,只死死盯着林如海,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滚落,烫得吓人。
“令嫒安好,”林如海用力回握他冰冷颤抖的手,声音沉稳而清晰,字字如定心丸,“昨夜幸得义子维桢及时发现令媛,侍卫陈武从拐子手中救下,现下与小女一处歇息,毫发无伤。”
“毫发…无伤…”甄士隐喃喃念着这四个字,紧绷如铁弦的身体骤然一松,整个人软了下去,全靠林如海和门房架住。
他埋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是失而复得、后怕到骨髓里的悲鸣。
“天可怜见…天可怜见啊……林大人,您是我甄家满门的再生父母!若……若英莲真丢了,我与拙荆……我们……”
他猛地抬头,脸上涕泪纵横,眼中是毫无掩饰的绝望,“我们夫妇,唯有随她去了!断然活不成了啊!”那绝望之色,触目惊心。
林如海心中恻然,用力搀扶着他:“万幸万幸!甄兄随我来,孩子就在里面。”
内院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炭火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安神香扑面而来。光线朦胧柔和,只见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临窗的暖炕上。
“英莲!”甄士隐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钉在那粒小小的胭脂记上。他挣脱搀扶,踉跄着扑到炕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爹——!”英莲猛地抬头,看清来人,那强撑了一夜的惊恐和委屈如山洪爆发,她张开小手,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像只受尽惊吓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一头扎进甄士隐张开的、枯瘦而急切的怀抱里。
小小的身躯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哭声凄楚,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她死死搂住父亲的脖子,小脸深深埋进那带着寒夜尘土气息的衣襟,仿佛那是世间最安全的壁垒。
甄士隐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如同抱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生命。他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瘦弱的脊背,老泪纵横,语无伦次地低语:“好了好了,爹的英莲不怕…爹在这儿…爹找到你了…不怕了…”
那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紧贴着他,驱散了他骨髓里透出的寒意,填满了那几乎将他吞噬的虚无黑洞。
黛玉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女相拥、劫后余生的恸哭,她清澈的眼眸里也蓄满了泪水,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似乎感同身受那份巨大的悲喜。
林如海身后,一直沉默如山的方维桢,目光扫过相拥的父女,又落在英莲眉心那点刺目的红痣上,眼眶湿润。
良久,甄士隐激荡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但依旧紧紧抱着女儿,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他转向林如海,目光最终落在方维桢身上,眼神充满无以为报的感激。
“这位,想必就是昨夜救下小女、挽我阖家性命的小兄弟了?”甄士隐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小心翼翼地将英莲交给闻讯赶来的林家嬷嬷暂时照看,整了整狼狈不堪的衣冠,对着方维桢深深一揖到地,腰弯得极低,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恩公在上,请受甄士隐一拜!大恩大德,如同再造!甄某此生,没齿难忘!”
方维桢侧身避开这全礼,只略一拱手,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波澜:“分内之事,不足挂齿。令嫒无恙便好。”
“不!恩公此言差矣!”甄士隐直起身,眼中泪光未退,却满是执着。他从怀中摸索出一个沉甸甸、绣工极其精美的锦囊,双手捧到方维桢面前,囊口微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锭,在暖阁的烛光下刺眼夺目。
“区区俗物,远不足以酬谢恩公于万一!只求恩公收下,略表甄某一片寸心!否则,甄某此生难安!”那锦囊的分量,透着倾尽所有的恳切。
方维桢的目光掠过那晃眼的金色,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退后一步,抱拳的手并未放下,声音依旧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甄先生言重。救人是机缘,非为酬劳。此物,还请收回。”他的拒绝,干净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林如海适时上前一步,温言劝道:“甄兄,你执意酬谢,反是见外了。孩子平安,便是最大的福报。”他轻轻按了按甄士隐执着递出锦囊的手。
甄士隐捧着那袋沉重的金子,看着方维桢那张冷峻、毫无贪欲波动的脸,又看看林如海温和却坚定的眼神,手臂终于缓缓垂落。
他喉头滚动,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饱含复杂情绪的叹息,将那锦囊默默收回袖中。千言万语的感激,似乎都在这无声的动作里了。
嬷嬷抱着英莲过来,小丫头哭累了,此刻依在嬷嬷怀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众人,不时抽噎一下,眉心那点胭脂记在泪痕未干的小脸上愈发鲜明。
“爹爹…”她伸出小手,带着浓浓的依赖。“哎,爹在。”甄士隐立刻应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儿,用指腹轻轻揩去她脸蛋上的泪痕,动作珍视无比。
这时,一直静默旁观的黛玉却忽然上前几步,小手轻轻拉住了英莲垂下的衣袖一角。她仰着小脸,看着英莲,眼中尽是不舍,细声细气地问:“英莲姐姐…你…你还会来找我玩么?”
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如同清晨草叶上滚动的露珠,脆弱又晶莹。英莲看着黛玉,又看看父亲,用力地点点头,小声道:“嗯!黛玉妹妹,我…我让爹爹带我来。”
两个小女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短短一夜的患难与共,已悄然系上了纯真的情谊。甄士隐看着女儿与林家小姐依依不舍的模样,心头感慨万千。
他抱着英莲转向林如海,语气无比郑重:“林大人,此番恩情,山高海深。两家遭此奇缘,冥冥中必有牵连。甄某斗胆,日后定要常带小女登门拜谢,望大人莫嫌叨扰!”
他眼神灼灼,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珍重和对这份缘分的笃信,“此缘必续!”林如海含笑颔首:“甄兄客气了。林家随时恭候。此乃天意怜惜,令两家相识。”
晨光终于彻底挣脱了夜的束缚,清亮地洒满庭院。甄家的马车已在府门外等候。甄士隐抱着英莲,一步一回头,千恩万谢,终于登车离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林如海负手立于阶上,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方维桢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如同他沉默的影子。“维桢,”林如海目光悠远,轻轻开口,“你看那甄先生,半百得女,视若性命。昨夜若真失了英莲,他夫妇二人…怕是当真活不下去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孩子眉心一点朱砂……倒真是罕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