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别梦》弄堂寒雀

55、林如海贾敏姑苏过年（3） 姑苏城

　　姑苏城里的年节，也悄然酝酿着渐暖的气息。林府老宅的院落虽显空寂，却因几口人的存在而焕发着生气。

　　方维桢每日里端坐于书案前，诵读诗书，墨香缭绕；而林黛玉那小身影总如影随形般黏在他身旁，像一株依恋大树的柔软藤蔓。

　　“维桢哥哥！”这稚嫩呼唤声每日清晨定会准时响起。黛玉自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揉着惺忪睡眼，跌跌撞撞地寻向方维桢的方向。

　　方维桢每每放下书卷，抱起这软糯如棉的小小身躯，温声细语陪她玩闹。他俯身替她系紧衣带，指尖拂过柔软衣料时，黛玉便咯咯笑起来，小手也伸出去，轻轻戳他专注读书时微微蹙起的眉间。

　　元宵节当日，林府的老宅子里，两岁的林黛玉裹着杏红色的锦缎小袄，正踮着脚趴在窗棂上，呵出的白气在窗纸上凝成一小片水雾。

　　"维桢哥哥，灯会真的有那么多亮闪闪的灯笼吗？"她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

　　方维桢放下手中的《论语》，将小妹妹抱到膝上。十一岁的少年已初显沉稳气质，但面对这个粘人的小妹妹时，眉梢眼角总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自然是真的。去年灯会时，整条观前街挂满了花灯，有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比玉儿还高的大宫灯呢。"

　　"玉儿也要看大宫灯！"林黛玉拍着小手。腊梅的幽香透过雕花窗格飘进来，与书房的墨香交织在一起。

　　贾敏端着桂花糖蒸新栗进来时，正看见维桢耐心地给女儿讲解花灯的来历。阳光透过窗纸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这温馨的一幕让她不由驻足微笑。

　　"娘亲！"林黛玉眼尖，立刻从方维桢膝头滑下来，像只小蝴蝶般扑向贾敏，"维桢哥哥说灯会上有会转的走马灯，上面画着孙悟空！"

　　贾敏将点心放在茶几上，弯腰将女儿抱起："所以玉儿今晚要乖乖吃饭，爹爹才带你去看灯。"

　　她看向正在收拾书册的方维桢，"桢儿，陈护卫已经在茶楼订好了雅座，听说今年知府大人特意从扬州请来了舞龙队。"

　　方维桢眼睛一亮："可是从前在扬州表演的'金龙戏珠'？孩儿记得那龙首能喷出烟火，甚是壮观。"

　　"正是。"林如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身着靛青色家常直裰，手持一卷账簿走进书房，"今年苏州十八家商行联合出资，灯会规模胜过往年。桢儿今晚可要看好妹妹，据说观灯的人会比往年多上三成。"

　　林黛玉立刻从母亲怀里扭身向父亲伸出小手："爹爹抱！玉儿会听话，一定抓紧哥哥的手。"

　　林如海接过女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们玉儿最乖了。今晚爹爹给你买个小兔子灯可好？"

　　"要粉色的！"林黛玉竖起一根小手指，认真地说，"像院子里海棠花那样的粉色。"

　　姑苏城的灯市设在最繁华的观前街一带。天色尚未全暗，街道两旁已经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栩栩如生的鱼灯、鸟灯，有精巧的宫灯、纱灯，还有巨大的龙灯、凤灯高高悬挂，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林家的马车在距离灯市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停下，因为前面已经人山人海，马车无法通行。远远就听见锣鼓喧天。

　　林如海抱着林黛玉下车，方维桢紧随其后，八名护卫立刻呈扇形将他们护在中间。

　　黛玉穿着大红织金缎面的新衣裳，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兔毛，发间一支小小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爹爹，好多人啊！"林黛玉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屏住了。她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既兴奋又有些害怕地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

　　"玉儿别怕，有爹爹和维桢哥哥在呢。"林如海安抚地拍拍女儿的后背，转头对陈武道："先去茶楼吧。"

　　林如海早已命陈武在临街茶楼听雨轩订下雅间。这茶楼位置极佳，正对着灯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

　　"林大人，您订的雅间已经准备好了。"掌柜的亲自迎上来，殷勤地带路。

　　二楼轩窗敞开，视野极佳，整条璀璨灯河尽收眼底。侍卫们身姿笔挺，悄然侍立于门侧，如一道沉默的屏障。

　　雅间布置得雅致温馨，临街的窗户大开，凉风习习却不觉寒冷。桌上早已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精致点心。

　　林如海将林黛玉放在靠窗的椅子上，方维桢指着窗外道："玉儿看，那是兔子灯。"林黛玉趴在窗台上，小脸几乎贴在窗棂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街上形形色色的花灯。

　　方维桢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护在她腰际，防止她不小心跌下去，另一只手则指着各种花灯为她讲解。

　　"那个转来转去的是走马灯，里面点着蜡烛，热气推动上面的画片转动，所以能看到不同的图案。"

　　方维桢耐心解释着，"那边高高挂起的是龙灯，你看它有好多节，舞动起来就像真龙在空中飞腾.….."

　　“玉儿，瞧那个！”方维桢指着窗外。只见一尾巨大的鲤鱼灯正从楼下缓缓“游”过，通体由细篾和彩纱扎成，鳞片处缀满小小烛火，光华流转，仿佛真要从人潮中腾跃而起，游向渺远的星河。

　　黛玉看得呆住了，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维桢的衣襟，小嘴微张，都忘了合拢。

　　"哥哥，那个会转！"林黛玉突然指着高处惊呼。方维桢顺着她的小手望去，只见一座三层楼高的走马灯正在缓缓旋转，灯上绘着的《西游记》人物活灵活现。

　　林如海抚须微笑："那是'四海楼'特制的走马灯，据说用了三十六幅画绢，要八个匠人同时操控。"

　　楼下流光溢彩，黛玉乌亮的眼珠追逐着灯火，忽地定住了，小手指向人潮深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欢喜：“爹爹，哥哥！看！兔子！粉粉的，像海棠花！”

　　方维桢顺着她所指望去，果然见一盏别致的粉纱兔子灯，灯骨伶俐，薄纱透出海棠初绽般的柔嫩色泽，在粗粝的灯海中显得格外清雅。

　　“玉儿喜欢？哥哥去替你买来。” 他朝林如海看了一眼。林如海颔首：“陈武，你随维桢同去，仔细些。”

　　陈武应声，魁梧的身躯在前拨开人流，护着怀抱黛玉心爱小兔灯的方维桢往回走。喧嚣如潮水般拍打着耳膜。

　　就在即将靠近茶楼那幽静石阶的阴影处，方维桢的脚步蓦地顿住了。他目光锐利地投向阶旁——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女孩孤零零坐在冰冷石阶上。

　　小女孩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杏黄色锦缎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的小坎肩，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眉心一点胭脂痣，红得鲜艳欲滴，衬得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愈发精致。

　　"陈叔，你看那个孩子。"方维桢低声道，"周围没有大人。"

　　陈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多年的护卫经验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在距离小女孩约十步远的地方，一个形容猥琐的男子正假装看灯，眼睛却不时往小女孩身上瞟。如同毒蛇盯上了毫无防备的雏鸟。

　　那汉子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从阴影里蹿出，枯爪般的手直扑向小女孩！“住手！” 陈武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出。

　　几乎在汉子枯瘦的手指即将触到女孩衣领的刹那，陈武蒲扇般的大手已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的腕骨。

　　汉子惊骇欲绝的怪叫被淹没在喧闹里，他怀中刚被强行捞起、正要啼哭出声的小女孩，已被方维桢眼疾手快、稳稳当当地接抱过来。

　　茶楼雅座，骤然添了几分凝重。那眉心一点胭脂痣的小女孩被安放在铺了软垫的椅上，依旧安静得出奇，只睁着一双澄澈无垢的大眼，好奇地看着正小心翼翼靠过来的林黛玉。

　　林黛玉忽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女孩眉心的胭脂痣："好漂亮.….."

　　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一跳，但看到林黛玉天真无邪的笑容，竟也慢慢放松下来，怯生生地回了一个微笑。

　　林如海目光如炬，扫过被陈武反剪双手、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人贩子，又落回小女孩身上那价值不菲的衣料和颈间一块精巧的羊脂玉锁上，眉头深锁。

　　“陈武，” 林如海声音沉凝如铁，“持我名帖，即刻将此人押送苏州府衙！告知府尹，此人当街掳掠幼童，务必严查其巢穴，看有无其他被拐孩童！若有报案寻眉心有胭脂痣女孩的苦主，请其径自来姑苏林家接人！”

　　陈武领命，如提鸡崽般拎起那瘫软的汉子，大步流星而去。

　　此时窗外河中几盏被遗忘的河灯正幽幽漂过，烛火映着浊水，光影幢幢，如同冥冥中窥伺的、沉默流转的命运之眼。